距離雲頂山那檔子事過去快半個月了，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風平浪靜。
城南派出所那邊來了個信，說林雪家裡出了點事，再加上工作表現突出，直接被調去省廳了，以後所裡跟他對接的事，全交給了新來的民警陳峰。陳峰是個三十齣頭的漢子，話不多，辦事穩當，頭一次來拜訪的時候，拎著兩斤茶葉，客客氣氣地說久仰趙先生大名，以後所裡有棘手的事，還得麻煩他多指點。
沒了案子要破，沒了爛攤子要收拾，也沒啥算命的奇葩，趙曉這半個月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清閑。每天開門營業，接待的都是些老街坊，要麼是來問孩子考試能不能上岸，要麼是來算家裡的貓跑哪去了，要麼是老頭老太太來問退休金什麼時候漲，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算一卦收個五十一百的，夠他每天的煙錢和飯錢。
王胖子倒是三天兩頭往他這跑，每次來都拎著一堆零食飲料，往沙發上一癱，就開始跟他唸叨公司裡的事。一會兒說跟大臉妹的直播間又漲了多少粉，一會兒說哪個品牌方找過來合作，一會兒又吐槽新來的運營腦子不好使，被趙曉懟兩句就嘿嘿笑，活像個來蹭空調的大型犬。
這不，雨剛小了點，王胖子就推門進來了，懷裡抱著一個紙箱子，渾身淋得濕漉漉的，頭髮上還滴著水。
“曉哥！曉哥！好東西！”王胖子把紙箱子往桌上一放，興奮得滿臉通紅，“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剛從鄉下收上來的土蜂蜜，正宗的百花蜜，一點糖沒加，大臉妹她老家親戚寄來的，我特意給你拿了兩罐！”
他說著，開啟紙箱子，從裡麵掏出兩個玻璃罐，裡麵的蜂蜜金黃濃稠，看著就實打實的好東西。
趙曉掀了掀眼皮，放下手裡的銅錢，嗤笑一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又遇上什麼事了？是公司又有人搞小動作，還是你又被哪個網紅騙了？”
“哪能啊！”王胖子一臉委屈，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麵，“我就是單純來孝敬您的！這半個月您都快閑出屁來了，我不得常來陪陪您，免得您悶得慌？”
“滾蛋。”趙曉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扔給他，“我閑得挺開心的。”
他嘴上這麼說，還是伸手拿起一罐蜂蜜，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清甜的花香味撲麵而來，確實是好東西。他滿意地點點頭，把蜂蜜收進了旁邊的櫃子裡：“算你小子有良心。”
王胖子嘿嘿一笑，剛想再說點什麼，工作室的門被人推開了，門口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串。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渾身淋得半濕，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寫滿了糾結和焦慮，兩隻手攥在一起，站在門口猶豫著不敢進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屋裡瞟，活像個考試沒考好，怕被家長揍的中學生。
趙曉挑了挑眉，沖他抬了抬下巴：“進來吧，門沒鎖，算命還是心理諮詢？。”
男人這纔像是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侷促地站在桌子前，搓著手，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王胖子在旁邊看得都急了，湊過去說：“兄弟，有事說事，我們曉哥算卦賊準，童叟無欺，你看你這一臉愁容，是不是遇上什麼難事了？姻緣？事業？還是撞邪了？”
被王胖子這麼一催，男人反而更緊張了，臉都紅了，推了推眼鏡，才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叫周凱，我……我想算個姻緣。”
“算姻緣啊？”趙曉點點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小事100一卦，有大事一千一卦，人命關天的急事一萬起步。慢慢說。先報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出生年月日時，陰曆陽曆都可以。再說說，想算什麼？是想看看正緣什麼時候到，還是想算算現在談的物件合不合適？”
周凱連忙坐下，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時報了出來，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趙曉麵前，聲音依舊帶著糾結：“我……我想算算，我現在這個女朋友，到底是我的天選靈魂伴侶，還是……還是來索我命的。”
“噗——”
王胖子剛喝進去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兄弟，你這話說的，怎麼還靈魂伴侶索命的？你女朋友是黑白無常啊？”王胖子一邊擦嘴，一邊樂，“談戀愛就談戀愛，怎麼還整出生死劫了？”
周凱的臉更紅了，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地說：“不是我誇張！是真的太邪門了！我跟她在一起兩個月，我總覺得……她不是人！”
趙曉來了興緻，往椅背上一靠，抱著胳膊，挑著眉說：“哦？邪門？怎麼個邪門法？你先說說，別上來就扣帽子，我這是心理諮詢工作室，不是靈異事件調查所，你要是真撞鬼了，得加錢。”
“不是撞鬼！就是……就是她太懂我了！懂到離譜！”周凱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往前湊了湊，語速都快了不少，“趙先生，您不知道，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遇到過這麼懂我的人！我爸媽都沒她懂我！”
趙曉示意他繼續說。
周凱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一言難盡，又帶著點甜蜜，又帶著點恐懼，活像個精神分裂。
“首先，她知道我所有的喜好！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甚至我自己都忘了的小習慣，她都門兒清！”周凱舉了個例子，“我從小就不愛吃香菜，一點都不能沾，但是我對外從來不說，跟朋友出去吃飯，都是自己默默挑出來，很少跟人說。結果跟她第一次出去吃飯，她點完菜，特意跟老闆說，所有菜都不要放香菜，連蔥花都少放，說我不愛吃。”
“這不是挺好的嗎？人家姑娘細心，提前做了功課。”王胖子在旁邊插嘴。
“不是！這隻是個開始！”周凱擺著手，表情更誇張了，“我喝奶茶，隻喝三分糖，加珍珠不加椰果，冰度要去冰，但是不能完全去冰，要帶一點點冰碴子，這個習慣，我隻有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時候才固定下來的，跟她在一起，我從來沒說過！結果第一次給她點奶茶，她直接就給我點了一模一樣的，分毫不差！”
“還有！我晚上睡覺，必須要開著一點點門縫，不然就睡不著，這個習慣，我連我爸媽都不知道！結果我們倆第一次住一起，她睡前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門拉開了一條縫，說這樣我睡得踏實！”
周凱越說越激動，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顧不上推：“趙先生，您說這正常嗎？我們倆才認識兩個多月，在一起滿打滿算六十天！她怎麼能知道我這麼多事？”
趙曉摸了摸下巴，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的臉，眼神裡帶著點瞭然。
周凱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還在繼續說，越說越離譜，臉上的恐懼都快溢位來了。
“這還不算完！她不光知道我的生活習慣，還能精準預判我的想法！我腦子裡剛冒出來一個念頭，她下一秒就能說出來！”
“比如前幾天上班，我老闆給我安排了個破活，讓我週末加班，我坐在工位上，剛在心裡把老闆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連吐槽的腹稿都打好了，結果她微信直接發過來了，一字不差，就是我心裡想的那段吐槽文案，連標點符號都差不多！”
“還有一次，我跟她在家看電影，看到一半，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放屁，又不好意思，正憋著勁想偷偷去廁所，結果她直接從包裡掏出一板健胃消食片，遞給我，說‘吃兩片吧，看你中午吃了涼的，肯定肚子脹’。”
說到這，周凱打了個寒顫，看著趙曉，一臉認真地問：“趙先生，您說，她是不是會讀心術啊？還是說，她在我腦子裡裝了監控？我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外星人，來地球研究人類的！”
“噗嗤——”王胖子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兄弟，你這腦洞不去寫小說可惜了！還外星人，我看你是科幻片看多了！人家姑娘就是跟你心有靈犀，靈魂伴侶，你倒好，把人家當外星間諜了！”
“不是心有靈犀！真的不是！”周凱急得臉都紅了，“還有更邪門的！她連我大學時候的糗事都知道！我大二的時候，在宿舍裡煮火鍋，跳閘了，被宿管阿姨抓了個正著，全樓通報，這事除了我大學室友，沒人知道！結果前幾天，她跟我開玩笑，直接把這事說出來了，連宿管阿姨當時罵我的話都一模一樣！”
“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就說我喝多了跟她說的，可我根本就沒說過！我酒量差得很，喝多了就睡覺，根本不會說這些廢話！”
周凱越說越委屈，看著趙曉，眼睛裡都快冒水光了：“趙先生，我現在每天都活在恐懼裡，又甜蜜又害怕。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真的特別舒服，什麼都不用我說，她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比我自己還懂我。可一到晚上，我就睡不著，總覺得她不對勁，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個真人！”
“我甚至都去醫院查過，我是不是有什麼精神疾病，是不是出現幻覺了，結果醫生說我好得很，就是壓力太大了。我朋友都說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說我遇到了神仙女友，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事兒太邪門了！”
“所以我就想來找您算算，她到底是什麼人？跟我到底是正緣，還是來克我的？我們倆能不能長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說，她有什麼別的目的？”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周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著趙曉，等著他的答案。
王胖子在旁邊笑得都快不行了，湊到趙曉身邊，小聲說：“曉哥，我看這兄弟不是被人下了降頭，是被戀愛沖昏了頭，魔怔了！哪有這麼邪門的事，我看就是人家姑娘細心，提前打聽了他的喜好，他自己在這胡思亂想。”
趙曉沒理王胖子，隻是盯著周凱的臉，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周凱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鏡，緊張地問：“趙先生，怎……怎麼了？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還是說……卦象不好？”
“卦象好不好，先不說。”趙曉慢悠悠地開口，指了指他的夫妻宮，“我先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您問！您問！我肯定如實說！”周凱連忙點頭。
“你上段感情，談了多久？什麼時候分的手？”趙曉開口，第一個問題就直奔主題。
周凱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撓了撓頭，小聲說：“談了三年，半年前分的手。”
“為什麼分的手？誰提的？”趙曉繼續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沒法撒謊的氣勢。
周凱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是……是她提的分手。說我太直男了，不懂她的心思，跟我在一起太累了。說我跟塊榆木疙瘩一樣，她想什麼我永遠都猜不到，跟我溝通比跟甲方溝通還費勁。”
他說著，還忍不住辯解了兩句：“其實我也不是不懂，就是……就是女孩子的心思太複雜了，她生氣了不直說，就讓我猜，我哪能猜得到啊？比如她來大姨媽了，我讓她多喝熱水，她就生氣；她跟我吐槽同事，我幫她罵同事，她也生氣；她問我這件衣服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生氣，我說不好看，她也生氣……我是真的搞不懂。”
王胖子在旁邊瘋狂點頭，一臉感同身受：“兄弟！我懂你！女人心海底針，真的！我以前處物件的時候，也是這樣，永遠不知道她為啥生氣，最後分的時候，她也說我是榆木疙瘩！”
“你倆閉嘴。”趙曉白了他倆一眼，繼續問周凱，“你前女友，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做什麼工作的？”
周凱愣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她叫林薇，比我小一歲，跟我一樣，也是網際網路打工人，做運營的。”
“你跟她在一起三年，是不是沒少被她吐槽？她是不是天天跟你唸叨你的各種臭毛病，各種生活習慣，還有你那些糗事？”趙曉又問。
周凱瘋狂點頭，像是找到了知音：“對對對！她天天吐槽我！說我睡覺不關門縫，說我喝奶茶事多，說我不愛吃香菜還不跟人說，說我煮火鍋被宿管抓的糗事，連我老闆是個傻逼，她都天天跟我一起吐槽！我們倆在一起三年，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吐槽我，翻來覆去地說，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說到這，周凱突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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