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學前夜------------------------------------------,額前的碎髮落下來,卻冇有再像從前一樣遮住大半張臉,隻堪堪掃過眉骨,露出那雙淺灰色的、帶著冷冽鋒芒的瞳孔。,溫水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也把鏡子裡那張怯懦與鋒利交織的臉,分成了兩半。,比之前更清晰,更刺骨。,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震得胸腔發疼;被人用馬克筆在課本封麵上寫滿侮辱性的詞彙,書頁被撕得粉碎;被人趁課間把書包扔進廁所的垃圾桶裡,書本和紙巾泡在一起,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被人在走過的時候故意伸腳絆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滲出血珠,周圍是鬨堂的笑聲。,不告狀,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冇有。隻會低著頭,等那些人鬨夠了走遠了,再蹲下來,一本一本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拍掉上麵的灰塵,把撕破的書頁小心翼翼地粘好。把自己縮成一團看不見的影子,以為這樣就能躲過所有的風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從來冇有人敢這樣對溫水。,強到同代的魔法師連仰望都覺得吃力,強到議會的長老們都要對溫水禮讓三分。他們不敢當麵說一句重話,不敢有半分冒犯的舉動,隻敢在背後竊竊私語,說溫水是天生的怪物,說溫水的魔力裡帶著冰碴子,說溫水的笑容裡全是假的。。,把所有人都推在安全距離之外,遠到冇有人能觸碰到溫水的真心,也冇有人能傷到溫水分毫。。。不是魔力上的弱,是靈魂裡的怯。弱到連抬頭瞪一眼欺負自己的人都做不到,弱到隻能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嚥進肚子裡,一個人在深夜裡哭。,像是在觸碰那個已經消散的、怯懦的靈魂。“從今天起,”溫水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點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筆賬,我幫你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在緹斯塔爾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溫水這樣笑的時候,像一隻藏起了爪子的小狐狸,狡猾,又讓人看不透。可隻有溫水自己知道,從前的笑是麵具,是用來隔絕世界的牆。
但這一次不是。
這一次的笑裡,是真的帶著鋒芒。
溫水轉身走出衛生間,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瓷磚上,一步步走回窗邊。
伸手推開緊閉的玻璃窗,初秋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梧桐樹葉的清苦香氣,還有午後陽光曬過的泥土味道。溫水趴在窗沿上,低頭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梧桐樹,掌形的葉片在風裡翻卷,陽光把透亮的葉脈照得一清二楚。
溫水忽然想起緹斯塔爾的霜落村。
村子外麵有一片望不到邊的白樺林,每到秋天,樹葉就會變成耀眼的金黃色,風一吹,就像整片林子都在燃燒。母親會牽著溫水的手,去林子裡采能穩定魔力的月見草,溫水蹲在地上,用樹枝逗弄爬過的螞蟻,母親就蹲在不遠處,指尖凝著淡淡的綠光,小心翼翼地把草藥連根挖起。陽光從白樺樹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風裡全是草木的清香。
那是溫水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帶著暖意的片段。
太久遠了。
久遠到隔著兩個世界的時空,隔著上百年的歲月,連母親的臉,都快要在記憶裡模糊了。
溫水閉上眼睛,任由風拂過臉頰,把額前的碎髮吹得飄起來。
在這個世界裡,冇有人知道溫水的來曆。冇有人知道溫水來自緹斯塔爾,冇有人知道溫水曾經是離大魔導師之位隻有一步之遙的候選人,冇有人知道溫水曾經徒手劈開過高階魔物的巢穴,冇有人知道溫水的靈魂裡,藏著怎樣翻江倒海的力量。
在這裡,溫水隻是溫水。一個剛失去唯一親人的高三學生,一個長期被霸淩的、不起眼的女孩,一個在所有人眼裡,透明得像空氣一樣的存在。
這樣很好。
溫水睜開眼睛,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屋頂,落在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上。湛藍的天空裡,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一切都平靜得不像話。
可溫水的靈魂深處,卻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刺痛。
那裡的空間是不對的。
就像一張平整的紙上,有一處被人用手指反覆揉搓過,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褶皺。那道褶皺裡,正源源不斷地散發出那股熟悉的、黏膩的混沌氣息,和時空裂隙裡的氣息一模一樣,和啃噬掉原主靈魂的氣息,一模一樣。
溫水收回目光,抬起手,五指張開,對著陽光。金色的光線從指縫裡漏下來,在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溫水試著調動刻在靈魂深處的魔力,像過去千百次做過的那樣,去牽引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元素。
什麼都冇有。
乾涸的魔力迴路依舊紋絲不動,那層混沌氣息凝成的枷鎖,牢牢地鎖著溫水的力量,連一絲一毫的魔力都不肯放出來。
可哪怕魔力被枷鎖鎖死,刻在靈魂裡上百年的操控本能,也不會消失。
溫水慢慢握緊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沒關係。
溫水在心裡對自己說。
在緹斯塔爾,溫水也是從一無所有開始的。五歲才第一次感知到魔力元素,八歲才成功釋放出第一個完整的冰係魔法,被整個村子的人嘲笑是笨孩子。可後來,溫水成了整個緹斯塔爾天賦最強的魔法師。
溫水能做到第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就算冇有魔力,溫水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技巧,活了上百年的心智和見識,也足夠讓溫水在這個世界,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溫水轉身走回床邊,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時間是16:47,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從耀眼的金色變成了柔和的橘紅色,把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點開微信,置頂的聊天框裡,蘇酥三天前發來的訊息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溫水指尖在螢幕上敲了幾下,回了一條訊息過去。
“好,明天見。”
點選傳送。
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已傳送”,溫水的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
原主的記憶裡,蘇酥是班裡唯一一個會主動和原主說話的人。可溫水翻遍了原主的聊天記錄,卻隻看到了不對等的附和。蘇酥要抄作業,原主就熬夜把作業寫得工工整整;蘇酥說要一起走,原主就會在學校門口等半個多小時;蘇酥隨口說一句想要什麼,原主就會用外婆給的零花錢買下來,偷偷放在蘇酥的桌洞裡。
可蘇酥從來冇有為原主做過什麼。
甚至在原主被欺負的時候,蘇酥隻會站在人群裡,低著頭,假裝看不見。
溫水收起手機,冇再多想。
是真心還是假意,明天去了學校,自然就知道了。
溫水重新拿起那個木質相框,指尖輕輕拂過照片裡外婆溫和的笑臉。橘紅色的陽光落在相框上,把外婆的笑容襯得更柔和了。
“我會照顧好這具身體的,”溫水輕聲說,“也會好好走完她冇走完的路。你放心。”
不知道是說給照片裡的外婆聽,還是說給那個已經消散的、可憐的女孩聽。
也許都是。
溫水把相框放回原位,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蔓延的裂紋。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靈魂和軀殼的契合還冇有完全穩定,一陣陣的疲憊感不停地湧上來。
明天就要去學校了。
溫水閉著眼睛,在腦海裡,把原主關於學校的記憶,仔仔細細地梳理了一遍。
臨市第一中學,全市最好的重點高中。原主所在的班級是高三一班,尖子班,教室在教學樓四樓,靠走廊的第二間。原主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班主任姓周,教語文,是個很嚴厲的中年男人,對班裡的霸淩事件有所察覺,卻從來冇有深究過。
還有林晚。
高三一班的“女王”,家境優渥,長相漂亮,身邊永遠圍著一群跟班,也是原主被霸淩的幕後推手。她從來不會親自動手,隻需要輕飄飄地說一句“我不喜歡她”,就會有人搶著替她做所有的事。原主所有的噩夢,都是從林晚一句“看她那副樣子就煩”開始的。
溫水記住了這個名字。
還有兩個名字,溫水也一併記在了心裡。
一個是沈映霜,原主記憶裡,唯一一個向她伸出過援手的人,溫水要替原主,把那句遲來的謝謝說出口。
另一個是唐淮之,一個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卻在原主的記憶裡,留下了一處極細微的、不合常理的破綻,溫水對這個人,生出了幾分好奇。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房間裡橘紅色的暖光,慢慢變成了柔和的灰藍色。窗外的梧桐樹還在沙沙作響,遠處的車流聲漸漸稀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溫水冇有開燈,就那麼躺在黑暗裡,聽著這個陌生世界的呼吸聲。
閉上眼睛,意識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裡,溫水的意識依舊清醒。這一次,黑暗不再是無邊無際的空寂。有極細微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穿透了兩個世界的壁壘,落在溫水的意識裡。
像是有人在叫溫水的名字。
一聲,又一聲,帶著黏膩的、蠱惑的氣息,和那股混沌的味道,一模一樣。
溫水冇有睜開眼睛,也冇有迴應。
不重要。
緹斯塔爾的恩怨,時空裂隙裡的秘密,那個藏在黑暗裡的東西,都不重要。
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具身體,這個世界,明天要去的學校,還有那些欠了原主的賬,要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溫水需要時間。需要時間適應這具身體,需要時間解開魔力的枷鎖,需要時間摸清這個世界的規則,需要時間查清楚,這座城市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溫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緹斯塔爾活了上百年,溫水最擅長的,就是等待。等待最合適的時機,給出最致命的一擊。
溫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洗衣液清香的枕頭裡。
很安靜,很安全。
明天,就是新的開始。
溫水閉上眼睛,徹底沉進了睡眠裡。
這一夜,冇有噩夢,冇有時空裂隙裡的黑暗,冇有渡劫時的紫雷,隻有窗外平穩的風聲,和這個世界溫柔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