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站起身。
看著108那張糊滿眼淚卻倔強地抬著的小臉,看著張大嫂那龍盤虎踞,不容置疑的守護姿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大嫂的肩膀。
“大嫂,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誰。
“您歇著,我帶耿耿回了。”
張大嫂沒抬頭,隻是抱著108的手臂又緊了緊。
耿昊拉著耿耿,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張大哥,又看了眼108——108正眼淚汪汪地看著耿耿。
耿耿也看著他。
兩個孩子隔著夜色對望,誰也沒說話。
然後耿昊推開了門。
月光灑進來,鋪了一地銀白。
……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長。
耿耿低著頭,踩著自己的影子走。
她不說話,耿昊也不說話。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街邊的燈籠晃啊晃。
走到一半,耿耿忽然站住了。
“老爸。”
“嗯?”
“張大嫂……真的不讓108修行了?”
耿昊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眶紅紅的,卻咬著嘴唇,硬撐著不讓淚掉下來。
他蹲下來,跟她平視:“耿耿,你記不記得爸爸跟你說過,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非對即錯?”
耿耿點點頭。
“張大嫂有張大嫂的道理。”
她送走過一個兒子,那種疼,咱們沒經歷過,不懂。她怕了,怕了就想把108拴在身邊,這沒錯。”
“可108……”
“108有108的路。”耿昊打斷她,“但那路,得他自己走,也得他娘願意讓他走。咱們不能替他們做主。”
耿耿低下頭,小聲嘟囔:“我就是想幫他……”
“你已經幫了。”耿昊摸摸她的頭,“你讓他知道,外頭有人惦記著他,有人願意帶他修行。這念頭種下了,就拔不掉了。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耿耿抬起頭,看向老爸。
月光底下,耿昊的臉看起來很平靜,那雙眼睛卻很深很深,像是藏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老爸,你難過嗎?”
耿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難過啥?”
“108不能跟咱們修行了。”
耿昊站起身,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難過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飄在夜風裏:
“耿耿,爸爸見過許多人。有些人修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怕死;有些人一天沒修過,臨了卻能笑著閉眼。修行不修行,不是活得好不好的標準。”
“那什麼纔是?”
耿昊想了想。
“大概……是心裏頭有沒有惦記的人,有沒有放不下的事,有沒有哪怕很害怕,也想往前走的念頭。”
耿耿低著頭,想了很久。
“108有。”
“嗯?”
“他心裏有。他怕他娘,可他更想跟咱們走。他剛才說‘我不怕死’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耿昊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
“那你呢?”
“我什麼?”
“你怕不怕?”
耿耿抬起頭,看著他。
“有爸在,我不怕。”
耿昊沒說話,隻是把她的小手握緊了些。
……
回到平安堂,院子裏那幫小傢夥還蹲著呢。
看見他倆回來,齊刷刷站起來。
燕無敵第一個衝過來:“耿叔!咋樣?”
耿昊沒答話,隻是搖了搖頭。
小傢夥們臉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陳蓉兒眼眶紅了:“那……那108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莫要再去打擾他。”耿昊拍拍手,“都餓壞了吧?叔給你們做飯去。”
“可是……”武月亮還想說什麼。
耿耿扯了扯她的袖子,搖搖頭。
耿昊已經摸出了剁骨刀和大鐵鍋。兩個沉甸甸的老夥計一上手,耿昊眼睛立馬就冒出了綠光。
刀和鍋這種東西,就該用來做飯。
用來打架,屬實有點兒屈才了。
小傢夥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幹啥。
索性,便守在桌邊,看耿叔大秀廚藝。
別說,這刀花耍的,這鐵鍋顛的……還挺好看,菜做的也精緻,一會兒功夫,香味兒就已經出來了。
……
“什麼味兒?”牌桌旁,二兩手捏八萬,鼻子抽了抽,眼睛還盯著藍玉手裏的牌。
紅煙也停了動作,細長的眉毛挑了挑:“這是……紅燒肉?”
藍玉放下手裏牌,起身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一股濃鬱的肉香,還有糖醋的甜味兒。
“不止。”她吸了吸鼻子,“還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這是誰家半夜做飯,還做得這麼香?”
老豆本來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這會兒忽然坐直了:“這味道,怎麼這麼像從隔壁傳過來的……”
他沒說完,藍玉已經轉過身來。
三人對視一眼。
然後齊刷刷看向二兩。
二兩還捏著那張八萬,一臉茫然:
“都看我幹啥?我臉上有菜?”
藍玉笑得意味深長,
“您在這裏和我們打牌,那平安堂,誰在做飯?”
二兩愣住了。
他放下八萬,跳到窗邊,伸著脖子往外瞅。
平安堂燈亮著,廚房裏熱氣騰騰,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灶台前忙活,刀光閃閃,鍋鏟翻飛。
那人影,看著眼熟。
二兩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看。
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臥槽!那臭小子回來了!”
話音未落,姐妹花已經衝出了門。
二兩愣在原地,看看空蕩蕩的牌桌,又看看門口,嘟囔了一句:
“這牌……還打不打了?”
……
平安堂,耿昊正專心致誌地顛著鍋。糖醋排骨在鍋裡翻了個身,裹著亮晶晶的醬汁,香氣撲鼻。
院子裏那幫小傢夥看得眼睛都直了。
燕無敵嚥了口口水:“耿叔,好了沒?”
“急啥。”耿昊頭也不回,“火候不到,不好吃。”
“可是……”
“可是啥?”
“可是我們餓啊!”
耿昊笑了笑,正準備說話,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連通胭脂坊是拱門被人一把推開。
“郎君!”
藍玉第一個衝進來,站在門口,氣喘籲籲地看著他。
耿昊手一抖,差點把鍋顛飛了。
“你……你們怎麼……”
紅煙也跟了進來,直勾勾看著耿昊,她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沒掉淚:“回來也不說一聲?”
耿昊舉著鍋鏟,有點手足無措:
“那個……我本來想做好飯再叫你們……”
“郎君可真貼心?”甄媚娘笑得花枝亂顫,紅煙沒說話,隻是走過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耿昊齜牙咧嘴:“疼疼疼——”
“知道疼就好。”紅煙收回手,“不是做夢。”
耿昊哭笑不得。
藍玉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看向灶台上的鍋:“糖醋排骨?”
“啊……對。”
“還有啥?”
“紅燒肉,蒜蓉青菜,汆丸子,紅燒獅子頭……”
藍玉點點頭,挽起袖子:“行,我來幫忙。”
“紅煙,你去把二兩叫過來,讓他再包個十全十美的餃子,今晚的飯菜就算齊活了。”
二女分工明確,各自動起來。
耿昊舉著鍋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她們。藍玉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鍋鏟:“愣著幹啥?去歇著。”
“可是……”
“可是啥?”藍玉瞪他一眼,一臉不悅道,“當家人遠行歸來,剛進家門,沒有立馬下廚房的道理。”
“這頓飯,我們來做!”
耿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院子裏的那幫小傢夥看得目瞪口呆。
君子嶽湊到耿耿耳邊,壓低聲音:
“大姐頭,這就是愛情嗎?”
耿耿笑了笑,沒說話。
她看著廚房裏忙活的幾個身影,看著老爸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裏忽然暖洋洋的。
有人惦記著的感覺,真好。
就在這時,老豆拎著酒壺晃悠進來,一看這陣勢,樂了:“喲,這是二女馴夫啊?”
沒人理他。
他自顧自找了個地方坐下,把酒壺往桌上一放,沖耿昊招招手:
“小子,過來,陪老爺子我喝兩杯。”
耿昊走過去坐下。
老豆給他倒了杯酒,壓低聲音:
“怎麼樣?事情辦妥了?”
耿昊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運氣不好,遇到了魔神後裔,死了很多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老豆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行了,別想了。有些犧牲,再所難免。勇毅向前,莫問前程!”
耿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庭院內。
藍玉掌勺,紅煙切菜,二兩包餃子。
三人駕輕就熟,配合十分默契,顯然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不是一次兩次了,時間是最好的老師。
當家人不在的日子,兩女也學會了做飯。
耿昊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老豆斜他一眼:“笑啥?”
“沒什麼。”耿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就是覺得……這樣挺好。”
老豆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是啊,挺好。”
不久後,得到訊息的甄媚娘也趕了回來。
雪玲瓏人在紅日聖城,沒法來。
院子裏,月光如水。
鍋灶旁,熱氣騰騰。
那幫小傢夥圍著桌子,眼巴巴等著開飯。
三個女人忙進忙出,說說笑笑,偶爾抬頭看一眼坐在桌邊的男人,嘴角帶著笑。
耿耿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下巴,靜靜看著這一切。這幕溫情滿滿,幸福甜蜜的場景徹底烙印在了她靈魂深處。多年以後,成為她渡過無數難關的動力。
不多時,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油亮亮的,
糖醋排骨醬汁濃鬱,
紅燒獅子頭香味四溢,
蒜蓉青菜翠綠欲滴……
中間擺著十大盤餃子。
眾人依次落座,耿昊提起酒杯,
目光依次掃過自己的“家人”:
老豆,二兩,藍玉,紅煙,甄媚娘,耿耿,陳牧,陳蓉兒,武月亮,燕無敵,君子嶽,小白胖子……等等,這個小白胖子是什麼鬼?
耿昊目光驟然一頓,停在夏侯墩身上。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撿到過“白胖子”。
“這個小傢夥是誰?”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老豆。
話一出口,屋裏頓時安靜了。
老豆尷尬一笑,提著酒杯主動跟耿昊碰了一下:“該吃吃,該喝喝,管他誰是誰,飯後咱再說。”
隨即,仰頭一飲而盡,摸了下嘴巴子。
“開飯!”
眾人也不含糊,
藉著機會,全都把腦袋埋進了飯碗裏。
耿昊舉著酒杯,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氛圍還是那個氛圍,可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頭:這裏麵……
有事兒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