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禮從衛生間出來時,身上還帶著沒完全擦幹的水珠。微燙的水流並沒能衝走腦子裏那些荒誕又纏綿的夢境,反而讓他的臉頰紅得更加徹底。
他動作飛快地套上衣服,仰頭灌了一盒牛奶,試圖壓下心底那股躁動。看著垃圾桶裏那個被毀屍滅跡的“罪證”,他有些欲蓋彌彰地抓了抓頭發,背起包就衝出了宿舍。
到了 509 門口,尤禮深吸一口氣,指關節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
尤禮推門進去。
“班長好。”梁鬆給他打了個招呼,尤禮微笑著點頭回應。
宿舍裏隻有兩個人,郝彬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書桌前翻看一本《機械製圖》。
和以往常見的黑色不一樣,他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短袖,整個人幹淨得像剛剛綻放的桃花。
“來啦。” 郝彬合上書,眼神清亮,“吃過飯了嗎?”
“喝了牛奶,不餓。你呢?” 尤禮狀若自然地靠在門框上。
“早上室友給帶了飯。” 郝彬站起身,順手拎起書包,路過尤禮身邊時,帶起一陣冷冽卻好聞的清香,“走吧,‘老闆’。”
尤禮被這一聲調侃叫得差點平地摔,兩人並肩走出宿舍樓,上午的陽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倒顯得格外和諧。
九點五十,行政樓三樓會議室。
雖然還沒到點,但校媒中心和文娛部的人已經到齊了大半。由於尤禮在校媒出活兒快、質量高,並且也提前打過招呼,所以槐老師對他帶個“助理”的行為沒有意見。
會議開始後,文娛部的部長攤開策劃案:“這次 2023 級迎新晚會定在東操場,舞台搭建在主席台前方。舞美和特效設計初稿還是沿用去年的方案,音響係統的話,去年的不太行,今年想換一個演出公司租一套更好點的,但是這部分的預算也要拉高。”
眾人討論了近一個小時,關於裝置租賃和舞台設計的方案漸漸成型。槐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看向一直沉默觀察的尤禮兩人:
“尤禮,你平時應該沒少接觸這些,聽說你還做過很多明星演唱會的官錄後期,這塊兒我覺得你比較專業,你怎麽看?”
原本還顯得有些慵懶的尤禮,在被點名的一瞬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且專業。他坐直身體,手指在桌麵上輕點了幾下:
“老師,其他的流程我覺得都挺好,但音響係統這一塊,我有不同的意見。”
“說來聽聽。” 槐老師來了興趣,其他學長學姐也紛紛停下筆看了過來。
尤禮拿過一張空白的草稿紙,隨手勾勒出操場的平麵圖:
“晚會是在操場這種全開放式空間舉辦。方案裏寫的兩組落地主擴音箱。這種放在舞台上的普通的落地箱,聲壓級會隨著距離快速衰減。前排同學會被震得受不了,稍微後排的同學就隻能聽到又悶又模糊的聲音,再遠一點,聲音全散了,隻能聽到嗡嗡的低音。”
“所以,如果想保證音響效果,我建議撤掉大型落地箱改用 L-Acoustics 的小型線陣列吊裝,一對主擴一對側補,主擴每組 6 隻 K1 加 2 隻 K2,側補每組3隻K1加1隻K2,主側均以 J 形排列,K1 負責中後場遠射,最下端的 K2 用於覆蓋前排補聲區,場地後端約50米的位置再補兩個延遲塔,每個塔上兩串4×K2以75度開合角吊裝。這樣就能解決前麵轟頭後麵聽不到、以及聲場覆蓋不夠寬的情況。另外,超低 Sub 需要 16 隻 KS28,4隻一組以 Cardioid 排布的形式在舞台前緣排開,再加兩組 4×K1-SB 吊掛低頻置於主擴後方,可以補充全場的低頻能量,同時抵消舞台上的低音共振。功放的話,目前是隻全頻4隻超低,需要11台 LA12X ,每台四個通道,超低 Sub 和吊掛低頻獨占六台功放,每隻音響單獨用一個通道,另外五台的20個通道負責剩餘的40隻全頻K1K2,每兩隻全頻串聯共用一個通道。”
“這是我們能聽懂的嗎……”文娛部的學長們扶額。
“最關鍵的是,現在的租賃單子裏是模擬台子。操場環境複雜,底噪大。我建議更換成支援 Dante 協議數字傳輸的調音台,比如YAMAHA CL-5,這樣可以精準控製每個頻段,還能給現場演出的同學做多軌內錄。”
“最後,如果是這套音響加上 LED 和燈光,我們還需要一台至少 80kVA 的柴油靜音發電機,我建議是 100kVA。這樣獨立供電不會影響學校的電網,但是供電這塊音響需要獨占一相,還要拿 LED 和燈光的不同模組做動態負載平衡……”
郝彬看著尤禮在這個領域侃侃而談的樣子,覺得他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自信且極具魅力。
“聽起來確實夠專業,但我們現在音響這塊兒的預算隻有十萬。” 文娛部長有些顧慮,“而且這種裝置我們應該搞不定,要請專業人員來坐鎮控台吧。”
尤禮轉頭看向身旁一直安靜聆聽的郝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算上排練和提前佈置場地也就是租三天,我說的這套裝置包括運輸在內租三天大概需要二十萬。這是大概的估算,具體的我需要回去在 Soundvision 進行建模模擬才能確定具體配置,但是現在的配置對於操場這種場地來說隻多不少。價格方麵,我可以用我校外工作室的名義去跟租賃公司談,再去掉控台技術人員的服務費,音響租用時間壓縮一下,演出前一天清晨進場,我帶人當天調音,第二天演出結束連夜拆場退租,大概能壓到十五萬左右。至於被去掉的控台人力……” 他伸手拍了拍郝彬的肩膀,“不是有我嗎,還有我這個小助理。郝彬手穩心細,一些複雜的接線和訊號監控,他能幫我搞定,我也可以再找幾個同學幫忙,控台這塊完全 Hold 得住。”
郝彬突然被 cue 到,對上眾人審視的目光。不過他並沒有露出尤禮預想中的窘迫,反而迎著眾人的視線,語氣堅定且清冷:
“嗯,我會全權配合尤禮。他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以至於會議室裏莫名其妙地靜了三秒。尤禮心裏一顫腹誹道:兄弟,你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行!既然你倆有信心,那舞台設計按照你們學生會的方案做,音響這塊就按尤禮的方案來,學生會文娛部的同學你們把現場的場地規劃發給尤禮,預算這塊兒我去跟學校爭取,時間暫定下下週的週日。” 槐老師一錘定音,“尤禮,下週三出一份詳細的方案給我。文娛部這邊也及時發通知找同學報名節目,並安排審核和排練。”
“好的老師。”眾人回複。
尤禮和文娛部的學長加完微信走出行政樓時,正值中午。
“彬哥哥~我擅自拖你下水幹苦力你不會生氣吧?” 尤禮撞了撞郝彬的胳膊,用一種極度綠茶的語氣問他。
“……” 郝彬無語地側頭看他,眼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沒事,就當學習新技能了。而且其實剛才聽你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尤禮正經起來,盯著他問。
“你認真起來的樣子,挺帥的。”郝彬眸光一凝淡淡地說。
尤禮聞言有些慌亂地錯開視線,幹咳一聲:“咳……那什麽,下午沒別的事吧?要不要去我那兒,我先在電腦上給你看圖認認裝置,省得到現場了我說裝置你不認識,抓瞎。”
“好的,老闆您先請。”郝彬彎腰作出一副侍者姿勢調侃。
“煩死了!”尤禮一拳打在他胳膊上。
陽光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風裏似乎都帶了點甜味兒。
回到尤禮的宿舍時,王安幾個去吃午飯還沒回來,寢室裏難得清靜。
尤禮直接拿出手機給王安轉了一百塊:
【禮拜天:安子,幫忙帶點飯回來,兩人份。】
【王安:?】
【王安:你趁我們不在帶郝彬回宿舍開葷了?你倆發展這麽快?】
【禮拜天:“我鯊了你.gif”】
【禮拜天:別貧,有正事,一會等你們回來我還有事跟你們商量。】
【王安:收到,班長大人。】
“老闆,請。”
尤禮收起手機後,發現郝彬已經拉開了椅子示意自己坐下。
他坐下後,郝彬就站在他身後撐著桌子俯身,兩個腦袋湊在一起。
尤禮掀開筆記本,幽藍的桌布光映在郝彬那件粉色短袖上,平添了幾分曖昧的色調。
“別看東西多,其實邏輯很簡單。”尤禮一邊滑動觸控板點開一個軟體,按文娛部學長發來的規劃圖快速建立了一個 3D 空間,“你看,這就是 L-Acoustics 的聽音預測模擬軟體 Soundvision。咱們要做的,就是讓黃色區域盡可能多,綠色區域越少越好。要做到完全消除死角……不現實,但主要觀眾區必須全黃。”
兩人離得太近了,近到尤禮每一口呼吸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
郝彬隨手指了螢幕上幾處偏紅的區域:“那這些是什麽情況?”
“那是不同組音響的聲像疊加區,因為聲壓過載導致的相位幹涉,離音響太近了。”尤禮轉過頭想解釋,卻沒料到郝彬為了看清螢幕,頭壓得很低。
兩人的鼻尖近距離擦過,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下交織。
尤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郝彬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原本清冷的目光此刻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尤禮。”郝彬的聲音低沉又撩人,在窄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除了裝置,你還要教我什麽?”
“教、教你口……認介麵……”尤禮有些慌亂地撤回目光,又迅速搜來幾張圖片,“省得到時候你連卡儂頭和 6.35 TRS 都分不清。”
“好。”郝彬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覆上尤禮正在滑動觸控板的手背,狀似無意地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就開始吧,尤老師。”
尤禮隻覺得那隻手覆蓋過的地方像被火燎過一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昨晚的夢境,也出現了反應。
“我早起剛換的啊!!!”尤禮在心中咆哮。
郝彬離得很近——為了看清螢幕上的小引數,他脖子直接擔在了尤禮肩膀上,從背後看就像是將人圈在了懷裏。
“啊啊啊啊啊啊這誰頂得住啊……”尤禮心裏已經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
“這是 LA12X 功放的實時監測界麵。到時候你坐在我旁邊,幫我盯著這幾個電平條。如果哪個變紅了,說明這個通道出現過載,你得趕緊提醒我降對應通道的推子。”尤禮側過頭看著他,硬著頭皮強裝鎮定地講解著,溫熱的呼吸撲在郝彬的耳邊。
郝彬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頻率曲線,目光卻有些失焦。他能聞到尤禮身上剛洗過澡後沐浴露味道,清爽得讓人心癢。
“尤禮。”郝彬突然轉過頭。
因為距離太近,尤禮沒來得及撤身,兩人差點親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尤禮清晰地看到了郝彬瞳孔裏縮小的自己。
“幹……幹嘛?”尤禮下意識地想往後仰,卻被郝彬伸出左手把他的頭擰向螢幕的方向。
“這些東西,我可能還要多聽你講幾次才能記住。”郝彬的聲音有些低沉,清冷的目光裏帶了一絲難得的灼熱,“但我更想知道,你平時熬夜做混音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個人坐在這兒嗎?”
“對啊,上次都跟你說了,掙的是辛苦錢。”尤禮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卻發現郝彬覆著他右手的手心比在實訓場時熱了很多。
“那很辛苦了,尤老師。”郝彬打趣道。
為了打破這種快要燒起來的氣氛,尤禮索性從桌子底下拽出一個黑色小箱子,裏麵堆放著各種線材。
“咳,看一下實物吧。這個三針的叫卡儂頭(XLR),連麥克風接收器和主控台的;這種線都是一頭公一頭母,帶鎖扣的這邊你試著插一下,聽見‘哢嗒’一聲纔算鎖死。”
尤禮把接頭遞給郝彬。郝彬修長的手指接過冰冷的金屬接頭,動作雖然生澀,卻非常穩。
“這樣?”郝彬一用力,“哢嗒”一聲脆響,線材變成一個圈。
“對。”尤禮點了點頭,伸手準備拿回線材,卻被郝彬反手拉住了手腕。
“其實,我剛才開會的時候說的都是真的。”郝彬低頭看著尤禮沒有掙紮的手,更加肆無忌憚地把手指別進他的指縫十指相扣,“你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不隻是音響的事。”他又補充了一句。
尤禮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大腦,心裏的鞦韆已經不是在蕩了,簡直是在做 360 度大回環。
他腦子裏突然蹦出早起時被毀屍滅跡的那條內褲,整個人燒得快要冒煙。
“那……那你要學的還多著呢。”尤禮強撐著“老闆”的架子,用力抽回手,順便揉了揉發燙的耳垂,“既然接了這個活兒,你就先把這些線材的樣子和名字全給我記住。要是現場連錯線把功放燒了是小事,耽誤活動可能咱倆都得挨處分。”
雖然知道 LA12X 這種有短路和溫度保護的數字功放其實很難燒,但他腦子已經亂了,而且郝彬也不懂,嚇唬他應該可以……算了,毀滅吧。
“好,出錯的話……” 郝彬晃了晃手上那根頭尾鎖死的卡儂線,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咱倆一起挨批。”
……
就在尤禮組織語言準備反擊這句撩撥時,宿舍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這大白天的,關什麽門啊……額。”
“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繼續。”
王安剛拎著飯衝進來,就迅速撤回了一個自己,並把身後的樊濤和張川也推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進來!”尤禮和郝彬迅速拉開距離,對著門外喊道。
“真的不打擾嗎?”宿舍門又開了一條縫,探進三個腦袋。
“粉色?”王安終於帶著另外兩人進屋,他盯著郝彬的短袖,又看了看尤禮紅得滴血的臉,“班長,郝彬,你們可以啊,這才幾天啊,學術交流已經進化到粉紅泡泡階段了?”
“滾啊!我們在談正事!”尤禮惱羞成怒地跳起來。
郝彬卻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禮貌地對王安他們點了下頭,隨後自然地走到尤禮身後,幫他理了理被壓歪的衣服:
“你們好。尤老師在教我佈置音響係統,確實……挺深奧的。”
宿舍裏死一般的寂靜了三秒,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起鬨聲。
尤禮閉上眼,心裏隻有一句話:要不是有人在,老子現在就把你吃幹抹淨了!
雖然很想讓室友們閉嘴,但看著郝彬在眾人麵前毫不避嫌的樣子,尤禮心裏都不知道開心成什麽樣子了。
他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穿著粉色短袖的男神,心底悄悄回了一句:行,你到時候別跑。
……
尤禮接過王安帶的飯並征用了他的桌子,和郝彬兩人坐在一起開始進食。
“今天開會敲定了一下咱們這一級的迎新晚會。”尤禮嘴裏包著飯和王安三人說道,“音響係統用了我製定的方案,但是控台這邊隻有我和郝彬不行,想問一下你們有沒有興趣。”
樊濤:“!!!”
王安:“我靠!是我想的那樣嗎?”
張川:“我們……可以嗎?”
“有啥不行的?”尤禮繼續解釋,“郝彬我也是剛剛才開始教他,該注意的我也都會提前教你們,到時候可以給你們分配一些簡單的活兒,你們聽指揮就行。”
“那我沒問題。”
“我可以。”
“我也OK!”
三人興奮得連連點頭。
“行,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到時候給你們綜測加分。”尤禮說道。
“謝謝班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