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手裏抱著沉甸甸的器材,但尤禮這一路去籃球場的腳步輕快得簡直像踩在了雲端。
他到籃球場後迅速架起相機,拍了幾個後衛帶球突破的片段,又放飛無人機繞著操場拍了一段刷鍋運鏡。
由於心情大好,靈感也跟著爆發。等他回到宿舍,隻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粗剪出了一段節奏感極強的短視訊發給了校媒中心的部長。
“行啊,尤禮你這效率,明天週六你真不打算來跟我們吃個火鍋慶祝一下招新結束?”部長在微信裏發來了一串感歎號。
“不去,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尤禮回了個語音條。
寢室裏,王安正光著膀子在玩遊戲,聽到尤禮的話,摘下耳機嘿嘿一笑:“班長,聽張川說你在教學樓底下被郝彬給截胡了?早上八點,嘖嘖……週末實訓場沒啥人,你倆這是去磨錘子還是私通啊?”
“滾蛋,那是純潔的學術交流。”尤禮沒好氣地踢了一下王安的電競椅,嘴角卻比 AK 還難壓。
“得了吧。”樊濤也帶著一臉壞笑湊過來,“最開始還不知道你整天在瞅啥,不過這幾天實訓我算是看出來了,除了郝彬你誰也不關心,更別說你看他那眼神都要拉絲了。”
“就是,這都啥年代了,咱也不是什麽古板的人,喜歡就追唄,哥幾個支援你。”王安再次補刀。
“……我不是,我沒有!你們別瞎說!”
尤禮紅著臉否認三連,室友卻隻給了他一個“我們都懂”的眼神。
次日早八,實訓中心。
確實如王安所說,由於不是正式課間,偌大的車間裏隻有零星幾個趕進度的同學。尤禮到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 25 號工位旁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來這麽早?”尤禮走過去,順手把一瓶飲料放在他的台虎鉗邊上。
“怕遲到,不想讓你等我。”郝彬轉過頭,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灑在他側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清冷,多了幾分晨間的柔和,“那個圓弧連線,我試著推了幾下,還是覺得手感不對。”
“正常,圓弧過度講究的是‘順勁兒’。你要是死磕一個點,就會磨出一個棱角,而不是弧麵。”
尤禮拿起了銼刀開始示範。
“你看,推出去的時候,手腕要帶一個向上的挑動,像這樣……”
尤禮正示範完成後把銼刀遞給郝彬讓他自己上手。
看著郝彬別扭的動作,尤禮鬼使神差伸出手,自然地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兩人今天沒戴手套,郝彬的手很涼,觸碰的一瞬間,尤禮感覺到對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放鬆,別緊張。”尤禮穩住心神,帶著他的手慢慢地在錘子斜麵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感受銼齒咬合金屬的那種阻力,到末端的時候卸力……”
“滋——”
均勻的鐵屑落下,原本生硬的連線在兩人的合力下,終於顯現出圓潤的過度。
一小時後,最後的觀察測量結束。
“成了。”尤禮滿意地看著那件幾乎可以當樣板的錘頭,“這把絕對過,就差四個倒角了。那個最簡單,下週一用個十幾分鍾就可以完工。”
“然後寫個報告,老師看過沒問題的話剩下的時間就可以自由安排了。”
郝彬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千斤重擔。他收起工具,轉過身看著尤禮,瞳孔前那層薄薄的冰殼徹底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笑意。
“謝謝你,尤禮。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會領第二塊料。”
兩人並肩坐在金工實訓區旁邊的長凳上休息。
“其實我一直挺納悶的,”尤禮擰開蓋子喝了口水,側頭看向他,“除了你們宿舍的幾個人,你在班裏總是獨來獨往的,大家都覺得你挺不好相處的。”
“你除了做班長這件事之外,不也是一樣?”郝彬反問道。
“……”輪到尤禮無語了,“還真是……”
郝彬握著飲料瓶的手緊了緊,隨後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不太適合待在那種人多的場合,越想表現得自然,表情就越僵。久而久之,大家就覺得我高冷了。”
“你社恐啊?”尤禮有些意外。
“嗯。”郝彬垂下眼睫,聲音低沉而誠懇,“其實第一天鋸鋼條的時候,我看著大家互相聊天交流,挺羨慕的。但我不知道怎麽插話,怕開口了沒人理,也怕打擾到你們。”
“所以你那天一直悶頭鋸,崩了兩三根鋸條也不吭聲?”
“嗯,挺傻的吧?”郝彬轉過頭,頭頂的燈光落進他的瞳孔裏,泛起一圈暖棕色,“其實我很感謝你那天主動過來幫我。那天之後,我覺得……交朋友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麽難。”
尤禮看著他,心裏某塊地方突然軟了一下。他發現,脫掉“高冷男神”這層外衣後的郝彬,其實也挺軟的。
“以後別這樣了。”尤禮側身伸出拳頭平舉,“咱們是同學,更是好哥們。以後有什麽搞不定的隨時找我,隻要我能做到的肯定幫你。”
“好。”郝彬愣了愣,隨後也認真地伸出拳頭,回碰了一下。
不遠處持續傳來略顯刺耳的磨鐵聲,但尤禮覺得,這大概是他聽過最動聽的一段旋律了。
“不早了,”尤禮抬手看了一眼表,馬上十二點了,“走吧,去吃午飯。”
“好,我請。”郝彬答應得極幹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台詞。
兩人並肩走向二食堂,雖然這時候下課的大部隊還沒湧入,但尤禮178、郝彬183的身高都不算矮,兩個高顏值的男生並排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禮對這些打量的目光隻當做沒看見,側過頭問郝彬:“想吃什麽?二樓有家砂鍋麵不錯,或者去吃小炒?”
“聽你的,我不挑食。”郝彬頓了頓,補了一句,“隻要不是我自己做的,其實都吃得下去。”
坐在餐位上吃飯的時候,兩人的話題聊到了各自的生活。
“我聽他們說你會搞音樂,專門學過?”郝彬想起傳言說的尤禮掙的那些“外快”,隨口問道,“還給學校拍視訊,感覺你技能點得挺滿。”
“哪有。”尤禮笑著搖搖頭,拆開一次性筷子,“我爸媽長期在外省做生意,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我從小就是‘留守兒童’,爺爺奶奶去世得早。”
“沒人過問我的生活,我隻能自力更生。再加上本來有這方麵的愛好,就開始自己學,後來發現挺有天賦的,就開始掙錢養活自己了。”
“掙得不少吧?”郝彬想起了之前在尤禮宿舍門口瞄到的桌麵。
“還行,單子多的時候一個月十幾萬。不過也是辛苦錢,耳朵受罪。”尤禮挑了挑眉,“那你呢?看你氣質,家裏管得挺嚴吧?”
郝彬喝了口水,眼神裏透出一絲無奈:“我媽是律師,平時說話邏輯嚴密得要死;我爸是本地一家公司的經理,每天除了開會就是應酬。他們都不怎麽回家,一樣沒時間管我。但是我家裏請了阿姨,所以我從小到大唯一的任務就是讀書,連襪子都沒自己洗過幾次。”
“怪不得呢,”尤禮樂了,想起郝彬在實訓場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合著你其實是個生活廢柴?”
“咳咳……差不多吧。”郝彬聞言嗆了一口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實訓第一天上午我是真想過大不了掛科算了後麵再說。要不是你教我,我估計現在還在跟那塊鐵疙瘩大眼瞪小眼。”
兩人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家庭背景聊到童年糗事,原本那層社交的隔閡慢慢消散於無形。臨走時,郝彬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我從群裏加你微信了,通過一下。”
尤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頭像是個極簡的幾何圖形,網名就一個字母“H”。
“行,通過了。”尤禮迅速通過好友申請並打了備注“彬彬”,嘴角微揚。
回到宿舍的時候剛過一點,尤禮推開門,本來在打遊戲的三個腦袋“唰”地一下全轉了過來。
“喲,班長回來了?”王安最先離開座椅,像隻好奇的貓一樣湊過來,“這都一點多了,你這學術交流夠久的啊?”
“紅光滿麵的,吃到郝彬了?”樊濤也嘿嘿笑著,目光往尤禮身上亂掃,活像要找點什麽蛛絲馬跡。
“吃到飯了!食堂,二樓,砂鍋麵。”尤禮麵不改色心不跳,自顧自地把包掛在架子上。
“哎呀,別裝了。”張川也加入審訊,“剛才我在食堂門口看到你們了,你倆道別那小眼神,嘖嘖……郝彬走之前還盯著你背影看了好幾秒呢。老實交代,微信加上沒?”
尤禮剛想反駁,手機螢幕卻剛好亮了一下。
【彬彬:什麽時候再拍視訊或者做音樂的時候,能帶上我嗎,我想看一下】
王安不知什麽時候湊到旁邊,還看到他的訊息,立馬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叫喚起來:“臥槽!彬彬?他還在主動約你!班長,你還說你沒私通!速速交代!!”
“滾蛋!他網名就叫這個!”尤禮耳根發燙,一邊狡辯一邊抓起床上的枕頭就往王安臉上砸,卻被王安躲開,枕頭落到了王安的床上。
“那個……我在群裏看到他的網名單走一個 H。”樊濤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倆到哪一步了?親上沒?”
“滾啊!!越說越離譜了你們……”
尤禮嘴上罵著,手也沒閑著,在螢幕上敲了個【好。】發過去。看著那個對話方塊,他腦子裏全是郝彬剛纔在陽光下那個清澈的笑。
這錘子,好像磨得確實不虧。
“別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王安的調侃打斷了尤禮的思緒。
王安回自己床邊拿起尤禮的枕頭丟回他床上,然後站在尤禮身後一臉壞笑地搓著手,“班長,你就招了吧,咱這可是全寢室為你的人身大事操心。你看,他主動要求參與你的藝術創作,這叫‘投其所好’,他想融入你的世界!”
“就是,還備注彬彬。”樊濤眼裏卻全是對八卦的狂熱,“你倆要是沒情況,我直接吃十斤!”
“騙吃騙喝……”張川吐槽道。
尤禮被三個人圍在中間,隻覺得室內的溫度比曬著太陽還要高。他把手機扣在桌麵上,認真地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是真的,你們不反感啊?”
“什麽?”張川從上鋪跳下來,拍了拍尤禮的肩膀語氣幽幽,“班長,大凊已經亡了,現在是新時代!所以你倆到底有沒有事兒?”
“滾滾滾,都去睡午覺!”尤禮羞惱地把三個人挨個推開,自己迅速爬上床假寐。
“咦~……”三人眼中充滿了沒吃到瓜的不甘。
……
良久後,尤禮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確認樊濤張川都已經午睡了、王安在電腦前認真地看遊戲直播之後,偷偷摸出了手機。
【禮拜天:明天校媒這邊要和學生會一起開會商量策劃咱們這一屆的迎新晚會,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彬彬:你們這兩個部門開會,我去合適嗎?】
【禮拜天:沒事,就說你是我在學校臨時找的小助理。】
【彬彬:好的老闆。】
【彬彬:“敬禮.gif”】
【禮拜天:明天上午十點,我去你宿舍找你。】
【彬彬:“收到.gif”】
尤禮盯著那兩個看起來略顯呆萌的表情包,心裏又開始沒出息地蕩鞦韆。
他點開郝彬的朋友圈,裏麵很幹淨,隻有分享的一些學習日常。
“還真是生活廢柴啊……”尤禮想起郝彬說自己不會洗襪子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隨後他又點開校媒中心主任的聊天框。
【禮拜天:老師,我明天開會可以帶上我的小助理嗎?】
【槐老師:你還有助理?】
【禮拜天:同班同學,臨時找的,他對這塊還挺感興趣的,就想帶他學習一下。】
【槐老師:沒問題,帶著吧。】
【禮拜天:好的,謝謝老師。】
關掉手機尤禮鬆了一口氣,他其實也是先斬後奏,真怕老師不讓帶人去就尷尬了。
好在老師沒有拒絕。
尤禮剛放下手機,耳邊就冷不丁冒出一句:“開會都帶著啊,這麽形影不離?”
“王安你是不是欠練!”尤禮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你怎麽每次走路都沒聲兒!”
兩人隨即鬧成一團。
……
夜晚,尤禮夢見自己在一片暖陽下手把手地教某個男生操作無人機,兩人還在陽光下對視、擁抱、接吻……
第二天早上,尤禮紅著臉在被窩裏換了新內褲,他把舊內褲死死地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接著狼狽地鑽進衛生間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