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常的溫度。------------------------------------------。,而不是被疼醒。習慣光腳踩在溫暖的木地板上,而不是冰涼的水泥地。習慣穿那雙灰色的毛絨拖鞋,尺碼剛好,鞋底防滑。習慣浴室裡的熱水永遠不用等,不用調,不會忽冷忽熱。。,晾在桌上,等他坐下來的時候溫度剛好不燙嘴。習慣她在他碗裡多臥一個雞蛋,然後把他的那份煎蛋用保鮮膜包好,放在書包旁邊,什麼也不說。習慣老周開車送他們上學的時候,把暖氣開大一點,說“早上涼,彆凍著”。。。第二天也冇穿。第三天,沈棠趁他洗澡的時候把舊校服藏起來了。他找了很久,翻遍了衣櫃和抽屜,最後在洗衣機的滾筒裡找到了——濕透了,泡在水裡,擰都擰不乾。“沈棠。”他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拎著**的舊校服。,手裡拿著歌詞本,頭也不抬:“洗衣機自己洗的,不關我事。”。,不像舊校服那樣硬邦邦的磨麵板。袖口不長不短,剛好蓋住手腕。褲腿不拖地也不弔腳,剛好蓋住腳踝。拉鍊是銀色的,拉起來很順滑,不會卡住。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鏡子裡的人好像變了一點——不是變高了,也不是變胖了,是變整齊了。像一個被重新拚好的瓷器,裂縫還在,但至少邊緣對齊了。“好看。”沈棠從飄窗上跳下來,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鏡子。“哥,你穿深色好看。顯得你白。”。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旁邊的沈棠。她穿著新校服,深藍色的,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乾淨的臉。她比他高一個頭,肩膀比他寬,胳膊比他粗。她站在那裡,像一棵正在抽條的小樹,而他還是一棵被壓彎了的苗。“哥,你以後彆穿那件舊的了。”沈棠的聲音忽然輕了。“那件衣服穿了三年了,該退休了。”,把舊校服從洗衣機裡撈出來,擰乾,掛在衣架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彙成一小攤水。他蹲下來,用抹布擦掉,擦了三遍。。他把它疊好,放在衣櫃最底層。和其他舊東西放在一起——那雙開膠的運動鞋、那個拉鍊壞了的舊書包、那塊洗不乾淨的抹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這些東西。也許是提醒,也許是害怕,也許隻是習慣了。
這週三的中午,沈瓷冇有去食堂後麵找林棲。
林棲請假了。她參加市裡的拳擊比賽,要三天後纔回來。走之前她在教室門口堵住他,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行字:“這幾天去食堂吃,彆餓著。我回來給你帶獎牌。”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和那張助學金通知單放在一起。
中午的時候,他站在食堂門口,猶豫了很久。食堂裡很吵,人很多,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油煙味。他看見方如在視窗排隊,看見趙鳴和幾個體育生占了中間最大的桌子,看見顧眠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碗麪,正在速寫本上畫什麼。
他走進去,買了一碗白米飯和一份炒白菜。米飯五毛,炒白菜一塊二。一共一塊七。他端著餐盤走到顧眠旁邊,坐下來。
顧眠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林棲呢?”
“比賽去了。”
顧眠看了看他的餐盤,冇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視窗,又端回來一份番茄炒蛋,放在沈瓷麵前。
“吃。”他說。
“我有菜——”
“你那叫菜?白菜炒白菜?”顧眠把番茄炒蛋往他那邊推了推。“吃不完浪費,你幫我吃點。”
沈瓷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雞蛋炒得很老,邊緣有點焦,但味道很好。他把番茄炒蛋吃了大半,把自己的炒白菜吃完了,米飯一粒不剩。
吃完飯,顧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放在他麵前。
“飯後水果。”他說。
橘子很小,皮有點皺,但很香。沈瓷把橘子剝開,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顧眠。顧眠接過去,塞進嘴裡,酸得皺起了眉頭。
“好酸。”他說。
沈瓷把那半橘子吃了。很甜。不知道是橘子甜,還是彆的什麼。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沈瓷做完數學作業,把課本收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小說——是方如借給他的,說“這本很好看,你無聊的時候看”。小說封麵是一個男孩的背影,站在海邊,海浪拍打著他的腳。
他翻開書,看了幾頁。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孩從小被遺棄,在福利院長大,後來被一對夫妻收養。養父母對他很好,但他始終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裡。他一直在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最後找到了。親生父母很有錢,住在大房子裡,開著好車。但他們不要他。他們說當初扔掉他是有原因的,那個原因他們不願意說。
男孩站在那棟大房子外麵,隔著鐵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了,再也冇有回來。
沈瓷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他盯著封麵看了很久。那個男孩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和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是書裡的人,哪個是他自己。
“看完了?”方如從前排回過頭來,小聲問。
“還冇有。”
“好看嗎?”
沈瓷想了想。“好看。”他說。
方如笑了,轉回去繼續寫作業。她的雙馬尾垂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
沈瓷把書放進抽屜裡。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看完。那個男孩找到親生父母的那一段,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胸口發悶。他說不清那種感覺是什麼——是羨慕,是嫉妒,還是慶幸?慶幸自己冇有找到?慶幸自己不知道被扔掉的原因?
他不知道。
週五下午,陸寒州來接他們放學。
邁巴赫停在第七中學門口,黑色的車身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梧桐樹的落葉飄在車頂上,一片接一片的,像金色的鱗片。
沈瓷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那輛車,腳步頓了一下。他習慣性地往旁邊走,想繞過那輛車,走到老周的商務車那邊去。
車窗降下來了。陸寒州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出窗外,朝他招了招手。
“上車。”她說。
沈瓷站在車門前,又開始了那種猶豫。他的新鞋——趙姨上週給他買的白色運動鞋——踩在地上,乾乾淨淨的,但他還是怕弄臟車裡的腳墊。他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冇有拉開。
沈棠從後麵跑過來,一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哥,快上來!好熱,外麵好熱!”她其實不熱,十月的天已經涼了,她隻是想讓他快點上車。
沈瓷彎腰鑽進去,坐在沈棠旁邊。車裡的空調開著,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座椅加熱也開著,坐上去像坐在一個暖水袋上麵。他縮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了。
陸寒州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冷嗎?”
“不冷。”
“手伸出來。”
沈瓷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來。他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塊淺淺的淤青,是前兩天不小心撞到桌角留下的。
陸寒州把手伸到後座,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她的手指收攏,把他的整個手包住了。
“手這麼涼,說不冷。”她鬆開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條毯子,遞到後麵。“蓋著。”
毯子是灰色的,很軟,是那種搖粒絨的材質。沈瓷把毯子展開,蓋在膝蓋上。沈棠把毯子扯過去一半,蓋在自己腿上。兩個人在毯子下麵挨在一起,像兩隻擠在窩裡的小動物。
車開動了。
“今天想吃什麼?”陸寒州問。她很少問這種問題。她通常是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後通知他們。今天不一樣。
沈棠立刻舉手:“火鍋!我想吃火鍋!有肉的那種!”
陸寒州的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瓷從後視鏡裡看見了。
“沈瓷呢?”
他想了想。“火鍋。”他說。
“那就火鍋。”
車拐進了城西的一條街。街兩邊全是飯店,招牌亮著五顏六色的燈,紅的綠的黃的。陸寒州把車停在一家店門口,店麵不大,招牌上寫著“老劉火鍋”,字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
“這家。”她說,“開了二十年了,我小時候常來。”
沈瓷下了車,站在店門口。店裡飄出來的味道很濃,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跟著陸寒州走進去。
店裡不大,隻有八張桌子,但坐滿了人。每一桌都冒著熱氣,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筷子在鍋裡攪來攪去。牆上貼著選單,手寫的,用透明膠帶粘著,邊角翹起來了。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裙上全是油漬,看見陸寒州就笑了:“小陸來了?好久冇見你了。還是老位置?”
“嗯。多加一份毛肚,再要一份蝦滑。”
“行。這兩位是?”
陸寒州看了沈瓷一眼。“家裡人。”
沈瓷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假裝在看選單,但選單上的字一個都冇看進去。那三個字——“家裡人”——在他的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家裡人。他是家裡人了。不是“被收養的”,不是“那兩個拖油瓶”,不是“可憐的孩子”。是家裡人。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是木頭的,上麵鋪著一層塑料桌布,透明的,邊角壓著幾個夾子。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紅油在鍋裡翻滾,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麵,香氣撲鼻。沈棠已經拿起了筷子,眼睛盯著鍋裡的肉片,像一隻等食的小貓。
“等熟了再吃。”陸寒州說。
沈棠嚥了一下口水,把筷子放下了。
沈瓷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鍋裡的湯慢慢翻滾。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打濕了。他的胃在收縮,在叫,在催促他快吃。但他冇有動。他等著陸寒州先動筷子,等著沈棠先夾菜,等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陸寒州夾了一片毛肚,在鍋裡涮了涮,放進他的碗裡。
“吃。”她說。
沈瓷夾起那片毛肚,放進嘴裡。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毛肚很脆,嚼起來咯吱咯吱的,吸滿了湯汁的味道——麻辣的,鹹香的,還有一點點甜。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捨不得嚥下去。
“好吃嗎?”陸寒州問。
他點頭。說不出話,因為嘴裡塞著毛肚,也因為喉嚨有點堵。
沈棠已經吃了一盤肉了,嘴角沾著麻醬,臉上全是汗。她夾了一筷子蝦滑,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哥,你吃這個!這個好好吃!”她又夾了一筷子,放進沈瓷碗裡。
沈瓷吃了蝦滑。很嫩,很滑,入口即化。他從來冇有吃過這個東西。在出租屋裡,火鍋是一種奢侈品,是隻有在電視裡才能看到的東西。他以為火鍋的味道是辣的,是燙的,是讓人流汗的。但他不知道火鍋也可以是暖的,是讓人從胃一直暖到心的。
他吃了很多。比平時吃的多一倍。他的胃像一個被撐開的氣球,鼓鼓的,漲漲的,但不疼。是一種陌生的飽足感,像一塊石頭沉在胃底,沉甸甸的,但不壓人。
吃完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空了的盤子。有七個盤子,一個疊一個,摞在一起。沈棠還在喝湯,端著碗,呼嚕呼嚕的,湯從嘴角溢位來,她用手背擦掉。
陸寒州結了賬,站起來。“走吧。”
走出店門的時候,外麵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冰水。沈瓷打了一個寒顫,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端。陸寒州看了他一眼,把圍巾解下來,圍在他脖子上。
圍巾是黑色的,很厚,很暖,有她身上的味道——冷的,像冬天的鬆木,但圍在脖子上是暖的。沈瓷把臉埋進圍巾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鼻子埋在圍巾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
“走吧,回家。”陸寒州說。
回家。
沈瓷跟在她身後,走進車裡,坐在後座。沈棠已經困了,靠在車窗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車開動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沈瓷冇有睡。他看著窗外,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看著街邊的店鋪一家一家地暗下去,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圍巾上的味道讓他安心。
他想起火鍋店老闆說的那句話——“家裡人”。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家裡人。然後又唸了一遍。家裡人。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笑了。很輕的笑,藏在圍巾後麵,冇有人看見。
週六早上,沈瓷被一陣音樂聲吵醒。
不是鬧鐘,是鋼琴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練琴。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沈棠的房門開著,被子掀開,人不見了。他下了樓梯,走到客廳,看見沈棠坐在鋼琴前麵。
客廳的角落裡有一架鋼琴,黑色的,很大,他一直以為那是擺設。現在沈棠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白鍵上按來按去,彈得亂七八糟的,但她在笑。
“哥!你看!鋼琴!”她回頭看見他,興奮得臉都紅了。“陸姐姐說這是她的,但她好久冇彈了,說我可以玩!”
陸寒州站在旁邊,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帶子垂下來,一長一短的。頭髮冇有紮,散在肩膀上,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很多,像一個大學生。
“你會彈嗎?”沈瓷問沈棠。
“不會!但我想學!”沈棠轉過頭,看著陸寒州。“陸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陸寒州放下咖啡杯,走到鋼琴旁邊,坐在沈棠旁邊。琴凳很長,兩個人坐在一起,沈棠隻占了一小半,陸寒州占了一大半。她把手放在琴鍵上,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彈了幾個音,一串簡單的旋律,像小溪流水一樣,叮叮咚咚的。
沈棠跟著她學,手指笨拙地按著琴鍵,按錯了好幾個音。陸寒州冇有糾正她,隻是又彈了一遍,慢一點,再慢一點。沈棠跟著彈,這次對了,她高興得拍了一下琴鍵,鋼琴發出一聲巨響,像打雷。
“我彈出來了!”她喊。
陸寒州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比平時大一點,不是微微彎,是真的彎上去了,露出一點點牙齒。她的眼睛也彎了,彎成兩道月牙。
沈瓷站在旁邊,看著她們。陽光從玻璃牆照進來,落在鋼琴上,落在沈棠的手上,落在陸寒州的肩膀上。琴鍵是黑白的,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排牙齒。沈棠的手指在琴鍵上笨拙地移動,陸寒州的手指在旁邊慢慢地帶著她。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畫。他想起顧眠的速寫本,想起他畫的那些東西——貓、星星、刺蝟、投籃的人。如果顧眠在這裡,他會不會畫下這一幕?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人,一個小女孩,一架黑色的鋼琴,滿屋子的陽光。
他想把這個畫麵記住。記在腦子裡,像顧眠畫在速寫本上一樣。他閉上眼睛,讓那個畫麵印在眼皮後麵——沈棠的笑臉、陸寒州彎起來的嘴角、陽光裡的灰塵、鋼琴上反射的光斑。
他睜開眼,畫麵還在。
下午,陸寒州出去了。她換了一件黑色的夾克,穿了馬丁靴,頭髮紮成馬尾,說“有事要辦,晚上回來”。邁巴赫駛出大門的時候,沈瓷站在二樓的窗戶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林蔭道儘頭。
他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翻開課本。但他看不進去。他的眼睛在字上掃過,但那些字不進入腦子。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陸寒州。
他發現自己總是在想她。早上醒來的時候,會想她起床了冇有。中午吃飯的時候,會想她吃了冇有。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想她回來了冇有。他想她的時候,胸口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輕輕地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清晰。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
他冇有喜歡過任何人。在出租屋裡,喜歡是一種奢侈品,和肉、和牛奶、和新衣服一樣,是他買不起的東西。他不敢喜歡任何人,因為喜歡意味著依賴,依賴意味著失去,失去意味著碎掉。他已經碎過太多次了,不想再碎了。
但他控製不住。
他控製不住自己在想她。在想她蹲下來跟他平視的樣子,在想她伸手碰他臉頰的樣子,在想她說“彆怕”的聲音,在想她遞給他衛生巾時平靜的表情,在想她握住他手說“手這麼涼”的溫度。
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他的耳朵很燙,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隻知道一件事——他完了。
他喜歡上了一個人。
一個比他高一個頭、比他大七歲、開著邁巴赫、住著大房子、能一句話買下他整個人生的女人。
他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週日晚上,沈棠在房間裡寫作業,沈瓷在客廳裡看書。趙姨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門開了。
陸寒州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她把紙袋放在茶幾上,坐在沈瓷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塊,他的身體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他趕緊坐直了。
“給你的。”她把紙袋推過來。
沈瓷開啟紙袋,裡麵是一本書。厚厚的一本,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金色的字——《中國古典詩詞選》。他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字,是手寫的,黑色的墨水,字跡很漂亮,一筆一畫都很端正:
“沈瓷,好好讀書。陸寒州。”
他把書合上,抱在懷裡。書很重,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胸口上。
“為什麼送我書?”他問。
陸寒州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她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你上次說喜歡詩詞。”她說。“語文課的時候,你說你喜歡陶淵明。”
沈瓷愣住了。他什麼時候說過?他不記得了。他隻是在語文課上多看了幾頁《歸園田居》,在課本的空白處抄了幾句詩,用鉛筆寫的,字跡很小,怕被人看見。
她看見了。她看見了他在課本空白處抄的詩。
他的眼眶熱了。
“謝謝。”他說。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陸寒州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深棕色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頭。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從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從鼻子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沈瓷。”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林棲也問過,他回答“不知道”。但現在,抱著這本厚厚的詩集,坐在這個溫暖的客廳裡,聞著她身上的鬆木香,他忽然覺得“不知道”不是一個好答案。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讀書。讀很多書。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小了。“然後我也想寫。寫詩,寫故事。寫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
陸寒州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頂上。她的手掌很大,很暖,覆蓋在他的頭髮上,像一頂帽子。
“那就寫。”她說。“我等你寫出來。”
沈瓷低著頭,眼淚掉在了詩集上。一滴,兩滴,在扉頁上洇出兩個小小的圓印。他趕緊用袖子擦掉,但已經晚了。那兩個字——“沈瓷”——被洇濕了一點,墨跡暈開了,像一朵小小的花。
“對不起。”他說,聲音啞了。“我把書弄濕了。”
陸寒州冇有說話。她的手還放在他的頭頂上,冇有拿開。她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在他的頭髮上慢慢地捋了一下,像在摸一隻貓。
“沒關係。”她說。“書是給你的,隨便你怎麼弄。”
沈瓷把書抱得更緊了。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書封上,深藍色的布麵洇出了一塊一塊的深色。他不想哭,他不想在她麵前哭,但他控製不住。那些眼淚像開了閘的水,堵不住。
他哭了很久。哭到沈棠從樓上跑下來,蹲在他麵前,捧著他的臉,用袖子給他擦眼淚。哭到趙姨從廚房出來,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不知道該說什麼。哭到老周從外麵進來,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陸寒州一直坐在他旁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冇有拿開。她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問。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棵樹,不會倒。
後來他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淨,把詩集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紅了,鼻子也紅了,嘴脣乾裂的地方又裂開了,有一點點血。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鹹的。
“我冇事。”他說。
沈棠瞪了他一眼:“你每次說冇事的時候,就是有事。”
陸寒州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遞給他。
“喝水。”她說。
沈瓷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他喝完了一杯,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去洗臉。”陸寒州說。“臉花了。”
沈瓷站起來,走到一樓的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眼睛腫了,鼻子紅了,臉頰上有兩道淚痕,亮亮的。他用冷水洗了臉,洗了兩遍,用毛巾擦乾。毛巾是白色的,很軟,擦在臉上像棉花。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沈棠已經回房間了。趙姨也走了。客廳裡隻剩下陸寒州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詩集。她翻到扉頁,看著那兩個字——“沈瓷”——被淚水洇濕的地方。墨跡暈開了,“瓷”字下麵那個“瓦”變得模糊了,像一個被水泡過的印章。
“還能看清。”她說,把書合上,遞給他。“不耽誤看。”
沈瓷接過書,抱在懷裡。
“陸姐。”他說。
“嗯。”
“謝謝你。”
陸寒州站起來,比他高一個頭,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和平時不一樣的光。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溫的,軟的,像冬天的爐火。
“不用謝。”她說。“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沈瓷抱著書上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陸寒州還站在客廳裡,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她的影子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差點碰到他的腳。
他轉回頭,繼續往上走。走到二樓的時候,他聽見客廳的燈關了,然後是一聲很輕的歎息,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把詩集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蓋好被子。窗簾冇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照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落在詩集上,落在“沈瓷”那兩個字上。
他閉上眼睛。
胸腔裡那個小小的東西又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疼,是一種陌生的、溫暖的、讓人想哭又不想哭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覺得,那應該是一個好的東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