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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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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闖入者------------------------------------------,腿就軟了。,坐在地板上,後背全是冷汗。他的校服濕透了,貼在脊背上,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沈棠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指甲嵌進布料裡,指節泛白。兩個人都冇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像生鏽的鋸子在拉木頭。他們冇醒。那對夫妻喝了半瓶白酒,睡得比豬還沉,連窗戶被推開、夜風灌進來的動靜都冇聽見。——“你如果活著下來,我能接住你的人生。”,開著一輛邁巴赫,停在一棟破居民樓下,對著一個要跳樓的少年說這種話?。。有點低,有點啞,像大提琴的C弦,拉出一個長長的音。那個聲音穿過十七樓的夜風,穿過他的耳膜,一直落進了他的胸腔裡,砸出一個坑,砸得他胸口發疼。“哥……”沈棠的聲音在發抖,“下麵那個人還在嗎?”,膝蓋在打顫,像兩根快要折斷的樹枝。他慢慢挪到窗邊,側著身子,隻露出半隻眼睛往下看。,車燈已經關了,但車身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那個女人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仰著頭,正看著他們這扇窗戶。,沈瓷終於看清了她的輪廓。,比他想象的要年輕。頭髮很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一點也不狼狽,反而像某種刻意的張揚。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淩厲。她穿著黑色大衣,裡麵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看著冷,但你知道拔出來會傷人。,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胸口要炸開了。“有人。”他小聲說,“還在樓下。”

“是……壞人嗎?”沈棠問。

沈瓷不知道。開邁巴赫的人,應該不是養父那種賭徒的朋友。但誰知道呢?這座城市裡,有錢人做過的壞事,不比窮人少。他見過太多披著體麵外衣的惡,像養母,出門的時候穿得整整齊齊,笑起來溫溫柔柔,回家之後把剩飯倒進垃圾桶,說“反正也是喂狗”。

樓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擴音器了,是直接喊的,但那個女人的嗓門大得離譜,整棟樓估計都聽見了:

“五樓左邊那戶,燈還亮著的那家。我知道你們冇睡。開門,我有事找你們談。”

沈瓷的心臟猛地一縮。

五樓左邊那戶。就是他們家。

養父的鼾聲停了。

沈瓷聽見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養母嘟囔了一句“誰啊大半夜的”,養父罵了句臟話,然後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那聲音像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沈瓷的太陽穴上。

門開了。

養父站在門口,睡眼惺忪,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背心,肚子上的肉耷拉出來,背心上有幾個菸頭燙出來的洞。他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

樓下停著的那輛車,他在賭場見過。那是他們賭場老闆的座駕,老闆姓金,外號金爺,那輛邁巴赫是金爺的心頭好,整個龍城就這一輛。據說那輛車落地價五百萬,金爺逢人就說這是他拿命換來的。

但車裡走下來的不是金爺,是個女人。

養父的酒醒了一半。

“你……你誰啊?”

樓下的女人冇回答,直接走進了樓道。

腳步聲從一樓開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節拍器。沈瓷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手不自覺地伸過去,握住了沈棠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是濕的,分不清是誰的汗。沈瓷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想讓自己停下來,但停不下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敲門聲響起,三下,不重不輕,很有禮貌。那個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迴盪,像三顆石子丟進了深井裡。

養父猶豫了一下,開啟了門。

女人站在門口,比養父高了半個頭。她微微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油膩的中年男人,目光像在看一件傢俱,冇有表情,冇有情緒,甚至冇有厭惡——隻是看,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

“你是沈國良?”她問。

“我是。你誰啊?”

女人冇回答,直接邁步走了進來。她的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穿過客廳,掃了一眼茶幾上的酒瓶、撲克牌、瓜子殼和那個鼓鼓的信封,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查到的東西都是真的。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裡間的門簾上。

門簾是一塊舊床單改的,藍底碎花,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門簾後麵,沈瓷和沈棠緊緊挨在一起,像兩隻被雨淋濕的小鳥,擠在一根樹枝上瑟瑟發抖。

沈瓷透過布簾的縫隙,看見那個女人朝這邊走過來了。

他想後退,但腿不聽使喚。他的腿像兩根棉花做的,軟綿綿的,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掀開門簾。

門簾被掀開了。

女人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蜷在牆角的沈瓷和緊緊抱著他的沈棠。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棠身上——那個小女孩縮在哥哥懷裡,眼睛紅紅的,但冇哭,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警惕地盯著她。沈棠的手攥著沈瓷的衣角,攥得太緊,指節泛白。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沈瓷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瓷覺得自己的臉要被看穿了。他想低頭,想躲開那道目光,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脖子僵硬得動不了。他就那樣仰著臉,跟那個女人對視著。

她比他高太多了。他蹲在地上,她站著,他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見她的臉。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給她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她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像兩口深井。井水很靜,冇有波瀾,但沈瓷總覺得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憤怒,也許是心疼,也許是彆的什麼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問。

“沈瓷。”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蚊子哼。

“哪個瓷?”

“瓷器的瓷。”

女人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她蹲了下來。

她蹲下來的樣子很自然,大衣的下襬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不在乎。她蹲到和沈瓷平視的高度,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臉。

沈瓷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他的後背撞上了牆壁,牆是涼的,濕的,黏糊糊的,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整個人貼著牆,恨不得縮排牆縫裡去。

女人的手停住了。

“彆怕。”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和剛纔在樓下喊話的那個聲音判若兩人。那個聲音是冷的、硬的、不容置疑的。這個聲音是軟的、輕的、像怕嚇跑一隻貓。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沈瓷的臉頰。

那根手指是涼的,帶著夜風的溫度,碰在麵板上像一片冰涼的羽毛。沈瓷的麵板立刻有了反應——被碰過的地方泛出一小片紅,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那片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子,像一朵花在幾秒鐘之內開敗了。

女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沈瓷臉上那片迅速擴散的紅印,沉默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到沈瓷覺得空氣都凝固了。

“你幾歲?”她問。

“十七。”

“身高?”

“……一米四三。”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的眉心擰出兩道淺淺的紋路,像刀刻出來的。她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她轉過身,走出裡間,回到客廳。

沈瓷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著她。她站在客廳中間,像一棵樹,挺拔的,沉默的,不動聲色的。她看著養父,養父縮在沙發上,剛纔那點酒後的囂張已經不見了,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養母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手指絞著圍裙的邊緣,絞得指節發白。

“沈國良,”女人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冷冰冰的調子,像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你欠金爺三百二十萬。金爺把你這筆債轉給我了。從現在起,你欠我。”

養父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紙,像沈瓷的臉。

“轉、轉給你?你是誰?你跟金爺什麼關係?”

女人冇回答這個問題。她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茶幾上。那是一份債務轉讓協議,上麵蓋著金爺的私章和某個公司的公章,紅彤彤的,像一攤血。

“白紙黑字,你要不要看?”

養父撲過去看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像冬天裡凍壞的茄子:“那……那這錢……”

“錢的事不急。”女人說。

她轉過身,又看了一眼裡間的門簾。門簾後麵,沈瓷和沈棠的影子映在布簾上,一個矮的,一個高的,挨在一起,一動不動。

“你欠我的錢,可以用彆的方式還。”女人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兩個孩子,我要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安靜到能聽見水管裡水的滴答聲,能聽見樓下野貓的叫聲,能聽見沈瓷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敲鼓。

然後養母尖叫起來:“不行!那是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養母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她張著嘴,嘴唇還在動,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像一隻被捏住喉嚨的雞。

“你什麼?”女人問。

養母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女人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名片是黑色的,金屬質感,邊角鋒利得能劃破手指。上麵隻有一行銀色的字:陸寒州,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女人說,“三天後我來接人。條件你們開,隻要不過分。”

她說完就走了。

腳步聲從五樓一直響到一樓,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慢,像軍人的步伐。然後是一聲沉悶的車門關閉聲,引擎發動,邁巴赫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夜色。那輛車消失在巷子口,像一滴墨融進了水裡。

沈瓷還蹲在裡間的牆角裡,手裡攥著沈棠的袖子,攥得太緊,指尖已經發白了。他的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幾個月牙形的印子,那些印子慢慢變成了淤青,青紫色的,像爛掉的葡萄。

他的右眼皮在跳。

不是害怕。

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他不知道那條縫會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什麼都變了。

---

第二天,沈瓷冇有去上學。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來。

淩晨四點的時候,他的小腹開始疼。

那種疼他很熟悉,像有一隻手伸進了他的肚子裡,攥住了什麼東西,然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擰。不劇烈,但綿長,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每次以為要退了,下一波又更凶。那隻手好像永遠不會鬆開,擰完了還要揉,揉完了再擰,反反覆覆,冇有儘頭。

他蜷在床鋪上,把被子團成一團,壓在肚子上。被子太薄了,壓不住什麼,但他冇有彆的東西了。他咬著枕巾,不出聲。枕巾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眼淚。舌尖有血腥味——咬得太用力,口腔內壁又破了。

沈棠睡在上鋪,輕微的呼吸聲從頭頂傳來。她睡得很沉,昨晚的事情把她嚇壞了,她需要休息。沈瓷不想吵醒她。他從來不想吵醒任何人。他的痛苦是他自己的,不應該分給彆人。

疼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在五點半左右慢慢消退了。不是完全消失,是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悶悶的酸脹,像被擰乾的毛巾,還在往下滴水。他渾身是汗,校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單薄的脊背和凸起的肩胛骨。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鋼琴的白鍵,每一根都清晰可見。

他爬起來,去廁所換了一條乾淨的內褲,把臟的那條藏在書包最底層,打算放學後偷偷洗。內褲上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不大,但足夠讓他噁心。他恨自己的身體,恨它不聽話,恨它每個月都要提醒他一次——你不正常。

衛生紙又用完了。

他蹲在廁所裡,看著空蕩蕩的紙筒芯,沉默了很久。紙筒芯是硬紙板的,中間是空的,像一根被掏空的骨頭。他把紙筒芯捏扁,扔進垃圾桶,垃圾桶裡還有昨天用過的衛生紙,上麵有暗色的痕跡,他用彆的紙蓋住了,不想看見。

然後他站起來,繫好褲子。

他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看見自己臉上多了一塊淤青——在左顴骨的位置,指甲蓋大小,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實際上他隻是昨晚睡覺的時候側臉壓在了枕頭的拉鍊上,壓了半個小時,就留下了這個印子。他的麵板就是這樣,脆弱得像蟬翼,碰一下就是一片天。

他對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把劉海撥下來,遮住那塊淤青。劉海太長了,遮住了半邊臉,像一扇關上的窗簾。

回到房間,沈棠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那張黑色名片。她把名片翻來覆去地看,金屬的邊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哥,這個人……”

“給我看看。”

沈瓷接過名片。名片很重,比普通的紙名片重十倍不止,冰涼的,像一塊薄薄的鐵片。上麵隻有“陸寒州”三個字和電話號碼,冇有頭銜,冇有公司,冇有任何多餘的資訊。銀色的字在黑色的底上閃著光,像夜空裡的星星。

陸寒州。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不像女人名,更像一個地名。寒冷的州,遠方的城。那裡的冬天一定很長,雪一定很大,風一定很冷。但那個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的時候,舌尖是溫熱的。

“哥,我們要跟她走嗎?”沈棠問。

沈瓷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選擇。他的整個人生都是被彆人推著走的——被親生父母推到了福利院門口,被福利院推給了養父母,被養父母推到了這個出租屋,被生活推到了十七樓的窗台上。他從來冇有自己選過什麼。他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哪裡,就落在哪裡。

但昨晚那個女人蹲下來,跟他說“彆怕”的時候,他忽然很想選一次。

哪怕選錯了。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沈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很老成的、不像十四歲女孩該有的笑。那種笑裡麵有心酸,有心疼,有太多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東西。

“哥,你每次說‘不知道’的時候,其實就是‘想要’的意思。”

沈瓷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

上午九點,沈瓷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他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猶豫了很久。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發抖。他從來不怕接電話,他怕的是電話那頭傳來的壞訊息——催債的、學校的、養父母的。他的人生裡,冇有一通電話是帶來好訊息的。

他接了。

“沈瓷?”

是那個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大提琴的C弦。那個聲音穿過電波,穿過他的耳膜,一直落進了他的胸腔裡,和昨晚那個坑砸在了同一個地方。

沈瓷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手機在他手心裡震動,像一隻受驚的小鳥。

“……嗯。”

“我是昨晚那個人。陸寒州。”

“我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等他說更多,但他冇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連跟收銀員說“謝謝”都會緊張,更何況是一個開著邁巴赫、能一句話買下兩個孩子的陌生女人。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粉筆擦擦過的黑板。

“你今天冇去上學。”陸寒州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瓷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怎麼知道?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陸寒州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班主任說你請假了。你不舒服?”

沈瓷張了張嘴,想說“冇有”,但那個謊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冇出去。他的右眼皮在跳,他知道自己在撒謊,她也知道。他騙不了任何人,尤其是她。

“……嗯。”他說。

“哪裡不舒服?”

沈瓷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他不能說。他冇法跟一個陌生人說“我月經來了,肚子疼”,他說不出口。他冇辦法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包括顧眠,包括沈棠。這是他最深的秘密,比淤青體質、比體香、比身世都要深的秘密。這個秘密像一塊烙鐵,燙在他的身體裡,他不敢拿出來給任何人看。

“冇什麼。”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就是……著涼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陸寒州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你聲音不對。在忍疼?”

沈瓷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能聽出來。他明明已經用了最平靜的語氣,最輕描淡寫的措辭,連沈棠都冇發現他今天不舒服。為什麼一個隻見過一麵、說過不到十句話的人,能聽出他在忍疼?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滴接一滴,落在膝蓋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冇有。”他說,聲音卻不受控製地啞了,像被砂紙磨過。

陸寒州冇有追問。

“我在你們學校旁邊的藥店。”她說,“你告訴我症狀,我買了送過去。”

“不用——”

“沈瓷。”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像老師那樣叫全名,不是像同學那樣叫“小矮子”,也不是像妹妹那樣叫“哥”。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叫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小心翼翼的,又理所當然的。好像他的名字是易碎的,要輕輕地念,纔不會碎。

“讓我幫你。”她說,“就這一次。以後你願不願意接受,你自己決定。”

沈瓷握著手機,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止不住了。他蹲在出租屋的牆角,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捂著眼睛,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無聲無息。沈棠在廚房裡煮粥,鍋蓋碰撞的聲音蓋住了他的哽咽。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以為他在睡覺。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肚子疼。”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每個字都帶著水汽。

“什麼位置?”

“小腹。”

“絞痛還是鈍痛?”

沈瓷愣了一下。她為什麼問得這麼具體?像一個醫生,或者一個——一個和他有同樣問題的人?不,不可能。她是女的,她當然知道這些。但她是女的,她不會理解一個男孩子的肚子疼意味著什麼。她不會理解那種羞恥,那種恐懼,那種每個月都要經曆一次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鈍痛。”他說,“一直疼,不是一陣一陣的。”

“持續多久了?”

“四個小時左右。”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像雨點打在玻璃上。然後是陸寒州的聲音:“有冇有發燒?”

“冇有。”

“噁心?想吐?”

“有一點。”

鍵盤聲又響了幾下。然後陸寒州說:“在家等著,我二十分鐘後到。彆吃涼的,彆喝冰水,多喝溫水。粥可以喝,不要放太多鹽。”

“你……你要過來?”沈瓷的聲音有些慌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昨天的舊校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淚痕,還有一塊淤青。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個樣子。

“送藥。”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瓷握著手機,坐在牆角,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他把手機放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黴味,有粥的味道,有他自己身上的甜香。那股甜香讓他噁心。

沈棠端著兩碗粥從廚房走出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哥?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

“冇有。”

“你哭了?”

“冇有!”

沈棠放下粥碗,湊過來盯著他看了兩秒。她的目光像一把小刀,把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刮開。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抓到你了”的笑。

“哥,你該不會是……”

“閉嘴,喝粥。”

沈棠笑得更歡了,端著粥碗坐到一邊,一邊喝一邊偷偷看他。她喝粥的聲音很大,呼嚕呼嚕的,像小豬吃食。沈瓷低下頭,假裝在喝粥,但勺子舉到嘴邊,一口都冇嚥下去。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打濕了。

他在想一件事。

陸寒州剛纔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問症狀、問位置、問持續時間、叮囑彆吃涼的彆喝冰水——那些話不像是隨便說的。

她好像知道。

她好像知道他的身體有什麼問題。

可是她怎麼會知道?

昨晚她隻碰了一下他的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淤青,連他的體檢報告都冇看過。她怎麼可能知道?除非——除非她看過。除非她在來之前,就已經查過他的一切。

這個念頭讓他的後背一陣發涼,又一陣發熱。

門鈴響了。

沈棠跑去開門,沈瓷還坐在牆角冇動。他聽見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腳步聲,和沈棠驚訝的聲音:“你……你真的來了?”

“嗯。”陸寒州的聲音,“你哥呢?”

“在、在裡麵。”

腳步聲朝裡間走來。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慢,和昨晚在樓道裡的一模一樣。沈瓷抬起頭,看見陸寒州站在門口。

她今天冇穿大衣,換了一件黑色的短夾克,裡麵是白色T恤,下麵是深色牛仔褲和一雙馬丁靴。夾克的拉鍊拉到胸口,露出T恤上一個小小的logo,沈瓷看不清是什麼。頭髮紮成了低馬尾,露出乾淨利落的下頜線和一截白皙的後頸。冇有化妝,嘴唇的顏色很淡,幾乎和麵板融在一起,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又冷冽。

她走進來,蹲下,把白色的塑料袋放在沈瓷麵前。

塑料袋是藥店的那種,上麵印著綠色的十字標誌。她從袋子裡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布洛芬、暖寶寶、紅糖薑茶、一小包濕巾、一盒——

沈瓷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盒衛生巾。日用的,棉柔表麵的,包裝上印著幾朵粉色的小花。

他的血一瞬間湧上了頭頂,耳朵、臉頰、脖子,全都燒了起來。那片紅從耳垂蔓延到鎖骨,又從鎖骨蔓延到被校服遮住的胸口。他整個人像被丟進了火爐裡,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熱氣。

陸寒州把那個小盒子放在最上麵,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遞出去的不是一盒衛生巾,而是一包紙巾。她的臉上冇有尷尬,冇有同情,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藥盒裡有說明書,布洛芬疼的時候吃,一天不要超過兩粒。暖寶寶隔著衣服貼,彆直接貼麵板,會燙傷。紅糖薑茶用熱水衝,早晚各一杯。”她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作報告,像在念一份作戰計劃,“衛生巾我不知道你用什麼牌子,隨便拿了一個。不合適下次換。”

沈瓷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羞恥。那種羞恥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來,把他凍住了。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沈棠站在門口,嘴巴也張成了O型。她的手裡還端著粥碗,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膜。

“你……你怎麼知道……”沈瓷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回聲。

陸寒州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那潭水裡冇有波瀾,冇有漣漪,隻有深不見底的沉靜。

“你昨晚蹲在地上,我看見了。”她說。

沈瓷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昨晚。他蹲在牆角,陸寒州蹲下來跟他平視。他以為她隻是在看他的臉,在看他臉上的淤青。但她看的不是他的臉——

她看的是他的褲子。

那條校服褲。淺灰色的,很淺很淺的灰色。隻要有一點點痕跡,就會很明顯。他昨晚太慌亂了,忘了檢查。他想起那條褲子上的痕跡——不大,但足夠明顯,足夠讓一個知道的人看出來。

他閉上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想縮成一團,縮到最小,縮到誰也看不見。他想從這間屋子裡消失,從這座城市裡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不用這樣。”陸寒州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到像怕驚動什麼,“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沈瓷睜開眼,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安撫。像對一隻受了傷的、縮在角落裡的動物伸出手,告訴他:我不會傷害你。

“我不是要讓你難堪。”她說,“我是想讓你知道,這些東西有人會給你買。你不用一個人扛。”

沈瓷的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他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但眼眶還是紅了。他的嘴唇咬得太用力,破了,舌尖嚐到了血腥味。他把血和眼淚一起嚥了回去。

陸寒州冇有再說安慰的話。她不是那種會說安慰話的人。她轉過身,對沈棠說:“粥快涼了,讓你哥先吃。吃完把藥吃了。我走了。”

“你……不吃飯嗎?”沈棠問。

陸寒州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她頓了一下,說:“不吃了,還有事。”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瓷。”

“……嗯。”

“三天後我來接你們。你可以拒絕。但如果拒絕,你要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

門關上了。

腳步聲從五樓一直響到一樓,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慢。然後是車門關閉的聲音,引擎發動,邁巴赫駛離。那輛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沈瓷坐在牆角,麵前擺著那個白色的塑料袋。他伸手拿起那盒衛生巾,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放下。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那盒衛生巾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沈棠蹲過來,小聲說:“哥,這個人……好奇怪啊。”

“嗯。”

“她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沈瓷冇有回答。

他想起了昨晚陸寒州說的那句話:“你如果活著下來,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他那時候覺得那是安慰,是一個陌生人對一個要跳樓的少年說的場麵話。就像新聞裡那些勸解者說的“你還年輕”“未來會好的”“不要想不開”——好聽,但冇用。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

也許那個人,是真的想接住他。

他拿起那盒布洛芬,摳出一粒,放進嘴裡。藥片是白色的,很小,很苦。他端起沈棠放在地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把藥片嚥了下去。粥已經涼了,涼得像水,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走了藥片的苦味。

他又喝了一口粥,然後把碗放下。

“棠棠。”

“嗯?”

“如果三天後她來接我們……你願意跟她走嗎?”

沈棠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你呢?”她反問。

沈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麵板照得幾乎透明。他能看見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像一張地圖。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但他冇有再攥緊拳頭。他讓它們抖著,像風中的樹枝。

“我不知道。”他說。

沈棠笑了。

“哥,你又說‘不知道’了。”

沈瓷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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