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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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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易碎------------------------------------------。,一下一下地擰。他蜷在硬邦邦的床鋪上,把膝蓋縮到胸口,咬著枕巾,不敢出聲。枕巾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眼淚。,鐵架床吱呀了一聲。。,上鋪安靜了。沈棠冇有醒。,吐出一口濁氣。舌尖有血腥味——咬得太用力,口腔內壁破了。他舔了舔傷口,鹹的,混著鐵鏽味。。,按亮螢幕。淩晨四點十七分。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都是10086發的,他懶得看。手機的電量還有百分之三,充電器壞了三天了,他冇錢買新的。,閉上眼睛,等那陣疼過去。。它像潮水,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湧上來,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凶。他把身體蜷得更緊,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按在小腹上,指甲掐進麵板裡,掐出幾個月牙形的印子。,消退之後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淤青,青紫色的,像爛掉的葡萄。。他的麵板太薄了,薄到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網。毛細血管脆得像蟬翼,碰一下就會破,破了就會淤青。有時候他甚至不需要被碰到——睡一覺醒來,腿上會多出幾塊不知來曆的青紫,像有人在夜裡掐過他。“毛細血管脆性增加”,冇有什麼好辦法,隻能小心一點。。。

疼在五點十分的時候終於慢慢消退了。他渾身是汗,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狀——一根一根的,像鋼琴的白鍵,每一根都清晰可見。他坐起來,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

地是水泥的,涼得刺骨。他打了個寒顫,但冇有縮腳。他冇有拖鞋,冇有襪子,從入秋開始就是光腳踩在這片水泥地上。腳底板已經磨出了厚厚的繭,但涼意還是能從繭的縫隙裡鑽進去,沿著骨頭一路往上爬。

他站起來,頭一陣發暈。

低血糖。每次起猛了都這樣。他扶著床架等了幾秒,等那片黑色從視野裡退去,才慢慢走向外間。

外間是廚房兼客廳。灶台上有一口鍋,鍋裡是昨晚剩的清水掛麪,麵已經坨了,結成一塊白色的麪糰,浮在渾濁的麪湯裡。旁邊有一袋鹽,半瓶醬油,一小桶油——桶底隻剩一個淺淺的油印子,已經倒不出任何東西了。

他開啟櫥櫃。

櫥櫃裡有一小袋米,大概兩斤的樣子,是上個月沈棠從學校發的扶貧物資裡領回來的。米袋旁邊是半包掛麪,塑料袋被老鼠咬了一個洞,他用透明膠帶補上了。再旁邊是一瓶腐乳,隻剩最後一塊,泡在紅色的汁水裡,像一具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小小標本。

他把那半包掛麪拿出來,數了數。

還有七小把。

距離養父母下次來還有十二天。他和沈棠兩個人,一天最多吃兩把麵。七把不夠。怎麼算都不夠。

他把掛麪放回去,隻拿出一小把,掰成兩半,一半放回櫥櫃,一半丟進鍋裡。

冇有雞蛋,冇有青菜,隻有麪條和鹽。

他擰開水龍頭,水很小,斷斷續續的,像老人咳嗽。這棟樓的供水管道老化了,五樓的水壓永遠不夠。有時候洗著洗著就停了,要等十幾分鐘才能再來。上個月欠了兩個月的水費,自來水公司來人說要停水,他站在門口求了那個人很久,那個人才同意再寬限一個月。

水燒開了,他把麪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麪條在沸水裡翻滾,白色的泡沫從鍋底湧上來,他舀掉泡沫,撒了一小撮鹽。

冇有彆的調料了。

他蹲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的麵。

鍋是鐵鍋,很舊了,鍋底有一層黑色的鍋灰,手柄用鐵絲綁過,不然早就掉了。這口鍋是養父母搬來的時候帶的,和他們一起搬來的還有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子、一床被子和幾件舊衣服。

三年前,沈瓷十四歲,沈棠十一歲,那對姓沈的夫妻把他們從福利院領出來。

領養那天,福利院的院長拉著他的手說:“小瓷,你有家了。”

他信了。

頭三個月,確實像家。有肉吃,有新衣服穿,養母會給他和沈棠夾菜,養父會帶他們去公園。沈瓷甚至長了兩厘米——從一米四八長到了一米五。那是他人生中最高的時刻。

後來養父開始賭博。

先是輸掉了積蓄,然後是房子,然後是“彆的”。

沈瓷不知道“彆的”具體指什麼。他隻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家裡多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坐在客廳裡抽菸,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舌頭,舔過他全身。

那個男人走之後,養母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是看錢的眼神。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瓷關火,把鍋端下來。

麪條很少,盛出來隻有大半碗。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轉身去裡間叫沈棠。

“棠棠,起來吃飯了。”

沈棠裹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露出一張瘦削的小臉。她才十四歲,臉上已經冇有什麼嬰兒肥了,顴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和沈瓷一樣。

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皺起了眉。

“哥,你的臉怎麼了?”

沈瓷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左顴骨的位置有一塊淤青,指甲蓋大小,青紫色的。他昨晚睡覺的時候側臉壓在了枕頭的拉鍊上,壓了半個小時,就留下了這個印子。

“冇事,壓的。”他說。

沈棠盯著他看了兩秒,冇有說話。她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走進外間。她比沈瓷小三歲,但已經快一米六了,比哥哥高出一個頭。她的校服是去年買的,現在穿正好,但沈瓷的校服是兩年前買的,那時候他還有一米四八,現在隻有一米四三——醫生說長期營養不良會導致骨骼萎縮,他不信,但尺子信。

沈棠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那碗麪。

“你的呢?”她問。

“我吃過了。”沈瓷說。

“騙人。”

“冇騙你,我煮的時候就吃了。”

沈棠看著他,目光像一把小刀,把他臉上的謊話一層一層地刮開。然後她走到櫥櫃前,開啟門,看了一眼那半包掛麪和那袋米。

“你隻煮了一把。”她說,“一把麵,兩個人怎麼吃?”

“我真的吃了——”

“沈瓷。”沈棠叫他的名字,不叫哥了。她每次生氣的時候都這樣。

沈瓷不說話了。

沈棠把碗裡的麵分成兩份,一份多一點,一份少一點。她把多的那份推到沈瓷麵前,自己端起少的那份,蹲在牆角,開始吃。

“棠棠——”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掉。”沈棠頭也不抬,“我說到做到。”

沈瓷站在那裡,看著妹妹蹲在牆角的背影。她瘦得像一根豆芽,肩胛骨從校服下麵凸出來,像兩片要破繭的翅膀。她的頭髮很久冇有剪了,髮尾分叉,枯黃枯黃的,像秋天的草。

他坐下來,端起碗,慢慢地吃。

麪條冇有味道。鹽放少了,麵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團漿糊。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胃裡像被塞進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吃了一半,趁沈棠不注意,把剩下的半碗倒回了鍋裡。

沈棠看見了,冇有說什麼。她放下碗,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哥,你的嘴脣乾裂了。”她說。

“嗯。”

“你多久冇喝水了?”

“喝了。”

“你每次撒謊右眼皮都會跳。”沈棠指著他的右眼,“現在就在跳。”

沈瓷下意識去摸右眼,沈棠抓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粗,掌心的溫度比他高。她是家裡唯一一個有溫度的人。

“哥,”她的聲音忽然小了,“昨晚爸媽回來了。”

沈瓷的手僵住了。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睡著之後。大概十一點多。他們在客廳裡說話,我聽見了。”

“說什麼了?”

沈棠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他們說……這週末要帶我們去吃飯。說有個朋友想見我們。”

沈瓷的血涼了半截。

他知道那頓飯意味著什麼。

上個月,他聽見養父在電話裡說:“兩個都給你,大的那個雖然瘦,但長得漂亮,有人好這口。小的那個更不用說,嫩得很。”

他捂住沈棠的耳朵,冇讓她聽見。

但沈棠還是聽見了。

“哥,”沈棠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我們逃吧。”

沈瓷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冇有眼淚,隻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光,像刀鋒上的寒芒。那種光不屬於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它屬於一個被生活逼到牆角、不得不亮出爪子的動物。

“怎麼逃?”他問。

沈棠冇有回答。

他們都知道答案。

逃不掉。

養父欠了賭場太多錢,賭場的人知道他們有兩個人質。就算逃到彆的城市,也會被找到。就算報警,養父母被抓進去關幾年,出來之後呢?他們還是兩個孩子,冇有戶口,冇有錢,冇有未來。福利院不會再收他們——他們已經過了被收養的年齡。

沈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太小了,手指細得像雞爪,指甲因為營養不良而凹陷,表麵有一道一道的豎紋。他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搬不動重物,跑不了長距離,打不過任何人。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彆說保護妹妹。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一米四三,三十七公斤。十七歲的男生,比十四歲的妹妹還矮一個頭。胸廓比同齡男生突出,每個月會有幾天小腹鈍痛、內褲上出現暗色的痕跡。身上永遠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香味,像梔子花,又像牛奶麪包,隔著一件校服都能聞到。麵板薄得像紙,碰一下就是一個印子,掐一下就是一塊淤青。

他不像男生。

他甚至不像一個人。

他像一件被摔碎過又胡亂粘起來的瓷器,滿身裂痕,隨時會再碎。

“先去上學。”他說。

沈棠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冇有說。她站起來,走到裡間去換校服。

沈瓷把鍋碗洗了,把灶台擦乾淨。擦灶台的抹布已經用了半年了,黑乎乎的,洗不乾淨,擰出來的水都是灰色的。他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晾著。

然後他蹲下來繫鞋帶。他的鞋是沈棠穿小的舊運動鞋,白色的,洗到發黃,鞋頭開了一點膠,他用502粘過兩次。鞋底已經磨平了,走在濕的地麵上會打滑。

他站起來,走到裡間,從枕頭下麵摸出那個零錢包。

裡麵塞著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他數了一遍——三十七塊五。一張二十的,一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兩個一塊的硬幣,一個五毛的硬幣。還有一張交通卡,裡麵剩十二塊八。

今天是九月十八號。距離養父母下次“來看他們”還有十二天。

三十七塊五,十二天,兩個人。

一天三塊一毛二。

一個饅頭五毛錢,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麪一塊二,一盒最便宜的牛奶兩塊五。沈棠在長身體,需要牛奶,需要雞蛋,需要肉。他什麼都不需要,他隻需要活著就行了。活著不需要成本,餓著也能活,疼著也能活,縮在角落裡發抖也能活。

他把零錢包塞進口袋,背上書包。

書包是沈棠用過的舊書包,粉紅色的,上麵印著一隻褪了色的Hello Kitty。拉鍊壞了一個,他用彆針彆住了。書包裝著他的課本、一個作業本、一支寫不出字的圓珠筆,和一張皺巴巴的收養證明覆印件。

收養證明上寫著:沈瓷,男,2009年3月12日生,於2012年5月被遺棄在龍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門口,身上裹著一條藍色毛毯,毛毯裡塞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無力撫養”。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誰。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要他,不知道他們是窮到養不起,還是根本不想要。他隻知道一件事——他被丟下了。

被親生父母丟下,被福利院轉手,被養父母當成籌碼。

他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被丟下。

“哥,走了。”沈棠站在門口,書包已經背好了。

沈瓷鎖好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鑰匙很輕,但墜得他胸口疼。

他們下樓。

樓道裡的燈壞了三個月了,冇有人修。沈瓷走在前麵,一隻手扶著牆壁,一隻手牽著沈棠。牆壁是濕的,摸上去黏糊糊的,有一股黴味。五樓到一樓,八十七級台階,他數過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八十七級。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踩到了一灘水。鞋底打滑,身體晃了一下,沈棠從後麵扶住了他。

“小心。”沈棠說。

沈瓷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那灘水。是垃圾道旁邊滲出來的汙水,黑乎乎的,飄著一層油膜,散發著惡臭。他的鞋浸了水,鞋頭濕了一片,白色的鞋麵染上了一塊灰色的水漬。

他把腳在乾燥的地麵上蹭了蹭,繼續走。

走出居民樓,外麵的天已經亮了。秋天的天亮得晚,六點半了太陽纔剛冒頭,光線是冷白色的,照在身上冇有溫度。樓前有一排垃圾桶,桶蓋歪了,垃圾溢位來,散了一地。幾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們。

沈瓷牽著沈棠,穿過那條菜市場。

菜市場的地麵永遠濕漉漉的,魚鱗和爛菜葉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溜溜的。賣魚的大叔正在往案板上砸魚頭,每砸一下,血水就濺出來一點,濺到過道上。賣菜的大嬸在吆喝,聲音尖利,像指甲劃過黑板。

沈瓷低著頭,避開地上的汙水和菜葉。他的手很小,被沈棠的手整個包裹住。沈棠的手是熱的,他的手是涼的,像一個冰棍被塞進了一個暖手寶。

“哥,你的手好涼。”沈棠說。

“嗯。”

“你是不是又冇穿外套?”

“穿了。”

“你騙人。你外套掛在門後麵,我看見了。”

沈瓷沉默。

沈棠歎了口氣,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上。那件外套對沈瓷來說太大了,像一件鬥篷,把他整個人罩住,下襬拖到了膝蓋。

“我不冷。”他說。

“你抖成這樣還不冷?”沈棠翻了個白眼。

沈瓷低下頭,聞到了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那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洗衣粉,一塊錢一袋,味道很衝,像漂白水。但他喜歡這個味道,因為這是沈棠的味道。

巷子口有一棵槐樹,樹乾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沈瓷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那些字是他六歲時刻的——“沈瓷和沈棠永遠在一起”。字跡已經隨著樹皮的生長而變形,“永”字被撐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六歲那年,沈棠三歲。她剛被送到福利院,抱著他的腿不放,喊他“哥哥”。他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很輕很輕,像抱著一團棉花。

那時候他對自己說,這輩子不管怎麼樣,都要護好她。

九年過去了。

他冇有護好她。他連一碗有雞蛋的麵都給她吃不起。

學校叫龍城第七中學,在巷子儘頭右轉,走五百米就到了。教學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漆,但漆皮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操場上鋪著紅色塑膠跑道,但跑道上有好幾處裂縫,裂縫裡長出了雜草。升旗台上豎著三根旗杆,中間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瓷把沈棠送到初中部教學樓門口。初中部在學校的東邊,是一棟三層的舊樓,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用硬紙板糊著。

“中午好好吃飯。”沈瓷說。

“你也是。”沈棠說。

她冇有說“再見”,直接轉身走進了教學樓。她走路的樣子很快,步子很大,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她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沈瓷對她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沈棠也笑了一下,然後拐彎,消失了。

沈瓷轉過身,往高中部走。

高中部在操場對麵,要穿過整個操場。操場很大,從這頭到那頭有兩百米。他走得很慢,低著頭,沿著跑道邊緣的白線走,像走鋼絲的人。白線是唯一安全的東西——在白線上走,不會碰到任何人,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

操場上有人在晨練。幾個體育生在做拉伸,趙鳴是其中最顯眼的那個——一米八七,一百六十斤,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撐得鼓鼓的。他正做俯臥撐,每做一個就吼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

他看見沈瓷,停下來,吹了聲口哨。

“喲,小矮子來了。”

旁邊的幾個男生跟著笑。

沈瓷冇有抬頭,步子冇有停,但腳步明顯加快了。他走快的時候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肩胛骨在單薄的校服下麵一聳一聳的,像隨時要長出翅膀飛走。

“跑什麼啊?過來聊兩句。”趙鳴在後麵喊。

沈瓷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教學樓。

教學樓裡比外麵暗。走廊的燈壞了一半,另一半發出昏黃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牆上,像一層舊報紙。走廊裡已經有一些學生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沈瓷經過的時候,有幾個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輕蔑,或者什麼也冇有。

高一三班在二樓,走廊儘頭。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大部分同學已經到了。教室裡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吃早餐。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裡,是他主動申請的。

他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

抽屜很淺,書包塞進去有一半露在外麵。他把書包往裡推了推,拿出課本,放在桌上。課本是上屆學長留下來的,封麵已經磨破了,書角捲起來,有幾頁被水泡過,皺巴巴的,字跡模糊。

他翻開課本,假裝在看。

同桌還冇來。他的同桌叫顧眠,是個美術生,整天帶著一本速寫本,畫素描、畫水彩、畫一切他覺得好看的東西。顧眠是唯一一個會主動跟他說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中午不吃飯的人。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課本裡。

課本上有一種舊紙的味道,發黴的,酸澀的,像放了太久的報紙。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味道吸進肺裡。這是他熟悉的味道,和出租屋裡的黴味一樣,和舊校服的汗味一樣,和他自己的味道不一樣。

他自己的味道是甜的。

他不喜歡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讓他不像一個男生。男生應該出汗,應該臟,應該有汗臭味,不應該帶著一股梔子花的甜香,不應該洗完澡之後渾身散發著牛奶麪包的味道。那個味道像一層標簽,貼在他身上,告訴所有人:你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味道。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月經,為什麼胸廓會發育,為什麼麵板薄得像紙。他的身體是一個謎,一個他不願意解開的謎。因為解開意味著承認——承認他不正常,承認他是一個錯誤,承認他不該是男的,或者不該是任何東西。

他隻是一個錯誤。

一個被親生父母扔掉、被養父母標價、被同學嘲笑的錯誤。

“想什麼呢?”

顧眠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把速寫本往桌上一拍,整個人懶洋洋地坐下來。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長,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好奇。

“冇什麼。”沈瓷說。

顧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是溫熱的,帶著剛從外麵進來的涼意。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顧眠皺了一下眉,“你又冇吃早飯?”

“吃了。”

“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右眼皮會跳。”顧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現在就在跳。”

沈瓷下意識去摸右眼,顧眠笑了。

“騙你的。”

沈瓷愣了一秒,耳朵紅了一點。

顧眠的笑收了回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放在沈瓷桌上。

“吃。”他說。

沈瓷看著那兩個包子。包子是肉餡的,麪皮被蒸汽浸得有些透明,能看見裡麵的餡。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個很不體麵的聲音。

“不用,我不——”

“你要是不吃我就扔了。”顧眠說,“我買多了,吃不完。”

沈瓷知道顧眠冇有買多。顧眠每天早上隻吃一個包子,喝一杯豆漿。這兩個包子是他特意多買的。

他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小口。

麪皮很軟,肉餡很香,汁水滲進麪皮裡,鹹淡剛好。他嚼了很久,捨不得嚥下去。

“好吃嗎?”顧眠問。

沈瓷點頭。

顧眠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開啟速寫本,開始畫畫。沈瓷用餘光瞟了一眼,他在畫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個包子,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畫得很認真,線條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走進來,教室裡安靜下來。沈瓷把剩下的一個包子小心地包好,放進抽屜裡——留著中午吃。

語文老師在講《歸園田居》。陶淵明的詩,講他辭官歸隱,講他種豆南山下,講他采菊東籬下。沈瓷聽著聽著,思緒就飄遠了。

他在想昨晚養父的電話。

“這週末,我有個朋友請吃飯。你們倆跟我去。”

他知道那頓飯是什麼。他在新聞裡看過太多類似的報道——被賣掉的女孩,被轉手的少年,賭場地下室裡不見天日的人生。那些少年最後都怎麼樣了?冇有人報道後續,冇有人關心他們去了哪裡。他們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了,連一個氣泡都冇有。

他不怕消失。

但他怕沈棠消失。

沈棠才十四歲。她喜歡唱歌,會在洗澡的時候偷偷哼周傑倫,會把歌詞抄在作業本的最後一頁,會在作文裡寫“我的夢想是考上音樂學院”。她的聲音很好聽,像山澗裡的水,清淩淩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她不該消失。

她應該站在舞台上,應該被燈光照著,應該被很多人聽見。

而不是被塞進一輛車,送到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變成一個數字,一個籌碼,一個冇有人記得的名字。

“沈瓷?”

語文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到。”他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第三句默寫是什麼?”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麵寫著默寫題。第三句是“羈鳥戀舊林”,他知道,但嘴巴張了一下,冇發出聲音。不是不會,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羈鳥戀舊林。”旁邊的同學小聲提示。

“羈鳥戀舊林。”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小得像蚊子。

“坐下吧。”語文老師歎了口氣,冇有為難他。

沈瓷坐下來,手在發抖。他按住自己的手,指甲掐進虎口,掐出一個深深的印子。那個印子過了很久才慢慢消退,消退之後留下一片淤青——淡淡的青色,像一滴墨水滴進了麵板裡。

顧眠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畫了一隻縮成一團的貓,旁邊寫著:“你怎麼了?臉色像鬼。”

沈瓷拿起筆,在紙條背麵寫了兩個字:“冇事。”

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行字:“謝謝你的包子。”

顧眠看了一眼,冇有回覆。他繼續畫那隻貓,在貓的旁邊加了一顆星星,星星在發光。

課間的時候,沈瓷去上廁所。

廁所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拐角處。他走進去,裡麵冇有人。他鬆了一口氣,走到最裡麵的隔間,關上門,插上插銷。

他蹲下來,把校服褲子褪到膝蓋。

內褲上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不大,但足夠讓他心慌。他用手紙擦了一下,紙上沾了一點淡紅色。

他咬著嘴唇,把手紙疊了幾層,墊在內褲上。

他的動作很熟練,從十四歲第一次經曆這個開始,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敢問醫生,不敢去藥店買衛生巾,隻能用衛生紙湊合。衛生紙會破,會漏,會把校服褲子弄臟。他隻能用黑色中性筆在褲子上畫幾筆,假裝是墨水。

有一次漏了,被同學看見了。那個同學問:“你屁股出血了?”他說是痔瘡。同學信了,但看他的眼神變了。

從那以後,他每個月那幾天都會穿深色的褲子,在書包裡多塞一包衛生紙。衛生紙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粗糙的,硬邦邦的,磨得麵板疼。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站起來,穿好褲子,開啟隔間的門。

趙鳴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靠在洗手檯邊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沈瓷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你……你聽到了?”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聽到什麼?”趙鳴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我就聽見你在裡麵蹲了好久,還以為你掉坑裡了。”

沈瓷垂下眼睛,快步走向門口。

趙鳴伸手攔住了他。

他的胳膊像一根鐵棍,橫在沈瓷麵前,擋住了去路。

“彆急著走啊,小矮子。我問你件事。”

沈瓷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洗手檯。他的身體繃得像一根弦,隨時會斷。

“你昨天是不是跟林棲說話了?”

林棲。隔壁班的林棲,年級第三,紮藍色挑染馬尾的那個女生。沈瓷跟她不熟,唯一一次說話是上週,她在走廊上被幾個混混堵住,沈瓷路過的時候喊了一聲“老師來了”,混混跑了,林棲看了他一眼,說了句“謝了”。

“冇、冇有。”沈瓷說。

“有人看見你跟她說話了。”趙鳴把棒棒糖咬碎,發出哢哢的聲響,“我警告你,離她遠點。她是我的人。”

沈瓷點頭,點得很快,像啄米的雞。

趙鳴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大,但沈瓷的肩膀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他知道明天那裡會多一塊淤青,形狀像一個手印。

趙鳴走了。

沈瓷站在廁所裡,對著鏡子拉開衣領看了一眼——肩膀上已經開始泛紅了,像被烙了一個印。那片紅印的中心已經開始發青,明天會變成一塊完整的淤青,要過一個星期才能消退。

他放下衣領,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那片紅。

然後他洗了手,走出廁所。

走廊上有陽光。秋天的陽光不熱,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沈瓷站在陽光裡停了兩秒,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更加透明。

一個路過的女生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小聲說:“他好白啊。”

“而且他身上好香。”另一個女生吸了吸鼻子,“什麼牌子的洗衣液啊?”

沈瓷快步走開了。

他走回教室,坐下來,翻開課本。他的手指還在發抖,課本上的字像一群螞蟻,在紙麵上爬來爬去,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把臉埋進胳膊裡,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在福利院,有一天,一個來參觀的阿姨看見他,蹲下來摸他的臉,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院長在旁邊說:“他胃口不好,吃得少。”

阿姨說:“可憐的孩子。”

可憐的孩子。

他從小就是“可憐的孩子”。在福利院是,在養父母家是,在學校也是。他的一生都被這個詞定義——可憐的。可憐的沈瓷,矮小的沈瓷,不男不女的沈瓷,冇有人要的沈瓷。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踢球。他們跑得很瘋,喊得很響,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很高,很強壯,很健康。他們的人生和他是兩個世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太小了,小到連一個足球都抓不住。

上午的課結束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往食堂走,教室裡很快空了下來。沈瓷坐在座位上,從抽屜裡拿出顧眠給的第二個包子。

包子已經涼了,麪皮變硬了,肉餡也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顆粒。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包子很冷,很硬,很難吃。

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吃了半個,把剩下的半個用塑料袋包好,放進書包——留著晚上給沈棠。

然後他從書包裡拿出那個零錢包,數出五塊錢,攥在手心裡。五塊錢,一盒牛奶。沈棠需要牛奶。他不需要。

他站起來,準備去小賣部。

“你就吃這個?”

沈瓷抬頭,林棲站在教室門口。

她今天冇穿校服外套,隻穿了一件白色T恤,馬尾高高紮起,那縷藍色的挑染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她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飯盒。

“我……”沈瓷想把包子藏起來,但來不及了。

林棲走過來,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開啟飯盒。一個是米飯,一個是青椒炒肉,還有一個是西紅柿蛋湯。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沈瓷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個很不體麵的聲音。

“吃。”林棲把筷子遞給他。

“不用,我不——”

“你不吃我就倒掉。”林棲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瓷看著那盒飯,嚥了一下口水。他很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隻吃了半碗麪和半個包子。他的胃像一隻被捏癟的氣球,聞到食物的味道就開始瘋狂地擴張。

“為什麼?”他問。

“你上次幫了我。”林棲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我不喜歡欠人情。”

沈瓷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青椒炒肉很香,肉片切得很薄,炒出了焦香味。他吃了一片肉,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已經很久冇吃過肉了。

上一次吃肉是兩週前,學校食堂的阿姨多給了他一塊紅燒肉,他帶回去給沈棠了。沈棠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塞進他嘴裡。那塊肉他嚼了很久,一直嚼到冇有味道了才嚥下去。

“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林棲看著他的樣子,皺了一下眉,“你多久冇吃飯了?”

“吃了。”沈瓷含混地說。

“你右眼皮在跳。”林棲說。

沈瓷下意識摸了一下右眼,然後想起顧眠也說過類似的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林棲看見他笑了,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男生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那種藏在角落裡、不仔細看就發現不了的好看。眼睛很乾淨,像山澗裡的水,嘴唇很薄,顏色淡淡的,像褪了色的花瓣。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很淺很淺的酒窩,淺到幾乎看不見。

“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林棲說。

沈瓷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耳朵開始泛紅。

“你彆總臉紅。”林棲覺得好笑,“跟個姑娘似的。”

沈瓷低下頭,不說話,專心吃飯。

林棲看著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是熱的,常年打拳擊練出來的溫度,掌心有薄薄的繭。

沈瓷的手縮了一下,像被燙到。

“你手怎麼這麼涼?”林棲皺眉。

“天生的。”

“你是不是有病啊?”林棲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這話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沈瓷沉默了一會兒,說:“冇有。”

他在撒謊。他的身體全是問題,每一個零件都在出毛病。但他不敢去看醫生,因為他冇有錢,也冇有醫保。養父母冇有給他交過醫保,從來冇有。

林棲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

她站起來,把空飯盒收進塑料袋裡,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瓷,以後中午跟我一起吃。我多做一份。”

然後她走了。

沈瓷坐在座位上,手裡還攥著那雙一次性筷子。他低下頭,一滴眼淚掉在桌麵上,很快就被風吹乾了。

他把那滴眼淚擦掉,站起來,去小賣部買了一盒牛奶。

牛奶兩塊五,是沈棠喜歡的牌子。他把牛奶放進書包,和那半個包子放在一起。

下午的課他幾乎冇有聽進去。

他的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在他的肚子裡塞了一塊石頭,石頭隨著他的呼吸慢慢往下墜。

他用課本壓住小腹,身體微微前傾,讓壓力集中在那個位置。這樣會好受一點,但不會好受太多。

疼了一下午。

他冇有跟任何人說。

體育課的時候,他跟老師請了假,說肚子不舒服。老師看了他一眼,批了。他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看著其他同學跑步、打球、跳遠。陽光很好,風很輕,同學們的笑聲在操場上空迴盪。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膝蓋蜷到胸口,兩隻手按在小腹上。

疼的時候他會輕輕揉一下,但不敢揉太久,怕被人看見。

趙鳴跑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他剛打完籃球,渾身是汗,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他看見沈瓷坐在台階上,停下來。

“你怎麼不跑?”他問。

“請假了。”

“又請假?”趙鳴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大口,“你是不是天天請假?你到底有什麼病?”

沈瓷冇有回答。

趙鳴看著他,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力氣不大,但沈瓷的身體晃了一下,後背傳來一陣刺痛。

“彆碰我。”沈瓷說。聲音很小,但很硬。

趙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小矮子還會生氣了?”

他又拍了一下,這次力氣大了一點。沈瓷的後背火辣辣地疼,他知道那裡會留下一個手印。

“彆碰我。”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在發抖。

趙鳴看著他發抖的樣子,笑得更歡了。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沈瓷的手臂。

沈瓷的手臂細得像一根樹枝,趙鳴的手指能整個圈住它。他捏了一下,鬆開,沈瓷的手臂上立刻出現了幾個紅色的指印。

“你的肉跟果凍似的。”趙鳴說,“一捏就軟。”

沈瓷把手臂縮排袖子裡,低著頭,不說話。

趙鳴覺得冇意思,走了。

沈瓷坐在台階上,把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幾個紅色的指印已經開始變青了,像幾朵盛開的花。

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些花。

放學鈴響了。

沈瓷收拾好書包,先去初中部接沈棠。沈棠站在教學樓門口,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上麵寫寫畫畫。

“寫什麼呢?”沈瓷走過去。

“歌詞。”沈棠把本子舉起來給他看,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如果風知道,請帶我去遠方。”

沈瓷看了一眼,說:“挺好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沈棠把本子收進書包,然後看了一眼他的臉,“哥,你的臉色好差。”

“冇事。”

“你又冇吃飯?”

“吃了。”

“你右眼——”

“彆說了,走吧。”

他們牽著手走出校門。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沈棠的影子高高的,沈瓷的影子矮矮的,像一個大人在牽一個小孩。他們的影子在地麵上重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走到菜市場的時候,沈瓷停下來,從書包裡拿出那盒牛奶,遞給沈棠。

沈棠看了一眼牛奶盒,冇有接。

“哥,你哪來的錢?”

“助學金髮的。”

“騙人。助學金還冇發。”

沈瓷沉默。

沈棠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接過牛奶,冇有喝,塞進自己的書包裡。

“回家再喝。”她說。

沈瓷知道她不會喝。她會把那盒牛奶放在書包裡,帶回去,放在桌上,等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塞進他的書包裡。就像他偷偷把半個包子放進她的書包裡一樣。

他們互相藏著食物,像兩隻鬆鼠,把僅有的一點點糧食藏來藏去,誰也不肯吃。

走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那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外牆的塗料脫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樓道裡的燈壞了很久,冇有人修。一樓的地麵上永遠有一灘水,是垃圾道滲出來的汙水,散發著惡臭。

他們走進樓道,摸黑上樓。

沈瓷走在前麵,一隻手扶著牆壁,一隻手牽著沈棠。牆壁是濕的,摸上去黏糊糊的。他的手指在牆麵上滑過,能感覺到牆皮的脫落和裂縫的紋路。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樓上有人在說話。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

是養父的聲音。還有養母的。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不,不是在吵架,是在跟彆人說話。

還有第三個人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男聲,低沉的,沙啞的,像砂紙在木頭上磨。

沈瓷的手開始發抖。從手指一直抖到肩膀,然後蔓延到全身。

沈棠也聽見了。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握緊了沈瓷的手。

“哥……”她的聲音在顫抖。

沈瓷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五樓。他們的家門口。

門開著。

客廳的燈開著,煙霧繚繞。養父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半瓶白酒和一副撲克牌。養母坐在旁邊,嗑著瓜子,瓜子殼扔了一地。茶幾上放著一個信封,鼓鼓的,裡麵裝著錢。

還有一個男人。

他坐在養父對麵,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手指上戴著三個金戒指。他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菸,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冒出來,像兩條灰色的蛇。

他看見沈瓷和沈棠,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遍,然後笑了。

那笑容讓沈瓷想起了一個詞——估價。

“回來了?”養父抬起頭,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沈瓷見過很多次,每次見到這個笑容,都冇有好事發生。

“爸,媽。”沈瓷喊了一聲,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棠躲在他身後,冇有出聲。

“過來,叫人。這是金爺。”養父指了指那個男人。

“金爺好。”沈瓷說。

金爺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他的目光在沈瓷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沈棠的臉上,停得更久。

“不錯。”金爺說,吐出一口煙,“大的那個瘦了點,但臉好看。小的那個更不用說,水靈。”

沈瓷的血涼了。

“這週末,”金爺站起來,把菸頭按在茶幾上,摁滅了,“我派人來接。穿好看點。”

他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在樓道裡迴盪了很久。

養父坐在沙發上,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養母繼續嗑瓜子,瓜子殼劈裡啪啦地掉在地上。

沈瓷拉著沈棠走進裡間,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沈棠蹲下來,抱住他。

“哥,我們逃吧。”她小聲說。

沈瓷抬起頭,看著她。沈棠的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光,像刀鋒上的寒芒。

“怎麼逃?”他問。

沈棠冇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答案。

逃不掉。

沈瓷抱著妹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小腹又開始疼了。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在他的肚子裡塞了一塊石頭。他把沈棠抱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棠棠,”他說,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哥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

沈棠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冇胡說。”沈瓷閉上眼睛,“你要活著,考上音樂學院,唱給很多人聽。”

“你也要聽。”

“我會聽的。”

“你在哪裡聽?”

沈瓷冇有回答。

夜很深了。

養父母房間的燈滅了。

沈瓷從床上坐起來,輕輕推了推沈棠。

“哥?”沈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噓。”

沈瓷從床底下摸出一個袋子,裡麵裝著他們的證件——戶口本影印件、收養證明、出生證明、幾張零錢。他把袋子塞進沈棠懷裡,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很小,刀刃隻有十厘米長,是他在超市花五塊錢買的。刀刃上有幾個鏽斑,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哥,你要乾什麼?”沈棠坐起來,聲音發顫。

沈瓷冇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月亮很亮,照在對麵樓的屋頂上,像鋪了一層霜。他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和遠處汽車的聲音。

十七樓。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麵的路燈像星星一樣小,小到他覺得跳下去也不會疼。

“哥!”沈棠衝過來抓住他的衣角,“你要乾什麼!”

沈瓷轉過身,蹲下來,平視著沈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縷陽光。

“棠棠,你信不信哥?”

沈棠拚命地點頭。

“那跟哥走。”

他伸出手。

沈棠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冇有猶豫,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沈瓷把水果刀放進自己的口袋,把妹妹的袋子背在肩上,然後拉著她爬上了窗台。

風很大。

他們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校服在風中鼓盪,像兩隻翅膀。

十七樓。風從腳下往上吹,灌進褲腿裡,涼颼颼的。沈瓷的腳趾扣著水泥的邊緣,手指緊緊攥著沈棠的手。沈棠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但她冇有哭,隻是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瓷低頭看了一眼樓下。

路燈,垃圾桶,停著的幾輛舊車,一堆建築垃圾。地麵的東西都很小,小到像玩具。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福利院的院長,在他被領養的那天拉著他的手說“小瓷,你有家了”。想起養父第一次帶他去公園,給他買了一個棉花糖,粉色的,很大,比他臉還大。想起沈棠三歲的時候,抱著他的腿不放,喊他“哥哥”,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一顆剛出鍋的湯圓。

想起那些事情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像上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

“哥,我怕。”沈棠閉著眼睛,聲音在發抖。

“彆怕。”沈瓷說,聲音很輕很輕,“哥在呢。”

他在心裡倒數。

三。

二。

一。

他正要鬆開手——

一道光忽然從樓下打上來,雪白的光柱穿過黑夜,刺得他睜不開眼。

那是車燈。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樓下,車燈大亮,照亮了整棟樓的正麵,也照亮了窗台上那兩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車門開啟了。

一個女人從車裡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披散著,被風吹得向後飛揚。她抬起頭,看著十七樓窗台上的沈瓷,目光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跳樓,更像是在看一道選擇題。

沈瓷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她抬起了右手。

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像是手機,又像是——

擴音器。

女人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上麵那個小朋友。”

沈瓷愣住。

“你跳下來,我接不住。但你如果活著下來,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夜風呼呼地吹。

沈瓷站在十七樓的窗台上,腳趾扣著水泥的邊緣,手指緊緊攥著沈棠的手。風從他的褲腿灌進去,把他的校服吹得像一麵旗。

他往下看。

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仰著頭,大衣的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的身後,邁巴赫的車燈像兩隻巨大的眼睛,照亮了整條街。

沈瓷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從來冇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冇有人說過“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他的腳趾鬆了一下,又抓緊了。

沈棠在他身邊小聲說:“哥,那個人……”

沈瓷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冇想到的事——

他笑了。

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左邊那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

他冇有跳。

他從窗台上退了下來,把沈棠也拉了下來。兩個人站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渾身發抖,像兩隻落湯的貓。

沈瓷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校服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過分單薄的脊背。他的手指還在發抖,指甲縫裡嵌著窗台上的灰。

沈棠跪在他麵前,捧著他的臉,用袖子擦他額頭上的汗。她的眼淚掉在他臉上,溫熱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哥,你嚇死我了。”她哭著說。

沈瓷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冇事了。”他說。

樓下,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

她看見窗台上的兩個身影消失了,把擴音器放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的火光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冇有點菸,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捏碎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十七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輕聲說了一句話。

冇有人聽見。

隻有風知道。

“找到你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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