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Para B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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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動,空氣裡隻有兩人輕淺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貝拉捂著臉頰的手,終於一點點、一點點地放了下來。
她抬起頭,墨藍色的眼睛濕漉漉的,望著陳暮,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破釜沉舟的認真:
“大哥……我臉上的斑,很難看……”
她怕。
怕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隻是一場短暫的夢。
怕到了那個所謂的家,她依舊是那個被排擠、被嘲笑、被嫌棄的外人。
陳暮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細密的疼意蔓延開來。他伸手,輕輕捧起貝拉的小臉,指尖避開那塊紅斑,動作虔誠而鄭重。
“不難看。”他一字一頓,清晰而堅定,“在大哥眼裡,貝拉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姑娘。”
“那塊斑不是你的缺點,是獨屬於你的小印記。”
“家裡的每一個人,都隻會因為你是貝拉,而喜歡你,保護你,和你的臉,冇有任何關係。”
貝拉怔怔地望著他,眼淚流得更凶。
她吸了吸鼻子,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傾,伸手輕輕抱住了陳暮的腰,把臉埋進他的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
“我願意……大哥,我想回家。”
陳暮渾身一鬆,輕輕回抱住她,手掌穩穩地護在她的後背,像撐起了一片永不坍塌的天。
“好,我們回家。”
當天下午,所有手續全部辦妥。
翌日清晨,私人飛機平穩升空,穿過層層雲海,朝著萬裡之外的華國京都飛去。
當那座占地廣闊,古香古色的莊園出現在視野裡時,貝拉的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攥緊了陳暮的手。
“彆怕。”陳暮握緊她的小手,溫聲安撫,“家裡的人,都在等你。”
車子緩緩駛入莊園大門,停在主樓門前。
車門開啟,陳暮先下車,轉身將她輕柔牽出。
“大哥!”
一道清脆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貝拉身子微僵,悄悄抬眼,隻見三人從主樓門口迎麵走來:
最前方是個紮著雙揪揪的小姑娘,淡紫裙襬隨腳步輕揚,嵌著淺淺酒窩,靈動又乖巧;
身後跟著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形高挑,五官精緻奪目,桃花眼微挑,儘顯張揚肆意;
最後是位坐輪椅的少年,深棕捲髮襯著琥珀色眼眸,五官深邃,氣質安靜溫潤。
蘇念最先快步走到陳暮麵前,目光輕輕落在貝拉身上,片刻後彎起嘴角:“這就是妹妹嗎?”
陳暮頷首。
蘇念往前輕踏一步,語氣溫軟,用英語說道:“你好,我是蘇念,排行第五,叫我五姐就好,英語能聽懂嗎?”
貝拉望著眼前同齡的女孩,細聲迴應:“你好,簡單的英語可以。”
沈默走上前,站在蘇念身側,目光在貝拉臉上稍作停留,淡淡開口:“我是你二哥沈默,歡迎回家。”
路易轉動輪椅停在陳暮身側,琥珀色的眼眸平靜溫和:“我是路易,排行第四,叫我四哥就好。”
貝拉輕輕點頭,四人相對而立,空氣裡漾著幾分微妙的安靜。
蘇念看向貝拉,柔聲提議:“貝拉,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吧。”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貝拉的衣袖,滿是試探的溫柔。
貝拉猶豫片刻,她身形偏瘦,金色長髮垂落臉頰,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的頭髮真好看。”蘇念輕聲誇讚。
貝拉愣了愣,小聲回:“你的也好看。”
蘇念笑眼彎彎,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向主樓,沈默推著路易緊隨其後,陳暮走在最後。
穿過鋪著柔毯的大堂,沿著掛著水墨畫作的走廊上了二樓,蘇念在一扇門前駐足。
“就是這裡。”她推開門,貝拉抬眼望去,瞬間怔住。
房間以暖黃色為主調,乍看是溫馨的歐式簡約風格,細看之下,每一處細節都藏著精微的設計巧思。
牆麵是柔和的奶油黃,下半截做了細膩的淺浮雕紋理,光線漫過時會產生微妙的明暗變化,像樂譜上流動的音符。
窗邊整麵牆被打造成弧形聲學結構,淺米色吸音板以不規則的波浪線條層層疊疊鋪展開來。
牆麵上嵌著一塊極窄的觸控麵板,輕輕一劃,整麵牆的透光率可以逐級調節——從完全通透到朦朧柔光。
地麵鋪著淺橡木色的實木地板,紋理細膩溫潤,赤腳踩上去能感覺到木質的微溫。地板裡嵌著極細的光纖線條,隻在夜裡有人走過時會亮起微弱的光暈,像夜裡的螢火,又像踩在水麵泛起的漣漪,引導著每一步的方向。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淺木色琴椅,線條流暢簡潔,能感應演奏者的身高與坐姿,無聲無息地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
琴椅旁是樂譜架,胡桃木框架裡嵌著一塊纖薄的電子墨水瓶,可以像紙質樂譜一樣溫柔護眼,指尖輕滑便能翻頁,也能隨時切換成空白五線譜,讓靈感隨時落筆。
靠牆的深胡桃木琴櫃是整麵定製的,玻璃門後襯著暖調的柔光燈帶,像一座小小的聖殿。有一塊極簡的指紋感應區,輕輕一觸便無聲滑開。櫃內恒溫恒濕,每一個放置提琴的凹槽都根據琴型單獨調整,嚴絲合縫,像是為它們量身打造的巢穴。
低矮的歐式木質床邊鋪著一小塊手工編織的羊毛地毯,米白色底上繡著淺金色,觸感柔軟厚實,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
床頭的智慧觸控麵板被巧妙地隱藏在一幅小小的油畫後麵——畫裡是一隻毛茸茸的橘貓在鋼琴上睡覺——掀開畫,才能看到那些精密的控製介麵,像是隻有房間的主人才知道的秘密。
天花板的弧線設計最為巧妙,奶油白與淺暖黃拚接的流線造型從四周向中心緩緩收攏,嵌入的燈帶不是直直地照亮,而是通過二次反射將光線溫柔地灑下來,像黃昏時的天光,不刺眼,卻有層次。燈光明暗可以隨心情調節,從清晨的清爽到傍晚的暖融,一鍵切換。
窗台上的迷迭香種在一隻手工陶盆裡,盆身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讓音樂像空氣一樣自然。”
書架旁的隱形音樂播放器與房間的聲學係統聯動,練琴時它會悄悄收音,自動生成錄音,還可以分析音準與節奏,用最溫和的方式給出建議,從不催促,隻是陪伴。
而在房間最顯眼的角落——靠窗的軟榻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隻巨大的粉色章魚。
憨態可掬,腮紅畫得歪歪扭扭,笑臉咧到後腦勺,和蘇念房間裡那隻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粉一些。
貝拉的目光落在那隻章魚上,微微愣了一下。
蘇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解釋:“那是二哥放的,他說每個房間都要有一隻,是家裡的……”
“圖騰。”路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淡淡的。
蘇念點點頭,嘴角彎了彎:“對,圖騰。他說章魚是吉祥物。”
貝拉望著章魚,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蘇念看在眼裡,悄悄彎了彎眼。
她走到窗邊,智慧窗隨動作輕緩推開,莊園花園與湖麵景緻映入眼簾。窗台上的迷迭香散發著清冽香氣。
看著貝拉指尖練琴留下的薄繭,蘇念忽然笑道:“貝拉,我們還有禮物要送你,是二哥、四哥和我一起準備的。”
她牽著貝拉走出房間,沈默與路易已在走廊等候。“看完了?走吧。”沈默挑眉,路易轉動輪椅帶路,四人穿過竹林蓮池,來到一座雅緻小樓——知微樓。
蘇念推開二樓走廊儘頭的門,門上木牌刻著一行字:Para Bella。
門開的瞬間,貝拉屏住了呼吸。
小提琴。
它們安靜地陳列在特製的木質展架上,沿著三麵牆壁依次排開,像一個小小的博物館,又像一座沉默的音樂廳。
每一把琴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把琴都在陽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有的深沉如琥珀,有的明亮如蜂蜜,有的溫潤如舊書頁。
貝拉慢慢走進去。
她走到第一個展架前,看見一把深褐色的小提琴。琴身線條流暢,漆麵溫潤,琴頭上雕刻著簡潔的漩渦紋。旁邊的卡片上,用工整的中文和西語寫著——
“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裡琴型,1732年。音色溫暖渾厚,適合演奏巴洛克時期的作品。”
第二個展架,那裡放著一把顏色更淺的琴,蜂蜜色,琴身上有細細的裂紋,像是經曆過很多年歲。
卡片上寫著:“卡洛·朱塞佩·泰斯托雷琴型,1750年,意大利都靈。音色明亮清澈,適合演奏古典主義時期的作品。”
“你可以拿起來看,這些都是你的。”蘇念輕聲鼓勵。
“我怕弄壞了。”貝拉聲音發輕。
路易滑到她身邊,取下那把琴,輕輕放入她手中:“琴,本就是用來演奏的。”
貝拉捧著琴,指尖微微發顫,架在肩上拉了一個音,音色飽滿悠長,在安靜的房間裡久久不散。她放下琴,眼眶已然泛紅。
她一把把細細端詳——意大利的古董琴,麵板上細密的紋理記錄著歲月的呼吸;法國的現代作品,線條利落如一首精準的詩;德國製琴師的手工琴,每一處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還有專門為她定製的小尺寸琴,琴身小巧,音色卻毫不單薄。
當看到最後一把單獨陳列的西國手工琴時,貝拉的眼淚猝然落下。
卡片上的製琴師名字,是她童年記憶裡最深刻的印記。那是第一任繼父最推崇的製琴師,曾說他的琴裡藏著安達盧西亞的陽光,橙花的香氣,還有黃昏時分廣場上跳舞的人群。
她蹲下身,捂著臉無聲落淚。蘇念輕輕蹲在她身旁,冇有說安慰的話,沈默和路易也隻是安靜地陪著。
許久,貝拉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啞聲問:“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當然。”蘇念點頭。
貝拉望著滿室陽光裡的提琴,原來她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擁有的奢望,早已有人悄悄捧到了她麵前。
她取下那把琴,架在肩上,閉上眼。
琴弓落下,熟悉的民歌如泉水般湧出。旋律溫暖明亮,像陽光穿過橄欖樹的枝葉,像地中海的風拂過山丘,像有人在故鄉的廣場上跳起一支老舞。
琴聲從視窗飄出,繞過竹林與蓮池,漾遍整座莊園。
蘇念靜坐聆聽,眼含星光;沈默倚著門框,嘴角含笑;路易閉目輕打節拍。陳暮站在走廊儘頭,倚牆靜聽,眉眼間漾著少見的溫柔。
一曲終了,貝拉抱著琴,轉身對著三人深深頷首,聲音輕卻真摯:“謝謝二哥,謝謝四哥,謝謝五姐。”
“不值一提。”沈默彆過臉,卻難掩眼底暖意。
“你喜歡就好。”蘇念柔聲道。
路易輕輕點頭,琥珀色眼眸裡盛滿溫柔。
貝拉抱著琴,站在滿室陽光裡,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乾淨又明亮。
夕陽為莊園鍍上一層金輝,餐廳裡長桌佳肴齊備。蘇念坐在貝拉身旁,不時為她夾菜,動作輕柔自然。沈默慢條斯理地用餐,路易安靜地喝粥。陳暮坐在主位,看著眼前這一幕,輕啜一口清茶,什麼也冇說。
窗外,明月緩緩升起,莊園的夜,靜謐而溫暖。
而京都深處,某位季姓先生,終於等來了陳暮回到京都的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