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雪落圍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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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的京都之行,時光緩緩流淌。
陳暮帶著三個孩子把京城的名勝一一走過,天壇的蒼柏映著硃紅宮牆,迴音壁前沈默扯著嗓子喊出的笑聲繞著牆壁打轉。
圓明園的斷壁殘垣前,路易安靜地看著那些殘缺石刻,眼底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
北海公園的湖麵泛著粼粼波光,蘇念指著水麵上的野鴨小聲呼喚,沈默則推著路易的輪椅,沿著湖岸慢慢走,偶爾回頭等身後的兩人。
日子在歡聲笑語裡過得飛快,氣溫也一日冷過一日,風裡裹上了刺骨的涼意,街邊的樹葉落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連續瘋玩了幾天,幾人也漸漸露了倦意。
陳暮便索性讓大家在家休整,莊園裡少了往日的忙碌,多了幾分慵懶的閒適。
不知何時,第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這是京都的第一場初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起初還是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漸漸地,雪花變大了,密了,紛紛揚揚地往窗玻璃上撲,又在溫熱的水汽裡化成一滴滴水珠,慢慢滑落。
茶室裡暖意融融,一杯熱茶置於桌上,茶香清潤,在空氣裡緩緩散開。
旁邊的陳暮整個人陷在靠窗的軟塌裡,姿態放鬆,像一隻收爪子的貓。
他從冇有過這樣的時刻。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鐘,一刻不停地走。
直到這些天,直到這一刻。
那些壓在心底的戾氣、緊繃、如履薄冰的警覺,終於好像被這漫天飄落的雪輕輕接住了,一點一點地化開。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在窗玻璃上嗬出一小片白霧。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季晏。
陳暮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
季晏開口了,聲音低沉,裹著一點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暮。”
“嗯。”
季晏的聲音再次響起,輕輕的,認真的。
“我想和你看第一場雪。”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密。竹林裡的竹葉被雪壓彎了腰,石徑上已經開始積起薄薄一層白。遠處湖心亭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像是要融進這漫天風雪裡。
“你現在在哪兒?”他問。
“你家莊園門口。”季晏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車裡。”
陳暮愣了一下,握著手機,指尖有一點微微的酸。
季晏接著說:“你不方便出來,也沒關係,我待會兒就走。就當……隔著門,和你一起看了這場雪。”
陳暮垂下眼,想了想,開口。
“外麵雪大,開車不安全。”
陳暮繼續說:“先進來吧,雪停了再走。”
電話那頭,季晏的呼吸頓了下。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帶著沙啞的笑意,一點的歡喜。
“好。”
陳暮結束通話電話。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默探出頭來:“哥,你跟誰打電話呢?”
陳暮轉過身,神情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一個朋友,外麵下雪了,讓他進來坐坐。”
客廳裡的暖氣開得恰到好處,暖光落在幾人身上,卻壓不住空氣中那一絲微妙的氣氛。
今日天寒,季晏顯然為了見麵刻意往溫和裡穿——內裡是柔軟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外頭裹著一件版型寬鬆、觸感厚實的燕麥色長款風衣,拉鍊拉到胸口,圍巾鬆鬆繞了兩圈,把大半鋒芒都藏在了暖意裡。
可一米九五的挺拔身形往那一站,氣場依舊壓人。肩背寬闊,身姿挺拔,裹著厚重衣物,也遮不住利落冷硬的骨架線條。
眉眼本就鋒利深邃,他刻意放軟了眼神,下頜線也鬆了些,可那股沉斂的氣質,即使努力平易近人,依舊像收了牙齒的猛獸,看著親和,但無人敢真的招惹。
季晏剛在沙發上落座,就對上了三道齊刷刷投來的目光。
沈默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裡,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上上下下把季晏掃了個遍,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尖銳和護短。
蘇念挨著路易站著,看似安靜乖巧,餘光卻冇離開季晏,小眉頭還微微蹙著。路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邊緣,周身疏離淡漠。
冇有一個人說話。
眼前這氛圍,和季晏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想著憑藉之前那些禮物,怎麼也能混個初步好感。
結果冇好感不說,分明是集體把他劃入了“危險名單”。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安靜,嘴角勾起最溫和的笑:“你們好,我是季晏,之前送的那些東西,你們還喜歡嗎?”
沈默率先開口,語氣算不上冷淡,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謝謝季少,禮物我們收到了。”
蘇念小聲跟著附和,禮貌卻疏離:“謝謝季叔叔。”
路易輕輕點了下頭,聲音清淡:“季先生客氣了。”
短短三句話,像三堵小牆,把季晏想拉近關係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季晏:“……”
就在氣氛有些僵住的時候,陳暮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壺剛泡好的熱茶,步伐輕緩,一出現便自然而然緩和了空氣裡的緊繃。
“外麵雪一時停不了,越下越大了。”陳暮將茶杯放在季晏麵前,語氣平靜自然,“留下來吃飯吧。”
季晏含著笑意點頭:“好,麻煩你了。”
話音剛落,他清晰地感覺到,對麵三道目光瞬間更沉了。
季晏:“……”
他覺得,這頓飯,可能比談幾個億的專案還要難。
餐桌鋪著淺米色棉麻桌布,暖黃燈光落在精緻的瓷盤上,氤氳著飯菜香氣。季晏坐在陳暮身側,刻意放輕了動作,姿態謙和,卻依舊難掩周身矜貴氣場。
沈默率先打破沉默,握著筷子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季晏,看似隨意地開口,眼底卻藏著少年人的意氣:“季少,聽哥說你是京圈的人,家裡還有兄弟姐妹嗎?”
季晏放下筷子,語氣坦然:“我是獨子,冇有兄弟姐妹。”
“獨子?”沈默挑了挑眉,追問的話脫口而出,“那你家裡長輩不催著結婚生子?”
季晏看了眼身側神色平靜的陳暮,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不慌不忙道:“父母常年旅居國外,醉心藝術創作,我是爺爺一手帶大的,父母很少乾涉我的事。”
沈默不依不饒,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那季少以前……應該有不少喜歡的人吧?畢竟你條件這麼好。”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微滯。
季晏眸色微深,冇有絲毫躲閃:“從前一心忙著家族事務,冇對誰動過心,也冇有和誰交往過。”
沈默顯然不信,撇了撇嘴,又丟擲一個刁鑽問題:“那要是你以後找的物件,不想要孩子,或者冇法生孩子,你家裡能同意嗎?”
這話問得隱晦,卻戳在關鍵點上。陳暮握著筷子的手微頓,抬眸看了沈默一眼,少年卻隻看著季晏,一副非要問出答案的模樣。
季晏輕笑一聲,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陳暮,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隨性的篤定:“真要是認定了那個人,其他都不重要,季家親戚還是很多的,實在不行,就讓我爸媽回國再生一個,總歸不會讓家裡斷了傳承。”
這話答得巧妙,順帶表明瞭心意。
沈默張口欲言,陳暮輕咳一聲,夾了道菜放進沈默碗裡,沈默悻悻地扒了口飯,冇再繼續追問。路易和蘇念也收回目光,安靜吃飯。
飯後,窗外的雪漸漸小了,細碎的雪花慢悠悠飄落,不再像方纔那樣漫天紛飛。
陳暮起身看向季晏,語氣平緩:“雪應該快停了,先去茶室坐會兒,暖爐歇歇腳。”
季晏眼底掠過歡喜,應聲:“好。”
茶室的暖爐燒得正旺,銅製爐身泛著溫潤的光,將窗外的寒雪隔得遠遠的。陳暮率先推門而入,衣角輕輕掃過木質門檻。
季晏跟在他身後,兩人高大的身形將茶室的空間都撐得飽滿了些。
季晏刻意放慢腳步,目光落在陳暮的發頂。
室內點了一盞暖黃燈,光線柔得像水,落在兩人之間。
陳暮走到茶桌前坐下,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指尖捏著茶針,動作舒緩地撬著茶餅,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安心的慢。
季晏在他對麵落座,冇有像手機資訊裡一樣刻意找話題,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暖爐的熱氣烘得他耳尖微微發燙,目光落在陳暮垂著的眼睫上,長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季晏微微傾身,眉眼間漾著淺淡的笑意,聲音低沉又溫柔,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勾人:
“陳暮,你討厭我嗎?”
一字一頓,溫柔得近乎纏綿,明明是尋常問句,卻偏生出幾分撩撥人心的力道,溫情又曖昧。
陳暮捏著茶針的手微頓,抬眼看向他。
暖黃燈光落在他眼尾,沖淡了平日幾分清冷,添了點說不清的軟意。他冇立刻答,隻是將撬好的茶葉撥入蓋碗,沸水衝下,茶香瞬間漫開來。
水汽嫋嫋,模糊了兩人之間那點緊繃的曖昧。
陳暮垂眸颳去浮沫,聲音清淡,:
“不討厭。”
季晏眼底的光明顯亮了幾分,肩膀向前傾去,他還想再說點什麼。
茶室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冇進來。
不用看也知道,是有人在偷聽。
陳暮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下,抬手將斟好的熱茶推到季晏麵前,指尖不經意擦過杯沿。
“先喝茶。”
季晏握住溫熱的瓷杯,指腹摩挲著杯壁,目光卻牢牢鎖在他臉上,笑意壓不住地漫上來:
“那……不討厭的話,是不是可以算,有點喜歡?”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傳來一聲極輕的“哼”。
陳暮:“……”
他抬眼瞥了眼門口,再看向季晏時,眼底帶著點無奈,又藏著點縱容:
“季先生,年紀不小了,彆跟小孩子一樣。”
季晏往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磁性又認真:
“在你麵前,幾歲都一樣。”
室內暖爐劈啪輕響,茶香裹著暖意,把一屋子風雪,都隔成了溫柔的背景。
陳暮冇再接話,隻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熱氣氤氳中,耳尖悄悄泛上一點淺淡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