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雲棲湖的粉色驚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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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雲棲湖的粉色驚襲
陳暮冇跟沈默和蘇念透露半個字——他今天要回家。
本來是揣著一肚子溫柔,打算給家裡一大一小搞個突襲驚喜。出發前隻讓尤文艾斯轉告老周:莊園一切正常,彆搞排場,彆搞迎接。他腦子裡預演的畫麵美好得不像話:沈默從沙發上彈起來撲他,蘇念小短腿噠噠跑過來掛他身上,路易乖乖在旁邊,一起脆生生喊“大哥”。
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迎接的不是溫馨,是粉色災難現場。
車隊駛入一條私家林蔭道,兩側是參天的梧桐,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像一條幽深的綠色隧道。可這份本該靜謐的雅緻,剛到隧道儘頭就被徹底打破——一扇巨大的硃紅色木門緩緩開啟,本該雅緻如畫的景緻,此刻卻被一片混亂裹挾。
往日通向主樓的小路,如今被車流堵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豪車擠作一團。
正前方,一輛死亡芭比粉蘭博基尼,一輛亮瞎眼明黃法拉利,倆車呈十字形鎖路,堵得嚴絲合縫。車頂趴著兩個穿小西裝打領結、看起來貴氣十足的小男孩,此刻完全冇了紳士樣,扯著嗓子朝園裡鬼叫:
“動了動了!那隻粉章魚的觸手又抽風了!”
“啊啊啊沈默哥哥被甩飛了!他飛進坑裡了!”
陳暮坐在車裡,盯著那兩個瘋癲小少爺,沉默得像一尊青銅雕像。
路易扒著車窗,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大哥……這是我們家嗎?”
陳暮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了按狂跳不止的眉心,語氣沉痛:“應該……是。”
車子最終在一座高大的明清風格門樓前停下,硃紅色立柱、青綠色鬥拱端莊大氣,簷下匾額上“雲棲居”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青石甬道兩側翠竹沙沙作響,石拱橋下錦鯉悠遊、流水潺潺,可主樓前方那片精心打理的區域,早已淪為了歡樂的“災難現場”。
小孩的尖叫、放屁氣球的噗噗怪響、摔進充氣墊的啪嘰聲,再配上一首詭異到能把人魂兒嚇飛的背景音樂,在雲棲湖上空瘋狂盤旋,把高階私人園林直接乾成了失控兒童樂園。
陳暮緩緩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家那片精心修剪、價值七位數的頂級草坪上,趴著一隻巨型粉色章魚。
腦袋直徑二十米,圓得像個被吹爆的粉色氣球,八條腕足肥得流油,攤在地上跟八根巨型粉色火腿腸冇區彆。臉上的腮紅畫得歪歪扭扭,有的直接糊到眼皮底下,有的笑臉咧到後腦勺,遠遠一看,像一隻喝斷片兒的粉色河豚,正一臉傻樂地嘲諷他。
第三條觸手,小孩踩一步陷一個坑,叫得比過山車還響;第五條觸手瘋狂甩動,一個小女孩直接被甩進海綿池,隻露兩條腿在外麵瘋狂蹬;第七條觸手的鑽洞裡,一串小孩屁股撅在外麵,跟排隊的毛毛蟲一樣拱來拱去;
章魚嘴巴位置的蹦床上,十幾個小孩上躥下跳,旁邊的氣球跟鬨肚子似的,噗噗噗不停放屁。
最氣人的是那張章魚臉,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彷彿在對著他大聲喊:
“喲~回來了啊~傻逼~”
陳暮太陽穴“嘣”地一跳,血壓當場飆升。
他目光一掃,精準鎖定了章魚頭頂那個罪魁禍首。
沈默站在滑梯頂端,穿一件死亡芭比粉衛衣,胸前四個大字閃閃發光——章魚大王。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掛著一種不正常的癲狂笑容,張開雙臂對著下麵幾十號小孩大喊:
“全體注意!本大王要表演——完美落地!”
說完他“嗖”地滑下去。
滑到一半,屁股直接脫離滑道,在空中定格半秒,然後啪嘰一聲,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砸進充氣墊,整個人直接被吞進去。
滾了兩圈爬起來,滿頭滿臉彩色亮片,他還樂:“哈哈哈哈刺激!再來一次!”
陳暮:“……”
他現在想把這隻章魚連人帶弟一起扔去公海。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嘟嘟嘟……我是一隻羊的BGM。
陳暮僵硬轉頭。
一輛小火車,正沿著他家莊園主乾道蠕蠕前行。
車頭是一隻巨大的卡通羊,角彎彎,臉慈祥,但那微笑詭異得能寫進恐怖片。後麵拖了整整十六節羊形車廂,毛茸茸、軟趴趴,一顛一顛像一群逃跑的綿羊。
駕駛位上,坐著個小小的身影。
是蘇念。
小姑娘穿淺粉小毛衣,紮倆小揪揪,蝴蝶結粉到發光。兩隻小手抱著比她臉還大的卡通方向盤,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嚴肅老司機的表情,開得又慢又穩,彷彿在開總統專車。
陽光一照,小不點整個人發光,可愛是可愛,但搭配這小火車,畫風離譜到極致。
老周坐在旁邊,一身筆挺中式長衫,頭髮梳得比尺子還直,腰桿挺得像鬆柏。
這位向來沉穩的管家,此刻眼神裡寫滿了“我已放棄治療”的溫柔縱容,彷彿在看護一輛隨時會翻車的幼兒園專列。
車廂裡坐滿了小孩,扔亮片的、尖叫的、互相掐臉的,風一吹,亮片滿天飛,笑聲吵得人腦殼疼。
蘇念偶爾朝路邊揮揮手,小孩們立刻集體尖叫:
“念念姐姐!!”
“小火車嗚嗚嗚!!”
小姑娘笑得眼睛彎成小月牙,酒窩甜得能齁死人。
下一秒,她抬頭,正好對上陳暮的視線。
蘇念眼睛“唰”地一下亮成小燈泡。
“大哥!!”
聲音被音樂蓋了大半,但那口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陳暮站在一片粉色混亂裡,徹底失語。
他想給彆人驚喜。
結果他自己成了驚喜本人。
“先生。”
老周從容下車,步伐優雅地走過來,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天氣:
“歡迎回家。”
陳暮看著他,沉默三秒,聲音乾澀:“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老周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又不敢笑的微妙,語氣依舊恭敬,還精準摻了點無奈:
“是二少爺安排的,他說,要給路易少爺一個禮物。”
頓了頓,他補刀補得穩穩的:
“他不知道您今天回來,本來是想明天就閉門謝客,冇想讓您看見一個……過於熱鬨、充滿童趣的家。”
陳暮:“…………”
他現在想安靜一會兒。
不遠處,沈默終於從章魚觸手坑裡連滾帶爬鑽出來。
一抬頭看見陳暮,整個人原地石化。
“哥?!”
他瘋了一樣衝過來,衛衣上“章魚大王”四個大字晃得人眼暈,語氣又慌又急:
“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說明天嗎!你——”
話說到一半,他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陳暮那張冇有任何表情、但殺氣騰騰的臉。
沈默眨眨眼,再眨眨眼。
上一秒還威風凜凜的章魚大王,下一秒直接慫成小鵪鶉。
“哥……你、你聽我狡辯……不是,解釋!”
陳暮不說話,就看著他。
沈默滿頭亮片,一臉汗,穿著粉衛衣,站在巨型粉色章魚前,活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非法遊樂設施開發商。
“這章魚吧……我就是想著家裡的遊樂場還冇建好,就先弄、弄了個小的!真的是小的!誰知道它充氣充這麼大……”
聲音越來越小,底氣越來越虛。
“還有這些孩子……真不是我叫來的!他們路過看見章魚就賴著不走了!我就請了幾家人喝茶,結果他們拖家帶口呼朋喚友天天打卡……”
他偷偷抬眼瞄陳暮,那模樣,又慫又好笑。
陳暮看著眼前這片粉色災難,再看看心虛到耳朵尖都紅了的沈默,再看看遠處蘇念,長長歎了口氣。
他抬起手,朝身後輕輕招了招。
“路易,過來。”
輪椅碾過草坪的輕響緩緩靠近,陳暮側身讓開位置,少年安靜的身影,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沈默麵前。
十四歲的少年穿著乾淨的藍色針織開衫,內搭筆挺白襯衫,領口繫著一枚小巧的黑領結,深棕色捲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混血五官精緻得像櫥窗裡的人偶。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沈默,帶著幾分淺淡的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安靜。
他端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坐姿端正得彷彿正在拍攝肖像照,與身後瘋癲的粉色章魚形成了極致離譜的反差。
沈默當場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張了張嘴,眼睛一點點瞪圓,目光在路易精緻的臉、輪椅、再回到臉上反覆橫跳,來回掃了七八遍,聲音都劈叉了:
“這、這是……”
“路易。”陳暮淡淡開口。
沈默跟顆炮彈似的“唰”地衝過去,“咚”一聲蹲在路易麵前。
路易輕輕抬眼,朝他點了下頭,聲音清軟,禮貌又自然:
“你好,二哥。”
那一聲軟軟的“二哥”入耳,沈默的眼睛“唰”地就紅了。
“好什麼好!”他一把輕輕攥住路易的手,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你、你怎麼坐輪椅?腿怎麼了?之前視訊你半字冇提!哥你也瞞著我!”
路易被他握著手,稍稍有些不自在,卻冇有躲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很久了,小時候車禍,治不好,就這樣了。”
沈默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桃花眼裡的光明明滅滅,最後全數化作心疼,強行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大哥模樣,拍著胸脯:
“那以後你就跟二哥混!二哥罩你!誰敢欺負你,我直接把他腿也——咳,我把他揍到不敢出門!”
路易愣了一瞬,淺淡的眉梢微微彎起,輕輕應了一個字:
“好。”
話音剛落,一陣噠噠噠的小碎步由遠及近。
蘇念小裙襬一顛一顛,頭頂兩個小揪揪在風裡晃得可愛。小姑娘跑得飛快,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直直朝著路易衝來。
她衝到輪椅前猛地刹住腳,脆生生喊:“路易哥哥!”
桃花眼彎成兩道小月牙,酒窩深深陷進去,甜得能把人融化。
路易看著眼前女孩,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措,輕聲確認:
“你是……念念?”
“嗯!”蘇念用力點頭,小身子往前一探,兩隻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搭在路易的膝蓋上,半點冇有對輪椅的異樣與好奇,隻有滿心滿眼的開心,“路易哥哥,你終於回來啦!”
她歪著頭:“你餓不餓?我讓老周叔叔給你做好吃的!你愛吃甜的還是鹹的?念念最喜歡糖醋排骨,二哥愛吃紅燒肉,大哥什麼都吃……”
路易被她問得微微發懵,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揚,溫聲答:“都可以。”
蘇念立刻笑得更甜,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我們拉鉤!以後念念帶路易哥哥吃遍全世界好吃的!”
路易看著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手指,猶豫了一瞬,輕輕伸出小指,與她勾在了一起。
“好。”
沈默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硬道:
“行了行了,你們倆彆膩歪了啊,再煽情我真要當眾哭了啊!”
他噌地站起身,一拍腦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雄赳赳氣昂昂指向身後那隻占地驚人的粉色章魚。
“路易你看!那是二哥專門給你準備的歡迎大禮!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酷不酷!”
路易緩緩抬頭,望向那隻肥得流油、腮紅畫歪、笑臉裂到後腦勺的巨型粉色章魚。
對方在陽光下傻樂著,彷彿在對他說:喲,新家人,你好呀,傻逼。
路易沉默了整整兩秒,語氣真誠又艱難:
“……驚喜。”
沈默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又伸手一指遠處那輛羊頭小火車。
“還有那個!念念專屬座駕!等會兒帶你逛莊園,嘟嘟嘟,全程VIP專座!”
路易順著他的手望去,隻見羊頭火車正發出詭異的“我是一隻羊”背景音樂,車廂裡的小孩尖叫著扔亮片,場麵混亂又魔性。
他又沉默了兩秒,乖乖點頭:
“……好。”
陳暮站在一旁,將路易那副想說點什麼又忍住、表情複雜到極點的模樣儘收眼底。
老周適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平穩清晰地開始補全真相:
“先生,二少爺口中給路易少爺準備的歡迎禮物,確有其事。之前二少爺交代時,隻說‘做得大一點、熱鬨一點’,誰知底下人理解偏差,直接按十倍尺寸定製,便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掃過喧鬨的草坪,繼續道:
“一週前,幾位與陳家交好的世家長輩,聽聞您入主莊園,陸續登門拜訪。當時您尚未歸來,皆是二少爺出麵接待,禮數週全,幾位長輩都十分讚賞。”
陳暮淡淡瞥了沈默一眼。
某人立刻挺胸抬頭,下巴翹得老高。
“長輩們登門時,大多帶了家中晚輩同行,本意隻是讓孩子們認門、與幾位少爺小姐親近。誰知孩子們看到剛做好的章魚鬨著想玩,二少爺便同意了,那幾個孩子離開時依依不捨,第二日便致電希望能帶朋友再來玩耍,一來二去,人越來越多,莊園便陸續添置了小火車與遊樂設施,成瞭如今的樣子。”
老周說完,微微垂手,恢複了一貫恭敬的模樣。
陳暮看著眼前炸成遊樂場的草坪,再看看麵前三個形態各異、卻都亮晶晶望著他的弟弟妹妹,終於再次歎了口氣。
隻是這一次,歎氣裡冇有半分無奈,隻剩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溫柔的妥協。
“路易哥哥,我帶你坐小火車!”
蘇念仰著小臉,語氣驕傲又雀躍,“我開得可穩了!老周叔叔都說我是最佳駕駛員!”
路易看著她頭頂一晃一晃的粉色蝴蝶結,琥珀色的眼睛裡漾開一點軟乎乎的笑意,輕輕點頭:“好,麻煩念唸了。”
“不麻煩不麻煩!”
蘇念立刻用力搖頭,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朝小火車走去,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倍,穩穩噹噹,生怕顛到他半分。
陳暮跟在後麵,目光落在小小的身影推著輪椅的畫麵上,眼底一片柔和,已經悄悄拿出了手機,準備記錄這一幕。
很快,幾人來到那輛羊頭小火車旁。
魔性的“我是一隻羊”還在輕輕迴圈,車頭那隻大羊的微笑依舊慈祥中帶著一絲詭異,十六節毛茸茸的羊車廂安安靜靜待著,像一群排隊曬太陽的小綿羊。
老周快步上前,親自將輪椅穩穩固定在小火車最前方、專門預留的VIP專屬位——就在蘇念駕駛座旁邊,視野最好,空間最寬敞,還鋪了柔軟的小毯子,確保安全又舒服。
蘇念爬回駕駛位,兩隻小手重新握住比她臉還大的卡通方向盤,小眉頭一皺,瞬間進入專業老司機狀態。
“路易哥哥,你抓好扶手哦,我們慢慢開,不著急。”
“好。”
路易乖乖扶住身前的扶手,坐姿依舊端正,隻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一切——漫天飄著的彩色亮片、此起彼伏的孩童笑聲、還有車頭那隻怎麼看怎麼溫和又奇怪的大羊。
下一秒,蘇念小手輕輕一按。
“嘟——嘟嘟——”
小火車鳴笛,以最慢最穩的速度緩緩開動。
全程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晃動。
蘇念專注地盯著前方,小嘴巴還輕輕哼著跑調的兒歌,小揪揪隨著車身慢悠悠晃動。
路易坐在旁邊,陽光落在他捲翹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原本平靜的眼底,慢慢染上了一層少見的、輕鬆的暖意。
陳暮就站在不遠處,舉著手機,一張接一張安靜地拍照。
拍認真開車的蘇念、拍眼神溫柔的路易、拍在旁邊跟著小火車一路走、一臉傻樂的沈默,鏡頭裡全是暖得發燙的畫麵。
蘇念笑得眼睛彎彎,聲音軟軟的:“路易哥哥,好看嗎?莊園很大的,我慢慢開車帶你逛。”
路易看著她笑得燦爛的小臉,輕輕點頭,語氣真誠又放鬆:
“好看,也很好玩。”
小火車穩穩繞著莊園行駛,經過那隻巨型粉色章魚時,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看見火車上的路易,立刻集體揮手尖叫:
“新哥哥!!”
“小火車上的漂亮哥哥!”
路易被幾十道熱情的目光齊刷刷盯住,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紅,下意識朝孩子們輕輕點了點頭。
陳暮站在一旁,指尖不停按動快門,把這荒誕又可愛、吵鬨又溫暖、古典雅緻與童真童趣交融的一幕,全部收進鏡頭裡。
小火車依舊穩穩噹噹、不緊不慢地開著,穿過林蔭道,繞過雲棲湖湖邊,駛過亭台樓閣旁,所到之處,全是清脆的笑聲。
路易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看著身邊嘰嘰喳喳、滿眼開心的小姑娘,看著旁邊一路跟著小火車、像個大型掛件似的沈默,再看著不遠處舉著手機、眼神溫柔的陳暮。
少年輕輕彎了彎眼睛。
原來這就是……家。
小火車“嘟嘟嘟”地向前,載著一整車的笑聲。
夕陽逐漸落下,莊園陸續又來了一些人,有穿旗袍的貴婦,有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有管家,保姆等等。
“陳先生。”一位穿著墨綠色旗袍的貴婦率先上前,笑容溫婉得體,“今日叨擾了,孩子們玩得太開心,賴著不肯走,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陳暮微微頷首,語氣清淡卻透著客氣:“林太太客氣,孩子們玩得高興就好。”
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笑著接話:“陳少剛回深市就趕上家裡這麼熱鬨,我們倒是趕巧了。改日一定登門正式拜訪。”
陳暮點頭:“隨時歡迎。”
蘇念從火車駕駛位上爬下來,小短腿噠噠噠跑到那些孩子麵前,一個個揮手告彆。
“小宇再見!明天再來玩呀!”
“朵朵你的亮片掉啦,給你裝口袋裡!”
“浩浩下次再一起坐小火車!”
幾個小孩圍著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最後被各自家長拉走時,還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朝蘇念揮手。
路易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這一幕。
那些大人經過他身邊時,目光無一例外地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混血的麵孔、精緻的五官、以及身下的輪椅——但冇有任何人露出異樣的表情,隻是禮貌地點頭微笑,彷彿他本就是這莊園裡最正常不過的一部分。
陳暮注意到,路易原本微微繃緊的肩膀,在幾次這樣的目光洗禮後,慢慢放鬆下來。
二十分鐘後,莊園重歸安靜。
最後一個孩子被抱上車,那輛死亡芭比粉蘭博基尼和明黃法拉利也緩緩駛離,林蔭道上終於恢複了往日的清幽雅緻,梧桐枝葉交錯,湖心亭倒影入水,重回雲棲湖本該的靜謐模樣。
沈默長長撥出一口氣,“唰”地一下把身上那件死亡芭比粉衛衣脫了,露出裡麵皺巴巴的白色T恤,整個人像卸下一層偽裝。
“累死我了。”他往地上一坐,毫無形象地癱著,“應付小孩比打架還累。”
蘇念跑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小腦袋往他肩上一靠:“二哥,我今天開小火車開得可穩了,路易哥哥都誇我了。”
沈默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明天給你頒個最佳司機獎。”
陳暮站在最前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
“走吧,吃飯。”
餐廳裡,長長的餐桌今天隻坐了四個人。
後廚團隊今晚大顯身手。
先是八道前菜,精緻得像藝術品,每一樣分量都不大,卻道道講究。有中式的琥珀桃仁、涼拌海蔘,有法式的鵝肝慕斯配無花果醬,還有一道特意為路易準備的格蘭國傳統前菜——煙燻三文魚配黑麥麪包,旁邊點綴著酸奶油和新鮮蒔蘿。
路易看著那道菜,微微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陳暮。
陳暮正在夾菜,彷彿冇注意到他的目光,隻是淡淡說了一句:“嚐嚐合不合口味。”
路易低下頭,拿起那塊黑麥麪包,輕輕咬了一口。
三文魚的煙燻味在舌尖散開,酸奶油柔滑,蒔蘿的清香恰到好處。和他小時候在格蘭國吃過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慢慢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主菜陸續上桌。
中式的糖醋排骨、清蒸東星斑、紅燒肉;法式的惠靈頓牛排、香草烤羊排;還有一道格蘭國傳統菜式——哈吉斯。
沈默看著那盤造型詭異的哈吉斯,眼睛瞪大:“這什麼玩意兒?”
路易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羊雜碎,裝羊胃裡煮的。”
沈默:“……”
他把盤子往遠處推了推,表情複雜:“你們格蘭國人……挺會吃。”
蘇念倒是好奇地湊過來聞了聞,然後皺了皺小鼻子,果斷撤回。
陳暮眼底漾開一點笑意。
吃到一半,沈默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
“對了哥,路易的房間準備好了冇?”
陳暮點了點頭,看向路易。
“吃完飯帶你去看看。”
路易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輕輕“嗯”了一聲。
飯後,陸霆推著路易,陳暮走在一旁,穿過主樓的迴廊,往主樓東側的起居區域走去。
路上,陳暮聲音平緩地介紹著莊園的佈局。
“主樓這邊是客廳、餐廳、書房,還有我們的臥室。我們都住主樓,方便照顧,也熱鬨些。西邊副樓是醫療團隊和服務團隊的駐地,二十四小時有人。後麵還有一棟獨立的康複樓,裝置都齊了,沈清韻那邊會給你製定詳細的康複計劃。”
路易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穿過一道連廊,眼前豁然開朗。
主樓的東側是一片開闊的起居區域,走廊鋪著柔軟的地毯,輪椅碾過時安靜無聲。牆上掛著幾幅淡雅的水墨畫,窗邊擺著幾盆綠植,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整個空間明亮而溫暖。
陸霆穩穩推著路易,在一扇淺灰色的合金門前停下。門的設計很特彆,看似是複古的線條,但材質卻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門把手是黃銅色的,卻內建了感應裝置,當輪椅靠近時,門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陳暮推開門。
路易愣住了。
這是一間將複古優雅與未來科幻完美融合的房間,像從時空交錯處生長出來的奇妙空間。
牆壁是淺豆綠色的絲絨質感,那種綠像初春的嫩芽,又像蒙著薄霧的英倫田園,溫暖而柔軟。牆裙是白色的護牆板,簡潔的線條勾勒出古典的輪廓。然而牆上冇有掛畫,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麵巨大的柔性顯示屏,此刻正顯示著實時畫麵——河水緩緩流淌,高塔的剪影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天花板是半透明的智慧玻璃,此刻調節成了深藍色的夜空,有星點在緩緩流轉。但如果路易願意,也可以變成任何他喜歡的圖案。
最吸引目光的,是正對門的那麵落地窗。
一整麵牆都是玻璃,窗外的雲棲湖儘收眼底。但玻璃本身是智慧調光的,此刻呈透明狀態,窗簾的指令可以通過語音或觸控板完成。窗前擺著一張淺橡木色的書桌,高度剛好和輪椅齊平。書桌的材質是複古的,桌麵上卻嵌著一塊無線充電區域,還有幾個全息投影的按鈕圖示懸浮在空中。
書桌旁是一排書架,橡木材質,複古的造型,每一層都嵌著柔和的燈帶,並且可以通過語音命令升降。路易隻需說“我想拿第三排的書”,書架就會自動將那排降到他手邊。書架上已經擺滿了書——曆史讀本,科普百科,精裝的故事,優美的詩歌,最新款科幻和偵探小說,還有幾本格蘭國語的童話書等等。
書架旁邊是一個複古的留聲機,黃銅喇叭閃閃發亮。但路易湊近一看,那其實是一個全息音響係統,既可以播放黑膠唱片的溫暖音質,也可以連線任何流媒體。
床是一張圓形的寬大床鋪,高度與輪椅齊平,床墊是智慧感應的,可以根據他的睡姿自動調整軟硬度。床架是淺金色的,掛著淺綠色的絲絨床幔,用同色的流蘇繫帶束著。床頭的背景牆是一整塊軟包,同樣是淺綠色絲絨,但上麵嵌著無數細小的光纖,此刻正模擬著極光——幽綠色的光帶在深色的背景上緩緩流動,和天花板的星空呼應。
陳暮走到床頭,輕輕按了一下床頭櫃上的控製麵板。
“這裡的燈光、溫度、窗簾、娛樂係統都可以聲控,也可以用這個麵板。”他指了指那個複古的黃銅麵板,上麵有幾個簡潔的觸控按鈕,“你坐著就能控製所有東西。”
他又推開通往衣帽間的門。
衣帽間佈局精巧。所有的衣架都是升降式的,按一下牆上的按鈕,整排衣架就會緩緩下降到他觸手可及的高度。抽屜是電動彈出的,輕輕一碰就能開啟,裡麵已經分類放好了各種衣物。最下麵一層是專門放鞋和護具的,整整齊齊擺著幾雙嶄新的運動鞋和皮鞋。
陳暮走出來,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門是推拉式的,冇有門檻,寬度足夠輪椅輕鬆進出。裡麵是乾溼分離的設計,淋浴間裡有一把專門定製的防水輪椅,牆上裝有扶手,地麵鋪著防滑的軟木。洗手檯的高度特意降低,下麵留空了,方便他坐著時腿能伸進去。鏡子的角度微微傾斜,坐著正好能照見。最特彆的是,鏡子上方嵌著一塊小小的顯示屏,可以播放新聞或視訊,也可以變成普通的鏡子。
路易被陸霆推進浴室門口看了一眼,又退出來。
陳暮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
“喜歡嗎?”
路易看著他,眼眶泛紅,用力點了點頭。
“……喜歡。”
陳暮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喜歡就好。”
他又指了指床頭櫃上一個小小的胡桃木盒子。
“那邊有樣東西,你可以現在開啟看看。”
路易轉動輪椅,回到床邊,拿起那個盒子。
開啟後,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上麵刻著雲棲湖的輪廓和一行手寫體的字——
路易·雲棲湖·歸處。
他握著那枚徽章,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這是什麼?”
“莊園的身份徽章。”陳暮說,“每個人都有。沈默的是匕首圖案,念唸的是小畫筆,你的——你自己想畫什麼圖案,可以告訴老周,讓他給你定製。暫時先刻了這行字。”
路易低頭看著那枚小小的徽章,又抬頭看著這間處處透著用心、彷彿為他量身打造的房間。
淺綠色的絲絨牆壁溫柔地包裹著他,複古的書架、智慧的傢俱、流轉的極光……所有的一切都剛剛好。
他笑了一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冇有落下來。
“謝謝大哥。”
陳暮站起來,又揉了揉他的頭髮。
“休息吧。明天帶你逛康複樓。”
路易點了點頭。
陳暮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合金門無聲地滑上,恢覆成一麵看似普通的牆麵。
走廊裡,陸霆依舊安靜地守在旁邊。
陳暮朝他點了點頭,自己回了書房。
回到書房時,已經快十點了。
他剛坐下,門就被“砰”的一聲推開。
沈默衝進來,臉上那副白天嘻嘻哈哈的模樣全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陰沉。桃花眼裡隻剩下銳利和壓抑的戾氣。
他走到陳暮麵前,雙手撐在書桌上,盯著他。
“哥,路易的腿是怎麼造成的?”
陳暮抬起眼,看著他。
沈默的表情,讓他想起在海城,狼崽終究是狼,十幾年的海城生活早就成為沈默的底色。
“小時候車禍。”陳暮說,“冇治好,就那樣了。”
沈默的拳頭慢慢攥緊。
“誰撞的?”
陳暮沉默了一秒。
“肇事司機跑了。”
“跑了?”沈默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劇烈起伏,“跑了是什麼意思?司機跑了!他媽也跑了!半大個孩子雙腿殘疾獨自在地下室生活,他們怎麼不去死!”
沈默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陳暮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他麵前。
“沈默。”
沈默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我恨不得把他們全殺了。”
陳暮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可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有寒冽的鋒芒在慢慢凝聚。
他伸出手,按住沈默的肩膀。
“沈默,你聽我說。”
“路易的腿,會好。”陳暮的聲音很穩,“一年後,他會站起來。”
沈默的眼睛猛地睜大。
“什麼?”
陳暮冇有過多解釋,隻是按緊他的肩膀,語氣堅定:
“至於那些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毀天滅地的冷意,“冇有人可以傷害你們,我保證。”
沈默盯著他,呼吸漸漸平複下來,但那眼底的戾氣還在,像暗流一樣湧動。
陳暮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現在去睡覺。明天起來,該做什麼做什麼。路易的腿會好,其他事,我會處理。”
沈默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忽然停下。
“哥。”
陳暮看著他的背影。
沈默冇有回頭,聲音悶悶的。
“你彆一個人扛。我也是當哥的。有需要,我和你一起。”
門關上了。
書房裡重歸安靜,檀香淡淡縈繞,窗外雲棲湖的夜色靜謐溫柔,可屋內的氣氛卻寒意漸濃。
陳暮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眼底一片深沉。
沈默隻知道肇事司機和路易的母親,可他卻清楚,路易原本令人絕望的未來。
未來那些強迫他乞討的惡人,那些用菸頭燙他、把他從輪椅上狠狠推倒的暴徒,那些用鋸子鋸斷他雙腿的畜生,那家收容所裡豬狗不如的管理員,還有那個刺瞎他雙眼的血腥夜晚……
一樁樁,一件件,刻在陳暮的腦海裡。
陳暮慢慢攥緊拳頭,骨節哢哢作響。
一個都跑不掉。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陸霆的電話。
“陸霆,安排人,去格蘭國查一個人。”
陸霆的聲音傳來:“先生查誰?”
陳暮沉默了一秒。
“路易的母親,艾米麗·露絲。查她這半年的行蹤,查她現在在哪兒,在乾什麼。”
頓了頓,他又說:
“再查一件事——七年前,格蘭國那場車禍。肇事司機是誰,後來怎麼樣了,有冇有人負責。”
陸霆的聲音沉穩:“明白。我立刻安排。”
電話結束通話。
路易躺在床上,看著頭頂那片流轉的極光,手裡握著那枚小小的銀色徽章。
徽章上刻著“歸處”。
歸處。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雲棲湖泛著月光的湖麵。
淺綠色的絲絨牆壁像溫柔的擁抱,智慧書架散發著淡淡的光暈,留聲機靜靜地立在角落,靜謐的光影在牆上靜靜流淌。
他彎了彎眼睛,把徽章貼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