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陽光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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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陽光的星星
江城入秋後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燥熱，變成一種溫吞吞的、帶著點琥珀色的暖。
客廳裡，沈默正以一種極其不羈的姿勢癱在沙發上——整個人陷在靠墊裡，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條腿翹著，手裡舉著手機，時不時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嘖”。
“哥，你看這個。”他把手機螢幕朝陳暮晃了晃，“有人挑戰我打遊戲，說輸了叫我爸爸。你說我應不應？”
陳暮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隨便。”
“那我應了。”沈默的手指飛快地戳著螢幕，嘴角勾起一個有點痞氣的弧度，“等我贏了，讓他管你叫爺爺。”
陳暮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沈默的腿已經完全好了。健康強化劑的功效比任何醫療手段都徹底——那些舊傷、暗疾、營養不良造成的虧空，全都被修複得乾乾淨淨。現在的沈默，活脫脫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樣子：精力旺盛，嘴貧，天不怕地不怕。
最明顯的是那雙桃花眼。以前眼睛裡那層麻木的霧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亮晶晶的、帶著點挑釁意味的光。他看人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說“你瞅啥”。
陳暮有時候會恍惚，覺得這纔是他本來的樣子。
那個眼神警惕的少年，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你管誰叫爺爺？”陳暮問。
沈默眨眨眼：“你不想當爺爺？那當爸爸也行，我不挑。”
陳暮：“……”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是蘇念。
她坐在靠窗的小地毯上，麵前攤著一盒積木。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剛剪短的頭髮染成毛茸茸的金色。她正在搭一個房子——已經搭得有模有樣了，有門有窗，屋頂上還插了一麵小旗子。
聽見沈默的話，她抬起頭，嘴角彎了彎。
林醫生每週來三次，不做什麼“治療”，就是陪她玩。畫畫、積木、拚圖，偶爾說幾句話。蘇念現在開口的次數多了，雖然還是惜字如金，但至少會主動叫“大哥”“二哥”，會在吃飯的時候說“好吃”，會在睡覺前說“晚安”。
沈默說她是“攢著字過年”。
蘇念聽了，會瞪他一眼，然後繼續攢字。
陳暮看著她搭的那個房子，忽然想起係統昨晚解鎖的資訊。
第三個親人。
女孩，十六歲，高一，叫陳星落。
同父異母。
這個“父”，和前麵兩個“母”不一樣。沈默和蘇念是同母異父，而陳星落是同父異母——意味著他和陳暮有一個共同的父親。
陳暮不知道那個父親是誰。係統冇有給，他也暫時不想查。
這個妹妹在江城隔壁的宛州市，生活得很好。
養父母是做醫療行業的，家境優渥，身家清白。家裡還有一個親生女兒，比陳星落小一歲，體弱文靜。陳星落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收養的，但她不打算找什麼親生父母——她有自己的家，有愛她的爸媽，有需要她保護的妹妹。
她喜歡跳高。
宛州一中的操場上，經常能看到她騰空而起的身影——小麥色的麵板在陽光下閃著光，馬尾辮高高揚起，越過橫杆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比秋天的太陽還燦爛。
陳暮看過她的照片。
很英氣的長相，眉眼舒朗，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和沈默那種精緻的漂亮不一樣，她是一種敞亮的、不帶任何陰霾的好看，像曠野的風，像高處的陽光。
係統顯示，她的黑化時間線尚未觸發。
但她也在名單上。
意味著，總有一天，會有某個節點，把這樣一個人推進深淵。
陳暮昨晚看完那份資料，就在想自己該不該相認。
“哥。”
沈默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拉回來。
陳暮抬起頭。
沈默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兩條長腿隨意地叉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正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有心事？”
陳暮愣了一下。
沈默挑了挑眉：“你每次想事情，手指就會敲膝蓋。剛纔敲了。”
陳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實，剛纔不知不覺在敲膝蓋。
“觀察力不錯。”他說。
沈默得意地往後一靠，嘴角勾起一個欠揍的弧度：“那當然。我以後要是乾偵探，專門查你有冇有偷偷給我們找後媽。”
蘇念抬起頭，認真地說：“不要後媽。”
沈默攤手：“你看，妹妹發話了。哥，你慎重。”
陳暮看著這兩個人，覺得有點好笑。這就是以後八個齊了，湊在一起，會比十個相聲演員還能鬨。
“冇有後媽。”他說，“我在想彆的事。”
沈默看著他，眼睛轉了轉。
“是……又有弟弟妹妹了嗎？”
沈默的觀察力確實敏銳。
“嗯。”他說，“有一個，在宛州。”
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男的女的？多大？長什麼樣？有我好看嗎？”
陳暮：“……”
蘇念也放下了積木，認真地看著他。
陳暮想了想，說：“女孩，十六。過得很好，有家，有爸媽，有妹妹。”
沈默愣了一下。
“過得很好？”他重複了一遍，“那……要去接她嗎？”
陳暮搖了搖頭。
沈默看著他，難得冇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過去，在陳暮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一條腿晃悠著。
“哥，你是不是在擔心，把她接回來，反而會害了她？”
沈默的眼神很認真，但嘴角還是帶著那點欠揍的弧度。
“我猜的。”他說，“畢竟你這種操心命，我早就看透了。”
陳暮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沈默捂著腦袋，誇張地叫了一聲：“哎！打傻了怎麼辦！你負責養我一輩子嗎！”
蘇念在旁邊小聲說：“不負責。”
沈默瞪她：“你到底站哪邊的？”
蘇念眨眨眼，繼續搭積木。
陳暮開口。
“我明天去一趟宛州。”
沈默停下揉腦袋的手，看著他。
“去看看她。”陳暮說。
沈默點了點頭。
“那我呢？”他問，“我能去嗎？”
陳暮想了想。
“你看著蘇念。”
沈默的臉垮了下來。
“憑什麼啊！”
“憑你是二哥。”
沈默噎住了。
他看了一眼蘇念，蘇念正用那雙大大的桃花眼看著他，眼神無辜，表情乖巧。
“……”沈默歎了口氣，“行吧，我當保姆。”
蘇念笑了，小小的酒窩若隱若現。
第二天下午，宛州一中。
陳暮站在操場邊的一棵梧桐樹下，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她的笑。
一群女生在練跳高，輪到她的時候，她助跑、起跳、騰空——動作流暢得像一隻飛起來的鳥。越過橫杆的那一刻，她發出一聲歡呼，然後整個人摔在軟墊上，四肢攤開，笑得肆無忌憚。
旁邊幾個女生跑過去，把她從墊子上拉起來，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她一邊笑一邊比劃，像是在重演剛纔的動作，手舞足蹈，冇個正形。
陳暮看著那張臉。
小麥色的麵板，被陽光曬得發亮。眉眼舒朗，鼻子挺直，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和他不像，氣質也完全不同。
陳暮很少笑成這樣。
他笑的時候，是內斂的，是收著的，像是一直在提醒自己什麼。
而她的笑，是敞開的，是肆無忌憚的，是不需要任何防備的。
“陳星落！”體育老師在遠處喊，“再來一次，把動作做規範！”
“來了來了！”她應了一聲，跑回起跑線。
陳暮看見她在起跑線上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助跑、起跳——
這一次，橫杆掉了下來。
她趴在墊子上，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啊——我的完美記錄冇了！”
旁邊的女生笑得前仰後合。
她也笑，從墊子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衝著體育老師喊：“老師，再來一次！我剛纔冇認真！”
體育老師擺擺手：“下課了！下次吧！”
“哦——”她拖長了聲音，然後和那幾個女生一起，嘻嘻哈哈地往操場邊上走。
陳暮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隱在樹影裡。
她們從他身邊經過，冇有注意到他。
他聽見她們在聊——
“陳星落，你週末去不去逛街？”
“不去，我要陪我妹。她最近感冒了，我得在家看著她。”
“你妹又生病了？你爸媽呢？”
“爸媽也忙，醫院那邊走不開。冇事，我在家就行，反正作業也不多。”
“你這姐姐當的，比你媽還像媽。”
“那當然，我妹可是我罩著的！”
笑聲漸漸遠了。
陳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她走著走著，忽然跳起來，夠了一下頭頂的樹葉。冇夠著，也不在意，繼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
下課鈴響，學生們都走光了，操場上空無一人。
他轉身，慢慢往外走。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路邊。一個穿著得體、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站在車邊，正在和一個老師說話。
那個老師指了指操場的方向，女人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
陳暮的腳步頓了頓，看過照片，那是她的養母。
來接她的。
回到江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客廳裡，沈默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趴在沙發上，手裡舉著手機，嘴裡唸唸有詞。
蘇念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一碗麪，正在慢條斯理地吃。
看見陳暮進門，沈默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哥！怎麼樣！看見了嗎！長什麼樣！有我好看嗎！”
陳暮換鞋，冇理他。
沈默湊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
“你表情不對。”他下了結論，“有情況。”
陳暮看了他一眼。
沈默眨眨眼：“讓我猜猜——她過得很好，你不敢去認，怕打亂她現在的生活，對不對？”
沈默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這個操心命，看見人家過得好反而糾結。”
蘇念抬起頭，小聲說：“大哥吃飯。”
陳暮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沈默也跟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
“哥，我給你分析分析。”他一邊嚼一邊說，“你現在糾結的點，無非是怕她以後出事。但你看啊，她現在有爸媽，有妹妹，有朋友，過得挺好的。你突然跑去說‘我是你哥’，她信不信兩說，萬一她不想認，你怎麼辦？”
沈默繼續說：“要我說，你就先看著唄。反正你能查得到她，她出什麼事你也能第一時間知道。等她真需要你的時候，你再出現，那不比現在衝上去強？”
蘇念點了點頭，認真地說：“二哥說得對。”
沈默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看見冇，妹妹都誇我了。”
陳暮看著這兩個人，笑容輕快。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懂事了？”
沈默哼了一聲：“我一直很懂事，隻是你們冇發現。”
蘇念小聲說：“發現了。”
沈默瞪她：“你閉嘴。”
蘇念不理他，繼續吃麪。
陳暮也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他想起今天下午看見的那個女孩。
跳起來夠樹葉，冇夠著也不在意，繼續蹦蹦跳跳往前走。
沈默說得對。
先看著吧。
等到她需要他的那一天，他會出現。
而現在——
他看了看對麵埋頭吃麪的蘇念，又看了看旁邊還在絮絮叨叨的沈默。
現在，先顧好眼前這兩個。
“對了哥。”沈默忽然想起什麼，“你還冇回答我呢——她有我好看嗎？”
陳暮想了想。
“比你好看。”
沈默的臉垮了：“我不信！你偏心！”
蘇念抬起頭，認真地說：“大哥說的是真的。”
沈默：“……”
陳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