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凡良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樣嗎。所以,他自認為自已一直以來無人知曉的隱秘事,原來早被人看在了眼裡,還全都看見了?
他無法迴應,腳步越走越快,快要變成小跑,陳晟不得不跟著他提速,然後就是兩個人像陣風一樣掠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場追逐戰。
掌心一片濕黏,卓凡良空著肚子一路衝到教室後門。吳宇跟他同樣在上高三,教室離的也不遠,卓凡良在七班,他們在三班,路過七班的陳晟看著窗框後趴在桌上的卓凡良,沉默了。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早自習前的教室總是這樣,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遊戲,聊明星,冇人管卓凡良,他就趴在那兒,手指又開始摳指甲。
這次他摳的特彆用力,心裡想著陳晟那句話,被人觀察注意的感覺對他來說就像被當頭掀開了遮羞布,再渾身**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一切弱點脆弱都暴露了出去。
倏地,指尖一陣刺痛,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尖銳的疼紮醒了卓凡良,教室的嘈雜還在一波接著一波將他包圍,卓凡良曲起指節,將那點殷紅藏進掌心,貧瘠的情感係統忽然像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
就是生長的過程,真疼。
……
“小良啊,馬上入秋天冷了,我下班的時候給你買了兩件衣裳,你穿上試試。”
晚上,大姑叩響了他的房門。
卓凡良冇幾件自已的衣服,大多都是吳洋吳宇穿剩下來不要的,一件件舊衣服下藏著他雞肋的軀體,也藏著他整個青春期的侷促,在聽到大姑的話後,卓凡良眼中閃過些許驚慌。
大姑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購物袋,她樣貌平平的臉上帶著勞碌一天的疲憊,目光落在卓凡良身上時,卓蓮扯出了個笑。
卓凡良看著她把袋子放在自已那張小床的床沿,袋子裡是兩件看起來就很厚實的毛衣,一件灰色,一件米白色,還有一條深藍色牛仔褲。都是新的,吊牌還冇剪。
“…不用……”他拒絕,“我有衣服。”
“你那幾件都舊了,也不暖和。”卓蓮走近一步,拿起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他身前比了比,“尺碼應該差不多,你太瘦了,得穿暖和點。”
卓凡良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眸落在毛衣柔軟的絨毛上,新衣服上有種說不出來淡淡的味道。
大姑的手很粗糙,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貨員加收銀,每天要站很久,這衣服的錢,大概是她省下來的。
卓凡良心裡多出股酸暖,又很快被冰冷的現實覆蓋。
他能預見到,如果穿上這衣服被姑父或表哥們看見,會引發怎樣的閒話,那時候姑父估計會生氣吧,私底下跟大姑嘮叨,表哥們可能過來陰陽怪氣兩句,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語氣調笑。
大姑把衣服往他懷裡塞,“快試試合不合身。”
卓凡良抱著毛衣,手感很柔軟,大姑出去了,看了許久,卓凡良才脫掉身上的衣服換上。
很合身。
柔軟的質感包裹著單薄的身體,就是袖子長了一點點,恰好蓋住他手腕凸出的骨節。
“好看。”大姑笑了笑,“像個大孩子了。”
卓凡良說不出話,鼻尖有點酸。
“另一件也試試。”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鑰匙的晃動聲,不用想就是姑父,大姑臉上的笑容斂去,迅速把另一件灰色毛衣和牛仔褲塞回袋子,匆匆塞到了床底下。
“先收著,以後穿。”她壓低聲音拍了拍卓凡良的肩膀,轉身出去帶上了房門。
卓凡良眨了眨眼,半晌,他走到門邊,耳朵貼近門板,聽見外麵姑父詢問晚飯的聲音,大姑含糊的應答。
世界被一層薄薄的門板分割成兩個部分。
外頭,是日複一日的一家四口日常。
裡頭,是一個連線收件新衣服都要躲藏起來的地底之人。
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卓凡良的微信通訊錄多出一個好友申請。
那是一個簡潔的申請,冇有頭像,昵稱就是單個“。”,申請理由那一欄隻有兩個字:陳晟。
收到這條申請時,卓凡良正蜷在床上,他剛脫下那件米白色毛衣,換上了舊睡衣,鎖骨伶仃,喉結明顯。
手機是吳洋淘汰下來的舊款,螢幕碎了角,電池也老得撐不過幾個小時。
裡麵除了大姑偶爾會發來說晚上加班,你自已做飯吃之外,幾乎冇彆人會聯絡他。
現在,這條申請安靜地躺在那裡。
陳晟。
卓凡良揉揉眼睛,他的第一反應是——吳宇給的?
吳宇那天在廚房裡的話又迴響在耳邊:“他手機號,還有微訊號,我這兒有。”
當時自已冇能說出口的那個字,像一枚卡在喉嚨的刺,不上不下,梗著疼,嚥下難。
可是申請直接從陳晟那裡發到自已這裡,這是怎麼回事?陳晟怎麼知道自已的號碼,怎麼做到的?真的是吳宇給他的嗎?
那這樣的話,為什麼。
吳宇為什麼要把自已的號碼給陳晟?
卓凡良盯著申請欄的那兩個字,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有種難以名狀的竊喜。
好像陰暗角落裡滋生的苔蘚。
他伸出結了薄薄一層血痂的指尖,懸在螢幕上。
接受?還是拒絕?
接受了,他能和陳晟聊什麼?
嗯……可以打字,打字會好一點,不用再擔心結巴……不、不行。
就算是打字沒關係,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好。我是卓凡良?
說完之後呢?
可要是拒絕了,陳晟又會怎麼想?
會覺得他果然是個怪人吧,連好友都不願意加,以後在樓道裡遇見,會更尷尬,說不定連那句早上問候都不會再有了。
卓凡良猶豫不決。
他害怕改變。
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現狀的變數。
現在的生活固然難熬,但至少熟悉,至少知道每一天會發生什麼,可如果加了陳晟,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未知帶來的恐慌,遠大於期待。
不過……
卓凡良的指尖輕輕落在螢幕上,他看了看時間:21:31。
四分鐘過去了,陳晟會不會以為他不想加?會不會後悔申請?
卓凡良不安地咬著指甲,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手指摸到那個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好友新增成功。
聊天介麵彈出來,空空蕩蕩的,隻有係統自動傳送的那句——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