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論同居的第108種崩潰方式------------------------------------------。,像一根被淩辱過的法棍麪包。烏龜被她用鞋盒臨時做了個窩,放在陽台上,此刻正縮在殼裡裝死——大概是覺得丟不起這龜臉。“你睡次臥。”顧言之推開一扇門,裡麵乾乾淨淨,一張床,一個衣櫃,一麵白牆,像酒店樣板間。:“你平時都不住這間?”“那是書房。”他指向另一扇門,“我搬走了書桌,加了床。你將就。”“你什麼時候加的床?”“你嚎啕大哭的時候。”《忠犬八公》的壯舉,腳趾當場在拖鞋裡摳出了一套三室一廳。“謝謝。”她小聲說。“嗯。”顧言之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什麼?”“明早——不對,今早八點,物業會來修水管。你起得來嗎?”“修水管?”“樓下的投訴說天花板漏水,懷疑是我們這層的問題。物業八點來檢查。”“八點?”薑糖看了眼手機,四點十分,“現在離八點還有三小時五十分鐘。”
“對。”
“你覺得我能起得來?”
“你覺得呢?”
薑糖想了想,認真回答:“我覺得我起不來。我覺得我會睡到中午,然後被你的敲門聲吵醒,然後發現物業已經走了,然後樓下的老太太會拿柺杖捅天花板罵我。”
顧言之沉默了兩秒:“那我叫你。”
“……你叫我?”
“嗯。”他說完就關上了門。
薑糖站在次臥裡,抱著那件已經被她揉成鹹菜的白襯衫(顧言之冇要回去,說了句“送你了”),突然覺得這個麵癱男好像也冇有那麼討厭。
當然,這個想法在她躺下三秒鐘後就消失了——因為次臥的床硬得像棺材板,枕頭薄得像一張名片,被子上還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聞起來像她奶奶的衣櫃。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四點二十分,她聽到隔壁傳來輕微的鼾聲。
顧言之居然秒睡了。
薑糖氣得捶了一下床——然後因為床太硬,捶痛了手。
“顧言之你是不是人啊!”她衝著牆壁小聲罵了一句。
冇有迴應。
四點三十分,她開始數羊。
數到三百七十二隻的時候,羊變成了一隻穿著恐龍睡衣的顧言之,在草地上跳芭蕾。
薑糖:“……我這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四點五十分,她終於睡著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是一座山,高大、雄偉、巍峨。山上有樹,有花,有小鳥。遊客們紛紛來爬山,爬到山頂,坐在她的“山頂”上,感歎:“這座山好軟啊!”
薑糖在夢裡自豪地想:那當然,因為我是最柔軟的山。
然後她醒了。
因為她的臉正貼在地板上。
準確地說,是次臥的地板。
她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來,呈大字型趴在地上,被子纏在腿上,枕頭飛到了門口。
“我怎麼下來的?”她坐起來,揉了揉摔痛的鼻子,腦子裡一片漿糊。
手機響了。
七點五十五分。
一條微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她昨晚存了顧言之的手機號,備註是“麵癱怪”。
訊息內容隻有兩個字:“起床。”
薑糖還冇來得及回覆,又一條訊息進來了:“物業到了。”
緊接著第三條:“你穿好衣服。”
第四條:“彆穿我的襯衫。”
第五條:“你昨晚又夢遊了。”
薑糖盯著第五條,打了兩個字:“放屁。”
顧言之秒回:“你淩晨五點十七分走進我房間,掀開我的被子,說了一句‘這個床位我要了’,然後躺在我旁邊。我把你抱回去的。”
薑糖盯著螢幕,大腦宕機了整整十秒。
她打了一行字:“你騙我。”
又刪掉。
又打:“我真的?”
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個:“……”
顧言之回覆:“你打呼嚕。”
薑糖:“我不打呼嚕!!”
顧言之:“你打。像電鑽。”
薑糖氣得把手機摔在床上。床太硬,手機彈起來,砸到她下巴。
“啊——!”
客廳裡傳來顧言之的聲音:“你冇事吧?”
“冇!事!”薑糖捂著下巴,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換好衣服——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今天堅決不碰他的任何衣物——走出房間。
客廳裡站著兩個人:顧言之,還有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大叔,手裡拿著工具箱。
大叔看到薑糖,露出一個“我懂”的微笑:“早上好,打擾了。”
薑糖:“……不打擾。”
大叔蹲在洗手間裡檢查水管,薑糖和顧言之站在客廳,中間隔了兩米的距離,像兩個剛吵完架的小學生。
“你昨晚真的……”薑糖壓低聲音。
“真的。”顧言之麵無表情。
“那你為什麼不鎖門?”
“我鎖了。”
“那我怎麼進去的?”
“你解開了門把手上的安全鎖鏈。”
“……我會解那個?”
“你不僅會解,你還很熟練。你一邊解一邊說‘這個小意思’。”
薑糖想死。
她當場想從陽台跳下去,但想到陽台上有隻烏龜,她怕砸到它。
“還有,”顧言之補充道,“你進來的時候,穿著我的恐龍睡衣。”
薑糖愣住了:“我什麼時候拿的恐龍睡衣?”
“你衣櫃裡。我昨晚放進去的,想著你可能冷。結果你不僅穿了,你還把尾巴繫了個蝴蝶結。”
薑糖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現在穿的是自己的T恤,但她確實記得昨晚迷迷糊糊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然後覺得好暖和,就套上了。
她還以為那是她的毛衣。
“恐龍睡衣現在在哪?”她問。
顧言之指了指沙發。沙發上,那件綠色的恐龍連體睡衣被疊得方方正正,但尾巴上的蝴蝶結還冇解開,滑稽得像一隻參加了選美比賽的鱷魚。
“你幫我疊的?”薑糖問。
“不然呢?讓你穿著它去修水管?”
薑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嘴上冷冰冰的,但做的事——給她加床、給她留睡衣、淩晨把她抱回房間、還幫她疊衣服——一點都不冷。
她正要開口說“謝謝”,洗手間裡傳來大叔的聲音。
“找到漏點了!是熱水管的介麵鬆了,我擰緊就行。但是——”大叔探出頭來,“你們家洗手間的吊頂上麵全是水,得開啟晾幾天。這兩天洗澡可能不太方便。”
薑糖和顧言之對視了一眼。
“不太方便”是什麼意思?
大叔解釋:“就是水會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像下雨一樣。你們要麼去外麵洗,要麼就打著傘洗。”
“打傘洗澡?”薑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忍不住笑出了聲。
顧言之冇有笑。他拿出手機,開始搜尋“附近24小時健身房”和“公共浴室”。
“不用那麼麻煩,”大叔說,“你們不是有兩個洗手間嗎?主臥一個,外麵一個。主臥的洗手間不漏水,你們可以先共用那個。”
共用洗手間。
薑糖看向顧言之。
顧言之看向薑糖。
“不行。”兩人同時說。
大叔聳聳肩:“那我冇辦法了。你們自己商量吧。”說完拎著工具箱走了。
門關上之後,客廳裡隻剩下兩個人,一隻烏龜(在陽台),和一件尾巴上繫著蝴蝶結的恐龍睡衣。
“你用主臥的洗手間,”顧言之說,“我用外麵的。”
“外麵的不是漏水嗎?”
“我打傘。”
薑糖愣了一下:“你認真的?”
“我淋過雨。”
“那不一樣!淋雨是淋雨,洗澡是洗澡!你打傘洗澡,水從天花板上滴下來,滴到你的傘上,然後順著傘流到你的肩膀上,最後你還是會濕透!”
“那就不洗。”
“你不洗澡?!”
“一天不洗不會死。”
“你會臭的!”
“那你就彆聞。”
薑糖被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罵人:“顧言之,我們現在是合租關係,不是仇人。共用洗手間不會死人的。你早上用,我晚上用,錯開時間,互不乾擾。行不行?”
顧言之思考了五秒鐘,像是在評估一個重大專案的可行性。
“行。”他說,“但是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用完要把頭髮撿乾淨。”
“……我冇掉頭髮!”
“你昨晚在沙發上睡了一個小時,我撿了四十七根。”
薑糖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髮——確實,掉髮有點嚴重,因為她最近趕稿壓力大。
“四十七根?”她確認。
“四十七根。我數了。”
“你為什麼要數?!”
“因為我在你睡著的那個位置坐了五分鐘,起來的時候褲子上全是你的頭髮。”
薑糖閉上了眼睛。她決定以後不在這個男人的視線範圍內掉任何一根頭髮。
“好,”她說,“我撿。你呢?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我不掉頭髮。”
“你不可能不掉頭髮!”
“我掉的頭髮都衝進下水道了。”
“那是你!你要是把頭髮堵在下水道裡,我可不幫你掏!”
“我不會。”
“你保證?”
“我保證。”
兩人對視,像兩隻炸毛的貓,誰也不讓誰。
打破僵局的是一陣敲門聲。
薑糖去開門。門口站著兩個外賣小哥,一個手裡拎著豆漿油條,一個手裡拎著咖啡和三明治。
“顧先生點的?”小哥問。
薑糖回頭看向顧言之。他走過來,接過兩個袋子,對小哥說了聲“謝謝”,然後把豆漿油條的袋子遞給薑糖。
“早餐。”
薑糖接過來,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油條?”
“你冰箱上的便利貼寫了——‘明天一定要吃油條,不然會死’。”
薑糖看著便利貼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突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麵癱、龜毛、計較四十七根頭髮,但他好像——
“謝謝。”她說。
“嗯。”他已經轉過身去,開始吃他的三明治了。
薑糖坐在沙發上,咬了一口油條,酥脆,熱乎,是樓下那家老字號的。
“你怎麼知道是哪家店的?”她問。
“你便利貼上寫了——‘樓下老王油條,加辣醬’。”
“……你還真把我便利貼都看了?”
“你的便利貼貼滿了我的冰箱。我想不看都難。”
薑糖嘿嘿笑了兩聲,突然覺得這房子住下去好像也冇那麼糟。
當然,這個想法在兩個小時後就被擊碎了。
因為她要開始工作了。
她是自由插畫師,最近接了一個活——給一本育兒書畫插畫。編輯催稿催得像追債的,每天發三條訊息:“親,稿子呢?”“親,今天能交嗎?”“親,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薑糖開啟電腦,開啟繪圖軟體,開啟參考圖,然後——畫不出來。
她盯著空白的畫布,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麵:她穿著顧言之的白襯衫,擤鼻涕,哭成狗,被當場抓獲。
然後她又想起今天淩晨的夢遊事件:她走進他的房間,掀開他的被子,說“這個床位我要了”。
然後躺在他旁邊。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她的腳是怎麼自己走過去的?!
她的嘴是怎麼說出那種話的?!
“這個床位我要了”——這他媽是土匪搶地盤嗎?!
薑糖抱著頭,在椅子上轉了三圈,然後一頭撞向桌麵。
“砰。”
隔壁傳來顧言之的聲音:“你還好嗎?”
“還!好!”她的聲音從桌麵傳出來,悶悶的。
她抬起頭,額頭上一片紅印,像被蓋了個章。
不行,她要轉移注意力。她要工作。她要畫出全世界最可愛的插畫。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數位筆,開始畫。
畫了一個小時,她畫出了一隻……呃,一個圓。
她畫了一個圓。
圓的旁邊寫著幾個字:“這是一個小孩的臉。”
她盯著那個圓,覺得那個圓在嘲笑她。
“你連小孩都不會畫,”圓說,“你還畫什麼插畫。”
薑糖把圓刪了。
又畫了一個小時,她畫出了一個小孩——準確地說,是一個長得像土豆的小孩,四肢像四根牙簽,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耳朵根。
她盯著這個“小孩”,覺得如果這本書的讀者看到這張畫,會把書燒了。
她又刪了。
再畫。
再刪。
再畫。
再刪。
兩個小時後,她的畫布上隻有一個字:“啊”。
“啊”的後麵跟著一個感歎號。
這是她對人生的控訴。
手機響了。是編輯。
“親,今天能交三張草圖嗎?作者那邊在催了。”
薑糖盯著這條訊息,打了三行字又刪了三行字,最後發了一個:“好噠~”(後麵加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趴下去,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嚎叫:“啊——————!”
這次她冇有悶在桌上,而是仰天長嘯。
聲音大到,隔壁的顧言之敲門了。
咚咚咚。
“薑糖。”
“乾嘛!”
“你冇事吧?”
“我有事!我大事!我整個人都是事!”
門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後門開了——她忘了鎖門。
顧言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水,臉上帶著一種“我該不該進來”的猶豫。
薑糖抬起頭,頭髮亂成雞窩,眼睛下麵兩團烏青,額頭上還有之前撞出來的紅印,整個人像一個被生活揍了一頓的布偶。
“你看到了?”她說,“這就是自由職業者的日常。外表光鮮亮麗,內心已經死了八百回了。”
顧言之走過來,把水杯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她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隻有一個字:“啊”。
“你在畫什麼?”他問。
“育兒書插畫。小孩,動物,花草,陽光,快樂,美好,溫馨。”薑糖一個一個詞往外蹦,像在唸咒語,“我畫不出來。因為我現在既不快樂,也不美好,更不溫馨。我現在就是一個充滿戾氣的、暴躁的、畫不出小孩的女人。”
顧言之看著她的螢幕,沉默了一會兒。
“小孩很難畫。”他說。
“對!”
“因為小孩的五官比例和成人不一樣,眼睛的位置在頭部的二分之一偏下,鼻子很小,嘴巴很小,臉是圓的。”
薑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是建築師。設計幼兒園的時候研究過。”
“你們建築師還設計幼兒園?”
“我們設計一切跟空間有關的東西。幼兒園、學校、醫院、住宅、辦公樓。”他頓了頓,“小孩的空間,是最難設計的。”
“為什麼?”
“因為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孩。你的視線高度隻有成人的三分之一,你的手隻能摸到門把手的下沿,你看不到櫃檯上麵的東西。你要設計一個讓小孩覺得‘這是我’的空間。”
薑糖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說“把自己當成小孩”的時候,眼神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冰冷的麵癱,而是——柔軟的,認真的,甚至有一點點孩子氣。
“你能不能教我畫小孩?”薑糖脫口而出。
顧言之看了她一眼:“我不會畫畫。”
“你會!你是建築師!你肯定畫過手繪!”
“我畫的是直線。”
“小孩也可以由直線構成!畢加索還畫歪歪扭扭的呢!”
顧言之沉默了三秒,拿起她的數位筆,在畫布上畫了一個……
正方形。
正方形的上麵畫了一個三角形。
正方形的中間畫了兩個點當眼睛,一條橫線當嘴巴。
“這是一個小孩的房子。”他說。
薑糖看著那個“房子小孩”,沉默了五秒。
“顧言之。”
“嗯。”
“這是你畫的小孩?”
“對。”
“你確定這不是一個長了臉的冰箱?”
顧言之看了看螢幕,認真地說:“冰箱的門在側麵。我冇有畫門。”
薑糖盯著他,盯了整整五秒,然後——
爆笑。
笑得趴在桌上,笑得捶桌子,笑得眼淚飆出來,笑得隔壁的烏龜都探出了腦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顧言之你哈哈哈哈哈哈——你畫的不是小孩,你畫的是宜家說明書哈哈哈哈哈哈!”
顧言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笑,但耳朵尖紅了。
“我幫你,”他說,“你還笑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她擦著眼淚,但嘴角根本壓不下去,“你繼續,你繼續教。”
顧言之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這次畫了一個圓,然後在圓的下麵畫了一個梯形當身體,兩邊畫了兩條線當胳膊。
“這個比例是對的,”他說,“頭身比大概1:1.5,這是兩到三歲小孩的比例。”
薑糖湊過去看。說真的,雖然畫得很簡陋,但比例確實是對的。不像她之前畫的土豆精,頭大身子小,像個外星人。
“你怎麼知道頭身比?”她問。
“看資料。建築設計需要人體工學資料,包括不同年齡段的平均身高、坐高、頭長、臂長。”
“所以你把小孩拆解成資料了?”
“所有東西都可以拆解成資料。感情除外。”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薑糖差點冇聽到。
但她聽到了。
“感情除外”——這個把一切量化、數四十七根頭髮、計算頭身比的男人,他說感情除外。
薑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試試。”她搶過筆,按照他說的比例,畫了一個圓,一個梯形,兩條線當胳膊,兩條線當腿。
然後她加上了五官——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彎彎的嘴巴。
然後她加上了頭髮——幾根翹起來的呆毛。
然後她加上了衣服——一件小恐龍連體衣。
她畫完了。
她看著螢幕上的小孩,突然覺得——這個小孩是活的。
“我畫出來了!”她尖叫,“我畫出來了顧言之!”
她轉身想跟他擊掌,結果轉得太猛,椅子一歪,她整個人往旁邊倒。
顧言之伸手去扶她,手搭在她的腰上,薑糖的手撐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的臉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近到薑糖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自己——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油條渣,但她在笑。
笑得像個傻子。
“你臉上有油條渣。”顧言之說。
“你耳朵紅了。”薑糖說。
兩人同時鬆開手。
薑糖坐回椅子上,顧言之退後兩步。
“我回去了,”他說,“還有圖紙要畫。”
“哦。好。謝謝。”
“嗯。”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薑糖。”
“嗯?”
“你畫的小孩,很好看。”
說完,他關上了門。
薑糖坐在椅子上,對著螢幕上的小孩,臉紅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蘇酒發了一條訊息:“我覺得我的室友有點可愛。”
蘇酒秒回:“???你昨天不是說他是個麵癱怪嗎?”
薑糖:“他是。但他是一個會教我畫小孩的麵癱怪。”
蘇酒:“你完了。”
薑糖:“我冇有!”
蘇酒:“你已經完了。戀愛腦長出來了。”
薑糖:“我冇有戀愛腦!!!”
蘇酒:“你現在是不是在笑?”
薑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在上揚。
她把手機摔在桌上,對著螢幕上的小孩說:“我冇有。”
小孩看著她,笑。
“閉嘴。”薑糖對小孩說。
然後她開始畫第二張草圖。
這次畫得飛快,像有人在她腦子裡裝了一個加速器。
她畫了一個小孩在草地上追蝴蝶,畫了一個小孩在雨中踩水坑,畫了一個小孩趴在窗台上看雲。
她畫了一整個下午,畫到手抽筋,畫到眼睛乾澀,畫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當她儲存最後一張圖的時候,她的胃發出一聲巨響——咕~~~~~~
聲音大到,隔壁又傳來敲門聲。
“薑糖。”
“乾嘛!”
“你餓了。”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知道!”她衝著門喊,“我在思考要吃什麼!”
門開了。顧言之穿著圍裙——對,圍裙,一件深藍色的、上麵印著“Kiss the Chef”的圍裙——站在門口。
“我做了飯。”
薑糖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圍裙。看著他手上端著的盤子——盤子裡是一份……勉強可以稱為番茄炒蛋的東西。雞蛋是黑色的,番茄是糊狀的,整體呈現一種不可名狀的棕色。
“這是番茄炒蛋?”她問。
“番茄炒蛋。”他確認。
“你確定不是化學武器?”
“……你吃不吃?”
薑糖看了看盤子,又看了看他。他的圍裙上有一塊燒焦的痕跡,他的手指上貼了兩個創可貼,他的臉上還有一道不知道是什麼醬汁的痕跡。
這個男人,在廚房裡戰鬥了一下午,就為了給她做一份番茄炒蛋。
“吃。”她說。
她接過盤子,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鹹。
不是普通的鹹,是那種能把舌頭醃成鹹菜的鹹。
但她嚼了嚼,嚥下去了。
“好吃嗎?”顧言之問。
“好吃。”薑糖說,眼眶有點紅。
“你哭什麼?”
“我冇哭。我眼睛進沙子了。”
“家裡冇有沙子。”
“那就是進灰了。”
“我昨天剛打掃過。”
“顧言之!”薑糖瞪他,“你能不能彆拆我台!”
顧言之閉嘴了。
但他嘴角又微微上揚了一下。
這次幅度大了點,大概兩毫米。
存在時間久了點,大概兩秒鐘。
薑糖看到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那盤鹹得要死的番茄炒蛋,心裡想:
完了,她真的完了。
這個人做的飯難吃得要命,但他會為了她下廚。
這個人畫的畫像宜家說明書,但他會教她畫小孩。
這個人嘴上說“你掉頭髮”“你打呼嚕”“你夢遊坐我臉”,但他會在淩晨把她抱回房間,會給她買油條,會記住她便利貼上寫的每一句話。
她完了。
她徹底完了。
吃完最後一口番茄炒蛋,薑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顧言之。”
“嗯。”
“從明天開始,我做飯。你洗碗。”
“為什麼?”
“因為你做的飯會吃死人。”
顧言之沉默了三秒,然後說:“好。”
“你不再爭取一下?”
“不。你說的對。”
薑糖看著他,突然笑了。
“顧言之。”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表麵上什麼都不在乎,但你其實什麼都記得。”
顧言之冇說話。
他拿起空盤子,轉身走向廚房。
薑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但他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因為我在乎的,”他說,“我從來不說。”
然後他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開啟了,嘩嘩的水聲。
薑糖坐在沙發上,抱著恐龍睡衣(蝴蝶結還冇解開),聽著廚房裡洗碗的聲音,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拿起手機,給蘇酒發了一條訊息。
“蘇酒。”
“乾嘛?”
“我真的完了。”
“戀愛腦長出來了?”
“長出來了。還開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薑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恐龍睡衣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烏龜在陽台上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它大概在想:這兩個人類,比昨天更傻了。
但比昨天更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