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魏無雙蹲下身,指尖扣住那塊彈起一寸高的青石地磚邊緣。
她稍稍用力向上一掀。
一股陳舊的羊皮紙氣味撲麵而來。
暗格不大,隻有兩尺見方。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本厚厚的羊皮賬冊。
魏無雙滿腹狐疑地抽出一本,翻開黑色的封皮。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配著一排排奇怪的符號,瞬間映入眼簾。
她自幼熟讀大唐曆代的算書,一眼就看出那些符號代表著大額的數字。
“江南鹽務九月進項,白銀三十五萬兩。”
“隴右馬匹交易流水,黃金四萬兩。”
“蜀中蜀錦暗莊抽成,白銀十六萬兩……”
魏無雙念著賬冊上的名目,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上麵隨便一筆進項,都抵得上大唐國庫小半年的歲入。
自己那個靠發零花錢度日的廢柴夫君,床底下居然藏著這種東西?
“娘子,這酸筍的味兒太沖。”
“要不我讓人把書房拿熏香熏一熏……”
李愔哼著小曲,邁著輕快的步子跨進書房門檻。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像被刀砍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他瞪著眼睛,視線死死鎖在魏無雙手裡那本熟悉的羊皮賬冊上。
那是天機閣上個月的全國總賬本副本!
一滴冷汗順著李愔的額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木地板上。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裡衣上。
“夫君,你來得正好。”
魏無雙站起身,舉起手裡的羊皮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幾百萬兩白銀的流水,是怎麼回事嗎?”
“難道咱們楚王府,背地裡還在乾著富可敵國的買賣?”
李愔乾嚥了一口唾沫。
大腦裡的齒輪瘋狂轉動,摩擦得快要冒出火星。
天機閣絕不能暴露。
這要是承認了,明天他那個暴脾氣老丈人就能提著刀逼他造反當皇帝。
“這……那個……”
李愔搓著手,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
“娘子,你誤會了。那不是什麼真賬本。”
“那是我寫的話本小說設定集!”
李愔的聲音很大,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己的心虛。
魏無雙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把賬冊摔在紫檀木桌子上。
“話本小說?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哪家的話本小說,會把鹽鐵、茶葉、絲綢的進貨價和出貨價寫得這麼詳細?”
“這分明是一個龐大商行的絕密賬目!”
李愔猛地一拍大腿,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娘子啊!你有所不知。”
“我這人從小就對做生意做買賣感興趣。”
“但我好歹是個皇子,父皇不讓我沾染商賈之事,我隻能靠寫故事來過乾癮了!”
他指著賬本,說得煞有介事,臉不紅心不跳。
“這故事的主角名叫沈萬三,是個白手起家的商業奇才。”
“為了讓故事顯得真實,我查閱了大量的市井物價。”
“我硬生生編造出了一個商業帝國的幻想設定集!”
魏無雙狐疑地打量著他。
大唐文人確實有寫傳奇誌怪小說的風氣,但寫經商幻想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你說這是你瞎編的設定集?”
魏無雙冷哼一聲,轉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把紅木算盤。
“既然是瞎編的,那這些龐大的數字必定漏洞百出。”
“今天我要是算出一筆對不上的爛賬,你就給我老老實實交代這東西的來曆!”
說罷,大唐第一才女直接坐在書桌前,挽起精美的雲錦袖子。
白皙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
“劈裡啪啦”的撥珠聲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急促。
李愔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倒不擔心賬目算錯。
天機閣的賬本都是經過現代複式記賬法覈算的,一文錢都不會差。
他擔心的是魏無雙從這些精密的數字裡看出破綻,猜到背後的真實勢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書房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算盤聲。
魏無雙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越算,眼睛瞪得越大。
三十五萬兩的進項,扣除三成的沿途損耗,再減去兩成的人工和倉儲費用。
最後落在賬麵上的純利,竟然分毫不差!
她不信邪,又一連抽查了七八筆涉及幾十萬兩白銀的複雜賬目。
進銷存、借貸項,全部完美閉環,猶如天衣無縫的漁網。
甚至其中還運用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奇妙算學邏輯。
將繁雜的賬目梳理得一目瞭然。
魏無雙停下手裡撥動算珠的動作。
她抬起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眼神看著李愔。
這就好比一個全城公認的傻子,突然隨手解開了千古數學難題。
“這些龐大的流水……真的是你一個人在腦子裡推算出來的?”
李愔一看有戲,立刻順杆往上爬。
“是啊!寫小說嘛,設定嚴謹是第一要務。”
隻要死咬住這是小說,她就算查破天也冇證據。
李愔撓了撓頭,擺出一副憨厚無害的笑臉。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就在腦子裡推演這幾百萬兩銀子的生意。”
“左手倒右手,權當是自娛自樂打發時間了。”
魏無雙深吸了一口氣,將賬冊猛地合上。
她冇有完全相信這套天衣無縫的說辭。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認。
能構思出如此龐大且嚴密的商業賬目,眼前這個男人的算學天賦和邏輯能力,絕對冠絕大唐!
“李愔,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
魏無雙把羊皮賬冊塞回地磚下麵,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絕不是什麼不學無術的廢柴。”
李愔心裡一緊,剛準備繼續瞎編幾句圓場。
卻見魏無雙轉過身,一雙美目灼灼地盯著他,眼神堅定不移。
“既然夫君懂算學,又有這般常人難及的邏輯文思。”
她一把抓住李愔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那明天長孫家舉辦的中秋詩會,你必須跟我去!”
李愔臉都綠了,連連後退。
“去那乾嘛?那幫酸儒天天想著怎麼踩我上位,我躲還來不及呢!”
“躲什麼躲!”
魏無雙咬著銀牙,語氣裡透著不容反駁的霸道。
“他們笑你是個隻配吃軟飯的草包,笑我魏無雙瞎了眼!”
“明天你就跟我去,把這本賬冊上的聰明才智拿出一成來。”
“我要讓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我魏無雙的男人,是這世上最出彩的絕世奇才!”
看著自家老婆那副護短又狂熱的表情,李愔歎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鹹魚躺平的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