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公府的大門被猛地推開,魏征提著那根盤包漿的硬木柺杖,鬍子吹得老高,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
“備車!去楚王府!老夫今天非打斷那小子的腿不可!”
老頭子氣得臉色鐵青,連平時最講究的官威都顧不上了。
這纔出嫁幾天啊?
那個從小連踩死隻螞蟻都要念半天佛號的乖女兒,居然敢在宮宴上當著皇上的麵,指著太子的鼻子罵街了!
這哪是大唐第一才女,這分明是被那個廢柴皇子傳染了市井潑婦的毛病!
馬車一路風馳電掣,停在楚王府門前時,魏征連踩凳都冇用,直接跳了下來,一腳踹開了楚王府半掩的大門。
“李愔!你這混賬東西給老夫滾出來!”
魏征提著柺杖,氣勢洶洶地殺向後院。
還冇走到後院的月亮門,一股霸道至極的奇特香味,就像帶鉤子一樣,硬生生鑽進了魏征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著油脂焦香、辛辣和某種無法形容的植物香氣的味道,瞬間啟用了老頭子沉睡的味蕾。
魏征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腳步也慢了下來。
“什麼味道?”他聳了聳鼻子,肚子裡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腸鳴。
他今天稱病冇去參加宮宴,午飯就喝了半碗清粥,這會兒聞到這股霸道的肉香,胃酸直往上翻。
轉過月亮門,楚王府的後院裡煙霧繚繞。
李愔正光著膀子,腰上繫著個破圍裙,手裡拿著一把竹簽子,在一個長條形的鐵架子上飛快地翻烤著什麼。
紅彤彤的炭火舔舐著滴落的油脂,發出“滋啦滋啦”的誘人聲響。
魏無雙則坐在旁邊的一張小馬紮上,雙手捧著臉,滿眼星星地看著自家夫君,活脫脫一個小迷妹。
“來,娘子,嚐嚐這剛烤好的大腰子,我特意多撒了點孜然和辣椒麪,保證你吃一口想兩口。”
李愔把一串烤得外焦裡嫩、滋滋冒油的羊腰子遞了過去。
魏無雙毫無形象地張開嘴,剛要咬下去。
“咳咳!”
一聲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李愔手一抖,差點把腰子扔炭火裡。回頭一看,魏征正黑著一張臉,舉著柺杖站在三步開外。
“爹?您怎麼來了?”魏無雙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順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
“老夫要是再不來,這魏家的臉麵都要被你們丟儘了!”
魏征雖然在罵人,但眼睛卻不受控製地往那烤架上瞟。
大唐的飲食習慣基本都是水煮和清燉,他這輩子也冇見過這種把肉塊穿在簽子上、放在火上直接烤的狂野吃法,更冇聞過孜然那種霸道的香料味。
李愔多精啊,一眼就看穿了這老頭的外強中乾。
他非但冇害怕,反而笑嘻嘻地迎了上去,順手把那串烤腰子遞到魏征麵前。
“嶽父大人來得正好,小婿剛好研發了一種新菜式。您老人家操勞國事,身子骨虛,這羊腰子最是補腎壯陽,您趁熱嚐嚐?”
魏征老臉一紅,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胡鬨!君子遠庖廚,你堂堂大唐親王,光著膀子在這裡烤肉,成何體統!老夫今天來,是要問問你……”
他的話還冇說完,李愔手裡的烤串又往前送了送,那股濃鬱的孜然肉香直接懟到了魏征的鼻尖上。
老頭子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喉結不受控製地瘋狂上下滾動。
“爹,您就嘗一口吧。夫君烤的肉,比醉仙樓的招牌菜還要好吃百倍呢。”魏無雙在旁邊瘋狂助攻。
魏征瞪了女兒一眼,心裡暗罵冇出息。
但身體卻很誠實。
他板著臉,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竹簽的末端,彷彿那是件什麼燙手的山芋。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不務正業的廢柴,能搗鼓出什麼花樣來!”
魏征皺著眉頭,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小塊焦黃的羊肉。
牙齒閉合的瞬間,飽滿的油脂在口腔裡炸開。
羊肉的鮮嫩、孜然的異香、辣椒的刺激,三種味道完美融合,像一場風暴席捲了他的味蕾。
魏征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瞳孔微微放大。
這味道……
太他孃的香了!
他原本隻想嘗一小口做做樣子,然後接著罵人。
但手卻像不受控製似的,將剩下的羊腰子一口氣全擼進了嘴裡,連竹簽上的孜然粉都舔得乾乾淨淨。
“怎麼樣?嶽父大人,小婿這手藝還能入您的法眼吧?”李愔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
魏征嚼著滿嘴的肉香,老臉漲得通紅,想誇又拉不下臉。
他乾咳了兩聲,強行維持著宰相的威嚴。
“勉……勉強入口罷了。肉質稍微老了些,調料也下得太重,失了食材的本味。”
李愔也不點破,轉身又從烤架上抓起一大把剛烤好的羊肉串和雞翅,直接塞進魏征手裡。
“既然勉強入口,那嶽父大人幫小婿多試吃幾串,指點指點?”
這下魏征徹底不裝了。
他也顧不上什麼宰相風度了,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左手羊肉串,右手烤雞翅,吃得滿嘴流油。
辣得直吸冷氣,卻又捨不得停下來。
“嘶……痛快!這味道雖然粗鄙,但確實痛快!”
魏征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魏無雙在一旁看得直捂嘴偷笑,貼心地給老爹倒了一杯冰鎮酸梅湯。
一大把烤肉很快就見了底,魏征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吃人嘴軟,剛纔憋了一路的火氣,這會兒全被這頓燒烤給澆滅了。
他看李愔的眼神,也稍微順眼了那麼一丟丟。
至少,這小子在吃這方麵,確實是個天才。
“咳。”
魏征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簽子的李愔,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告。
“李愔,彆以為一頓烤肉就能收買老夫。你今天在宮宴上讓雙兒出頭,雖然逞了一時之快,但也徹底把太子和長孫無忌得罪死了。”
李愔手上的動作冇停,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得罪就得罪唄,反正我也冇打算跟他們拜把子。”
魏征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長孫家在工部樹大根深,你一個空降的員外郎,他們有的是辦法拿捏你!”
老頭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異常凝重。
“老夫剛接到眼線的密報。太子已經暗中聯絡了人,準備在近期給你設個死局,徹底毀掉你的名聲,把你從長安城趕出去!”
李愔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魏征。
“設局?什麼局?”
魏征搖了搖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具體是什麼局老夫查不到,對方行事極為隱秘。你最近最好安分守己,千萬不要被人抓了把柄,若是……”
“知道了知道了,多謝嶽父大人提醒。”李愔笑嘻嘻地打斷了他,“要不要再來兩串烤韭菜?也是補腎的。”
魏征氣得差點把手裡的茶杯砸過去,站起身拂袖而去。
“豎子不足與謀!老夫真是多管閒事!”
看著老丈人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李愔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牆角,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燕雲。”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房簷上悄無聲息地飄落,單膝跪在李愔麵前。
“屬下在。”
李愔扯下身上的圍裙,扔在炭火盆裡。
“去查查,太子最近都接觸了什麼人,想給我設什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