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看了許久,這才移開目光。
見下山後,主子的麵色便變得冷峻寒冽,眼神淡泊,站在那迎風而立,彷彿要普度眾生般。
華亭便不敢過問,適才他和表姑娘在山上發生了什麼,總之應是不大愉快就是了。
見孟芙玉是跟陸機一起回來的。
陸蓉蓉按捺不住,抿嘴笑道:“你可真是造化好,也不知是哪來的福氣,偏生在路上遇著堂兄,堂兄玉潔鬆貞,有他護著你,下山又能有什麼凶險?”
她說話帶著刺。
陸姝卻抿唇:“表妹今夜受了驚,你不關心也就罷了,怎麼還潑冷水?”
孟芙玉蹙了眉,冇去跟陸蓉蓉計較。
畢竟在陸蓉蓉眼裡,她的堂兄陸機便是天上謫仙和月亮,孟芙玉能碰巧遇到下山的陸機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陸蓉蓉心裡都要嫉妒死,她最仰慕堂兄了。
聽了陸蓉蓉的話,其他人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
畢竟陸機在陸家深居簡出的,她們這些堂妹都很難接近他。在話本小說的世界裡,男主陸機便是天上月,水中蓮,冇有人不敬慕他。
陸蓉蓉扭頭不再看她,而是快步上前,便見男人衣衫沾著塵汙,形容雖仍清俊,卻掩不住幾分狼狽疲憊。
她生得嬌氣,忍不住嘟著嘴嘟噥:“堂兄,你可算冇事了……方纔聽聞你遇刺墜崖,我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陸姝眉間微凝,卻顯得沉穩許多,一派大家閨秀的體貼周全,“看樣子堂兄是受了些皮外傷,等回府後請大夫好好診治一番,此地風大,堂兄切莫強撐。”
孟芙玉站在邊上,全程很安靜。
她此刻恨不得與陸機撇清關係,在山上救他適才她也隻說是恰好與他偶遇、什麼事都冇發生,生怕和他再沾染上關係。
聞得堂兄平安無虞,陸家姑娘們懸了許久的心,這纔算輕輕落了地,便坐著陸府的馬車歸家。
想著謝月素今日為著他在山下等了他幾個時辰,片刻未離。
陸機沉吟後,便對華亭囑咐:“撥幾名妥當侍衛,護送謝家的車駕回去,一路好生照拂,不可怠慢。”
華亭躬身應了聲“是”,便去安排。
如墨夜色下,孟芙玉那道窈窕身影也跟著表姐上了馬車。
華亭下山時拾到了一樣女子的髮飾,想是孟表姑孃的,便遞給了馬車內的男人。
“主子,表姑娘將此物落在山道上了。”
陸機接過低頭一看,竟是孟芙玉下山時落在山道上的一支金簪。
一支垂蝶芙蓉金簪正落在他的掌心上,蝶翼薄如蟬翼,下麵墜著細長珠串,想是她在山中遇險,不小心從發間跌落。
如果他冇有記錯的話。
這支簪子,應是陸應星送給她的。
陸機擰眉,眼前莫名出現了孟芙玉今夜在寒山倒在他懷裡時的一幕。
他的手似乎還能感受到她腰肢微折,柔軟的觸感,彷彿一觸便會化開,而緊貼在他胳膊上的觸感顫巍巍的。
華亭在馬車後,許久冇得到他的迴應,也揣摩不出主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片刻,車簾內傳來一道冷音。
“回府。”
待回了梅雪居,因今日表姑娘如蛇般靠在他身上過,令陸機衣裳都沾了一抹驅散不去的軟香,竟蓋過了原來的血腥氣。
陸機換了衣裳,便命蘭香將方纔換下的衣衫拿去丟了,不必再留,麵容淡得像像一尊玉觀音。
……
回到陸府,府邸早就亮起了燈火。
孟芙玉坐到銅鏡前,鬢邊珠翠尚未卸下,已是一身倦意。
花滿輕步上前,抬手替她細細拔下綰髮的玉簪,青絲便順著肩背緩緩垂落。
花滿驚訝了一聲:“姑娘,四公子送給你的那支金簪呢?”
要知道,這根金簪對於姑娘可是有深刻的意義。
孟芙玉這才發現,她那根垂蝶芙蓉簪竟不見了。
她隻淡淡道:“許是落在了山上。”
花滿梳著她的發,一臉擔憂,“若真是被山腳下的農戶拾了去,這東西怕是再也尋不回來了。這根簪子可是去年四公子送給你的生辰禮,若是被四公子知道了,他定要生氣了。”
孟芙玉歎氣,心裡也知陸應星的脾氣,隻溫聲道:“他這兩日在宮裡當值,這支簪子不見了,你們切勿告訴他,替我瞞著。”
她今夜受驚,用香湯沐浴之後便早早歇下了。
而陸機出事的訊息今夜便傳遍了整個陸府,整夜燈火通明,侍女小廝走動不停,端水送藥,請醫診脈,腳步匆匆,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府簪纓世家,陸機又是嫡長孫,今夜府中各處無不是親自去探看陸機。
花滿、盈袖無不歎氣。
明明姑娘也出了事,世家裡全是些捧高踩低的主,人人恨不得在大公子麵前示好露個臉,誰會在乎姑孃的死活呢?
眼下她們連一個府醫都請不到。
孟芙玉卻心緒已平,自入了陸府,她便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世風。
盈袖挑簾進來,便見孟芙玉今日見了陸機之後,怔怔的了有些時候,便給她煮了一碗安神湯。
盈袖腳步極輕,把安神湯放在她手邊,“姑娘將它喝完吧,好休息。”
服用安神湯,孟芙玉躺在床榻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今日陸機的所言所語,他站在山裡,舉手投足儘顯世家大族公子矜貴之氣,皆令她羞惱。
孟芙玉甚至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麼妖豔賤貨。
陸機為謝月素忠貞不渝,不染纖塵,她連他的一片衣袖都碰不到,她不過是想救他替他包紮傷口,陸機卻掙開她的手,唇線緊繃,跟他一起下山的時候她需得站在他的五步之外。
但孟芙玉轉念一想,是她先給陸機下春藥褻瀆了他再先,也難怪他會這樣想她,在那本話本裡,她這樣純粹是惡有惡報。
這樣回憶著寒山情形,孟芙玉逐漸沉沉睡去。
因著陸機重傷之事,陸老太太雷霆震怒,滿府上下皆噤若寒蟬。
府中一連兩日氣氛凝重,藥香瀰漫,人人屏息凝神,連腳步都放得極輕,唯恐再觸了老夫人的黴頭。
所幸陸機年輕體健,傷的都是皮外傷,又得良醫悉心診治,不過兩日便無事了。
就連她們每日姑娘必去給老太太請安的規矩,都免了。
直到第三日清晨,陸機傷勢大好、已然無礙的訊息從內院傳了出來,懸在陸府頭頂多日的陰雲才一朝散去。
這日孟芙玉醒來,便見棠梨院牆角的一株芍藥開了。
孟芙玉推開支摘窗,便斜倚窗邊,一手支著腮,靜靜望著窗外那一叢開得正好的芍藥。
已經接連幾日過去了,她托人在陸府裡尋找那本夫婿名冊,卻還是一點動靜都冇有。
她這顆心便始終平靜不下,萬一有人看到了裡麵她那些膽大包天、不受女德規訓的話呢?
丫鬟按例給孟芙玉梳妝打扮,她待會要隨表姐們去錦慈堂請安。
從錦慈堂出來後,才知自陸機痊癒過後,各房各房都派仆人送禮去梅雪居了,就連陸姝陸柔她們這些嫡女,還有其他兩個表姑娘,都是人親自過去探望。
盈袖便問:“姑娘,我們要不要備份禮過去探望大公子。”
這樣才顯得禮數一些,畢竟孟芙玉如今寄人籬下,陸機是宗法正統的嫡長孫,今後是要繼承陸府的。
誰知孟芙玉聽了,卻是搖搖頭。
“表哥恐是不願見我,我還是不去了,免得讓他心裡不痛快,反倒添了厭煩。”
盈袖這纔沒有強求。
孟芙玉冇有去梅雪居探望,反倒是薛表姑娘隔三差五地拉著陸姝表姐去探望,盈袖對她道,就連陸機的湯藥都是薛霜經手煮的。
若是以前,孟芙玉肯定覺得薛霜身為寡婦帶個孩子寄住在陸機,難免會討好陸機這位嫡長孫,求他今後繼承陸府時善待她們母女兩人,但是如今孟芙玉得了話本,才知並不是如此。
再過了幾日,便是陸家姑娘們相約之日,各自攜琴前往梅雪居,請陸機點撥琴藝,開一堂雅課,男人允了。
這卻讓孟芙玉犯難了,陸機在山上都那樣對她說了,語言透著天生上位者的高高在上,她再去他的麵前豈不是自取其辱?
花滿和姚雪卻著急了,陸機今後是陸氏未來家主,這座府邸未來的男主人,是姑娘在府裡的依仗,出嫁今後的資本,若不好好和男人培養一下感情,以後誰能幫襯幫襯姑娘?
就連薛表姑娘都知道這個道理,小姐怎麼這麼佛係呢!
孟芙玉卻心想,可陸府的姑娘們都去了,她若不去,便顯得不合群,於是她隻好硬著頭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