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坐下的平康郡主一愣。
她知道自己女兒直性子,說話也耿直,一向有話直言。
可她也冇料到,這話說得如此直白且不加掩飾啊!
她還想著多多關懷女兒,說著勸慰安撫的話,結果因為紀知韻的這一問,把所有的話都從喉嚨嚥到肚子裡。
“阿嫣。”平康郡主讓身後女使呈上她特意去潘樓街上賈婆婆糕點鋪子買的酥餅,“嚐嚐這個,賈婆婆的新婦剛剛做的,新鮮出爐,熱乎得緊。”
食盒打開,一股香氣撲鼻,夾帶著酥餅的味道,卻冇有令紀知韻展顏。
她一手撐在桌上,重複自己方纔說的話:“阿孃可會帶女兒回家?”
“平日你最喜歡賈婆婆做的糕點,今日雖然是她家新婦做的,但味道也十分美味,你不妨——”
“阿孃!”紀知韻冷冷打斷她。
在麵對父母,做兒女的,總會釋放自己的天性。
有時不敢心生的怨恨,不敢張口的反駁,不敢表現的憤怒,都會坦然在父母麵前暴露。
因為他們清楚,天底下,唯有父母會如此包容自己。
當然,不被父母所疼愛的除外。
紀知韻就是那個自幼被父母嬌寵著長大的女娘,她柳眉倒豎,十分用力拍桌,還站了起來。
“您是不是害怕被我這個曾經的徐家婦牽連,壞了紀家的名聲?”
紀知韻咬唇轉過身去,剋製自己情緒,顫抖著嗓音說:“若真的是,那女兒絕不會再回紀家,哪怕獨自一人闖蕩江湖,最後淪落街頭去討飯,也不會要你們幫襯分毫!”
“我的兒!”平康郡主又是心疼又是著急,連忙上前抱住紀知韻。
“你何必說這些狠心的話來傷為孃的心。”
平康郡主並不認為紀知韻所言全是氣話。
她的女兒她瞭解,性子高傲,說不要他們幫襯,哪怕餓死在街頭,也不會吃紀家一口飯。
平康郡主指著紀知韻的胸口,“你是我含辛茹苦生下的孩子,你在我的腹中待了足足有十月有餘,你心中跳的是我給你的心。”
“作為一個母親。”平康郡主不知不覺間熱淚盈眶,“我隻希望你胸中那顆心跳動得活潑熱烈,而不是死氣沉沉冇有活力。”
紀知韻眼眶微微泛紅,倔強得像個孩子,哪怕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答案,也要聽平康郡主親口告訴她。
她哽咽問:“那阿孃為何不接我回家?我這個女兒,在爹爹與阿孃眼中,就是如此得不堪嗎?”
“冇有冇有!”平康郡主急急地說。
她抬手撫過紀知韻額前碎髮,溫熱的手落在紀知韻臉上時,感受到紀知韻臉頰的冰涼,瞳孔微微一震。
“阿嫣,你永遠是爹爹與阿孃最寶貴的女兒。”平康郡主垂眸,“但是如今汴梁城中的風言風語太多,我……”
紀知韻猜測,“你們是怕我因這些流言蜚語而難受?”
笑話,她紀知韻從來不畏人言,嘴巴長在彆人嘴上,他們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她管不著。
於她而言,最實在的莫過於權力財富地位。
彆的都是虛的。
“不不不。”
“那是為何?”
平康郡主默默舔著上嘴唇,眼珠轉動,有些猶豫。
“阿孃有話不妨直言。”紀知韻示意平康郡主與她一起坐下,“女兒如今已經二十一歲,不再是當年那個十六七歲的女娘,什麼話也受得住。”
平康郡主內心焦灼。
她想把紀知語的事情告訴紀知語,卻擔心紀知韻會一時衝動,直奔申侯府邸與申嘉茂理論,最後隻怕會遭到另一番羞辱。
“阿孃,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在酥園的這幾日,紀知韻並不知道外麵發生的事情,裴宴修也從不講給她聽。
平康郡主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紀知韻。
紀知韻怒而捶桌,“申大郎竟這般囂張?我這個妹妹,平日裡我都不怎麼欺負,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她,還怕她受半分委屈。”
“阿嫣。”平康郡主抓住紀知韻的雙手,把自己手中的溫度傳遞給她,輕聲說:“並非是阿孃怕你牽連紀家,而是現在風頭正盛,你若出現在眾人視線中,隻怕還會有更難聽的話。”
“皇城司那群人乾什麼的?”紀知韻滿臉不屑,“他們吃乾飯的嗎?”
按照大靖的律法,皇城司巡城時發現百姓爭執打鬨,會當場出麵調解。
要是調解不了就隻能抓緊牢房,讓他們吃兩日牢飯,好好反省,下次莫要再犯。
平康郡主剛接過女使遞來的茶水,冷不丁聽到紀知韻脫口而出的話,險些給噎住。
紀知韻輕撫平康郡主的背為其順氣。
“話也不能這麼說。”
紀知韻轉念一想,也就妥協了,說道:“罷了,我就留在這酥園避避風頭,待風頭過去了,我就回到紀家,接著當我的紀三娘。”
“你能如此想甚好。”平康郡主欣慰道,“阿嫣,阿孃向你保證,一月之內,定會接你回家。你隻當住在這裡散散心,把從前不好的事情都忘掉。”
今日紀尚書上朝前,特意跟她說起徐晟所寫的和離書,表明裴宴修會在朝會上公佈此事,將紀知韻的身份在眾臣麵前過明路。
這樣,待徐家事情的風頭過去,眾人隻知紀知韻是紀家女,而非徐家婦。
酥園清淨遠離鬨市,那些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也不會傳到紀知韻的耳朵裡。
紀知韻淡淡微笑,“阿孃,你記得時常和爹爹來看望我,還要帶上阿嫂和阿妹她們。”
平康郡主點著頭,滿口答應,笑意直達眼底。
她耳畔忽然閃過趙太後的話,心裡有了彆樣的想法。
能改變紀知韻如今情形的,唯有二嫁。
她心裡頭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便是從前就看好的裴宴修。
當年她是看中裴宴修的純真老實,麵對嬌縱的紀知韻,永遠都是一副百依百順的模樣。
若紀知韻是紅花,那麼他甘願做綠葉點綴。
出嫁從父,再嫁從心。
她得問問紀知韻想法,“阿嫣,你認為裴三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