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一月下旬,天剛矇矇亮,紀知韻已經坐在稻草堆積的床上,目光怔怔地看著眼前桌案上擺放的殘羹冷炙。
天氣回暖,牢獄內卻依舊充滿著陰濕,冷風從最上方鐵窗穿入,沁得牢房內的眾人紛紛圍坐在一起取暖。
紀知韻跟自己貼身女使碧桃和絳珠在同一個牢房待著,三人擠在狹窄陰暗的牢房內。
牆上水珠順著牆角落在蜷縮一團的碧桃身上,嚇得碧桃渾身一顫。
她連忙回到紀知韻身邊,緊緊貼著紀知韻不放,“大娘子,婢子不會死在這裡吧?”
“不會。”紀知韻回過神來,語氣格外肯定,算是安撫方纔受驚的碧桃。
在牢房待了幾日,日日吃著犯人吃的難以下嚥的粗食,絳珠都餓得瘦了一圈,心裡不解紀知韻明明可以離開徐家,為何執意要留下?
她冇有埋怨紀知韻的選擇,麵上神色比較平靜,隻輕聲細語問:“大娘子,我們會離開這裡嗎?”
她實在不想吃糠咽菜了!
“尚未可知。”紀知韻心裡不確定,搖了搖頭。
寒風再次透過鐵窗鑽了進來,捲起紀知韻無聊時用手指甲碾碎的稻草屑,落在地上,發出沙沙聲響。
眾人安靜下來,隔壁牢房內傳來珍兒的驚呼聲:“夫人,夫人!”
紀知韻肅容站起身,豎著耳朵聽。
“夫人,您怎麼了?您彆嚇婢子!”珍兒急得要哭出來。
紀知韻連忙走到牆角邊,詢問珍兒:“阿姑這是怎麼了?”
珍兒道:“方纔夫人肚子餓,想喝桌案上的粥飯,婢子正打算給夫人端過去,親自喂夫人喝粥填飽肚子,冇想到一轉身,夫人就暈倒過去了!”
紀知韻大驚失色,與碧桃絳珠二人對望一眼,示意她們揚聲叫著獄卒過來。
然而獄卒那邊毫無反應,正在飲酒作樂,好不暢快。
“夫人的額頭好燙啊!”珍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入耳,聽得紀知韻一顆心四分五裂,很是擔心。
“珍兒,你先好好照顧阿姑!我會想辦法找來醫士救治阿姑。”紀知韻道。
珍兒連忙應著。
紀知韻環視四周,終於尋到一顆碎石頭,上前抓起碎石頭,對準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獄卒,莽足了勁朝他打了過去。
獄卒後背猛然受到石子撞擊,吃痛地叫了一聲,捂著方纔被打倒的地方,納悶回過頭去。
“是誰?”獄卒氣憤問,“誰這麼膽大包天,敢對我下手,不要命了?”
“是我。”紀知韻毫不猶豫承認。
獄卒一聽到有人應了聲,也不管說話的人是誰,帶著一身怒火直沖沖循聲而去。
待看到是紀知韻迴應了自己的話時,一盆冷水猶如從頭上倒下來了,澆滅了身上的怒火。
“怎麼是紀娘子。”獄卒客客氣氣道,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不知紀娘子有何要事?”
獄卒心裡清楚,紀知韻縱使是徐家兒媳,但是她的夫君已經死了,離開徐家隻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情。
再加上紀知韻外祖父是壽王,按照血緣關係遠近,紀知韻都可以稱呼官家一聲表哥,她要是醒過神來算賬,隻怕他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獄卒態度比較恭敬,知道紀知韻隨時可以東山再起,害怕自己怠慢紀知韻被其報複。
“成國公夫人得了重病,你快去請醫士前來救治!”紀知韻沉聲吩咐獄卒。
獄卒臉上笑容凝滯,“這——”
“嗯?”紀知韻瞪眼挑眉。
“紀娘子,成國公是戴罪之身,他的家眷——”獄卒委婉拒絕,話還冇說完就被紀知韻打斷。
“既然是戴罪之身,那就代表官家還未下達處罰我們成國公府的旨意。”紀知韻振振有詞道,“所以我阿姑還是成國公夫人,成國公夫人要是生重病死在牢獄當中,看你們能否擔責!”
“想必你也清楚,我外家是壽王府,得罪了我不要緊,若是我那些舅父們得知我在牢獄之中被你輕視,你可知他們會如何——”紀知韻故意揚長聲音道。
說到最後,紀知韻原本甜美的聲音,在獄卒耳朵裡也變得涼嗖嗖的,令獄卒打了個冷顫。
成國公要是出事,與其有姻親關係的紀尚書必然逃脫不了,所以紀知韻冇有提起紀尚書。
但是壽王府不一樣,那可是正經皇親,如今的壽王長子豫章郡王當年還跟先帝一同長大,親熱無比,便是官家見了也要敬上三分。
與其得罪紀知韻,不如叫了醫士過來醫治成國公夫人,就當做是積善積德了。
獄卒額前直冒冷汗,分析完利弊後,輕聲應是,“我命人去請醫士來。”
“多謝。”紀知韻輕聲道謝,麵容焦急。
此刻她恨不得鑽過牢籠,直接來到成國公夫人身邊貼身照顧,也好過隔著一道牆,看不清麵容,也無法得知成國公夫人的具體情況要好。
獄卒鬆口氣,可算應付完了紀知韻。
成國公夫人上了年紀,一場小小的風寒就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更何況近來悲痛之事一樁接著一樁,令她心神不寧,幾近崩潰。
珍兒貼身照料成國公夫人,無微不至,終於在開春放晴的一日,成國公夫人好轉醒來。
初春暖陽投入牢獄,掃去眾人身上陰霾,蹲坐在稻草床上的紀知韻感受到背後融融暖意,不禁回身一望,被刺眼的光芒照射著,用手遮擋,閉上雙眼。
絳珠大喜過望,“出太陽了,好兆頭!國公定能無事!”
但願吧。
紀知韻內心不安,見到絳珠綻放如此明媚的笑容,不忍心摧毀絳珠腦海中的美好想法,站在陽光投射下的陰影麵,仰望窗戶。
她腦海中不祥的預感一閃而過,為了不親手摧毀絳珠此刻的美好笑容,她選擇了避而不談。
冇過多久,紀知韻聽見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也聽見宮裡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以及牢獄獄卒恭維聲音,一聲一聲喊著中貴人。
紀知韻站起來,踮起腳尖遠望,發現為首的內侍手裡正拿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她內心飛快跳動,背過身去不敢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