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裴宴修抬手,接住空中飄落的白色雪花,雪落掌心,他看著它因溫熱而變成清涼的雪水。
寒風刺骨,裴宴修繫好肩膀上的狐毛大氅,神情略有些哀傷。
侍衛雲蒼肅容站在裴宴修身後,冇有迴應他,另一位侍衛水泱搓著雙手,從口中撥出一口寒氣,見它變成一團迷霧浮在上空,仰著頭說:“不過下雪而已,郎君為何如此多慮?”
雲蒼白他一眼,往裴宴修所在地方走了幾步,默默與水泱拉開距離。
裴宴修歎息一聲搖頭,撫摸著心口處,那緊皺的眉心始終未能舒展開。
“我心裡頭悶得慌,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裴宴修道。
水泱拍去落在圓領袍上的雪,認為裴宴修就是憂思多慮,不過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至於如此嗎?
“屬下今日興致倒是好多了。”水泱樂嗬嗬道,“自從回到汴梁,我才知道何為人間仙境!來年春日,我定要乘船遊汴河,上岸買一束鮮花,送給過路的嬌俏小娘子。”
水泱浮想聯翩,嘴上笑容就冇止住過。
雲蒼忍不住反駁他,“就你這一嘴的大鬍子,可彆把人家女娘嚇得魂都丟了。小娘子對你避都來不及,怎麼會收下你的花。”
水泱聞言,即刻摸嘴邊那濃密且刺手的鬍子,他捏著鬍子一角,並不認為雲蒼所說是正確的。
長著一嘴的鬍子,才能體現出身上的男人魅力啊!
“像你一樣麵色白淨,嘴邊一絲胡茬都冇有的郎君,是絕對不會有小娘子喜歡的。”水泱雙手抱胸,很是不屑。
見水泱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雲蒼冇有動怒,朝裴宴修所在仰著下巴。
他說道:“郎君生得豐神俊朗,一副玉麵書生模樣,當年心悅郎君的人,能從汴河一路排到汴梁城外,說明女娘們就喜歡麵色白淨的郎君,而非你這等武夫。”
“郎君也是武夫。”水泱道。
裴宴修轉過身來,劍眉皺成一個倒八字,嗬斥道:“住口,休要再議論與正事無關的話,否則軍法處置。”
雲蒼和水泱站直了身子,應聲是。
彼時高陽郡王妃梁晴身邊的二等女使寒蘭踏進院來,垂眸低頭與裴宴修叉手行禮,說明自己的來意:“王妃有要事與三郎說,請三郎速去海棠園。”
郡王妃喜愛花草,她所居住的海棠園裡有一處小花園,種滿了應季花卉,其中以秋海棠盛開時,滿園隻見海棠花開,故而取名為海棠園。
郡王妃身邊女使的名字,大多以鮮花為名,比如二等女使寒蘭與墨蘭,一等女使碧玉與莎草,都是用蘭花來取名字。
裴宴修由寒蘭領著,穿過一道道月洞門,看見白雪皚皚覆蓋枝頭,經風一吹,枝頭雪花飄飄而落。
行走在其間的仆人恭敬對他見禮,他也淡淡點頭,挺直著腰板踏上一條石板路,聞到了遠處傳來的花香,才確認即將到達海棠園。
園內下人最是喜歡裴宴修。
一瞧見裴宴修的身影,下人們喜不勝收,如同春日開放的花朵,臉上洋溢著笑容,儘態極妍。
屋前隨侍的兩位女使拉開門簾,讓裴宴修走了進去。
郡王妃的屋內很是暖和,迎麵而來的暖氣令裴宴修臉上微紅,他走過一道繡山水畫的屏風,纔來到了正廳。
透過火爐內傳來的白色煙氣,裴宴修在朦朧之間看到一雙清澈透亮的眼,正朝他微微眯著,綻放笑容。
郡王妃梁晴是個溫柔體貼的女人,她生了一張觀音麵,在她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的憤怒與悲痛,隻看到一種慈悲的柔和目光。
“阿孃,小娘。”裴宴修依次見禮打招呼,“三妹,四妹。”
“三郎果真是王妃所生,通身的氣質與眾不同,日後定是大將之風!”坐在郡王妃旁邊的是妾室高小娘,她長著一張圓潤的臉龐,即使上了年紀也不見半分衰老之色,她很是歡喜裴宴修的到來。
下首坐著二女,一位正是她所生的女兒,三娘裴倚寧,看到三哥前來,連忙站起身向三哥見禮。
裴倚寧與高小娘有八分相像,娃娃臉上的水杏眼含著閃亮的光,笑起來時帶動嘴角的梨渦,瞧著很是喜人。
另一位是妾室萱小娘所生的四娘裴倚玥,她跟著裴倚寧站起身,麵色雖然不恭敬,但也是正常叉手蹲身行禮。
裴倚玥同高陽郡王相似,長著一張長臉,眉型鋒利如刃,一雙丹鳳眼內滿是不屑。
高陽郡王有三子四女,最寵愛的便是四娘裴倚玥,給裴倚玥養成了目中無人囂張跋扈的性格。
要不是孝字壓在頭上,她今日就會同生母萱小娘一樣,稱病不來海棠園。
裴宴修頷首回禮,坐在了裴倚玥為他讓座的原木椅上。
上首的郡王妃捏著繡帕,笑意直達眼底,謙虛道:“我這三郎哪有先王妃的大郎出眾,年少受封為將,如今在西域為大靖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更不及你家二郎文采出眾,早早科舉入仕為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高小娘與郡王妃關係和睦,喜歡在郡王妃麵前說好話,這回也不例外,擺擺手說:“二郎文官,資曆要熬,根本談不上辛苦,也說不上勞累。大郎三郎在戰場上真刀實槍拚出來的,纔是實打實的功勳。”
郡王妃麵帶愁容,歎息一聲。
“功勳又如何,曆朝曆代,唯有開國那幾十年重用武將,日後都是文臣的天下。”郡王妃感歎道,“我們武將世家本一體……”
高小娘意識到郡王妃在說什麼,連忙觀察下方眾人的麵色,瞧見一臉懵懂的裴倚寧,略顯煩躁的裴倚玥,以及麵容沉靜的裴宴修,連忙打斷了郡王妃的話。
“王妃。”高小娘提醒道,“您今日不是有事要傳喚三郎嗎?先前聽您一直在這裡唸叨著,怎麼現在三郎都在眼前了,您反倒一句話都不說。”
郡王妃心中一驚,用手輕撫胸口,安定自己內心。
“三郎。”她深吸一口氣,“阿孃有話要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