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俊傑從電梯裡走出來,站在一樓大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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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的燈光,要比走廊裡更亮一些。
但看上去,依舊顯得有些冷清。
值班的護士,正坐在前台低頭玩著手機。
偶爾還會因為奇怪的動靜抬頭瞥一眼。
但很快就又低下頭去。
田俊傑的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
很快,就定位到了角落裡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此時的林小小正坐在靠窗的長椅上。
背對著門口,雙手緊緊攥著手機。
腦袋埋在胳膊裡,肩膀微微聳動。
她的揹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拉鏈好像也冇拉嚴。
田俊傑稍稍放輕腳步,慢慢靠近過去。
能嗅到消毒水的味道裡,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草木香...
好像是那個香囊裡麵發出來的。
「那個...小小姐?」
他憋了一會兒,開口輕輕喊了一句。
渾厚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中迴蕩。
顯得有些突兀。
但長椅上的人卻冇動,像是冇聽見一樣。
田俊傑稍稍猶豫了一下。
鼓起勇氣,又往前走了兩步。
這次稍微加大了聲音:
「小小姐,是我,田俊傑。」
這次,林小小終於有了反應。
她肩膀頓了下,慢慢抬起頭來。
等田俊傑看清她的樣子...
尤其是看清她的臉後,心裡一揪。
平時那個神采奕奕,元氣十足的姑娘...
此刻,眼眶卻紅得嚇人。
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臉上還掛著點冇擦乾的淚痕。
鼻尖也紅紅的。
看上去,完全冇了平時的精氣神。
看見是熟人,林小小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似乎意識到自己被人撞見了這種狼狽的樣子...
所以下意識地抬手抹了抹臉。
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平日裡那種公式化的開朗笑容。
可...
那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
勉強維持了半秒,就徹底垮了下來。
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
田俊傑站在她麵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向來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麵。
尤其麵對林小小這副一碰就碎的樣子,更是有點手足無措。
大廳裡隻剩下了空調的嗡嗡聲。
時不時,還有外麵偶爾駛過的汽車碾過馬路的聲音。
田俊傑深吸了一口氣。
被消毒水的氣味搞得嗓子一癢。
頓了頓,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和她保持著一個不算太近的距離。
總感覺這種時候,還是直接開口問問會比較好。
所以他稍微放輕些聲音,開口問道:
「那個...出啥事了?」
林小小緊緊咬著嘴唇。
下唇都被咬得發白。
她是想說點什麼...
可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一開口,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酸澀得厲害。
憋了好一會兒...
才弱弱地開口:
「是我爺爺...」
「他...他中風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的。
田俊傑愣了一下。
中風這東西,他隻在爸媽嘴裡聽過。
所以知道這不是小事。
林小小還在說:
「我...我回來的時候...接到村裡人的電話...」
「說爺爺暈倒了...」
「我就趕緊叫了救護車...送到這兒來...」
林小小抬手抹了把眼淚,指尖冰涼。
「醫生說...說他入院及時,現在的情況還不算太糟...」
「可需要手術,還得住院觀察...」
「他現在還冇醒過來...」
因為缺少底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無助:
「我家裡就我和爺爺兩個人,冇什麼親戚能幫忙...」
「村裡的人都不容易,我打電話問了個遍,也冇人能借我錢...」
話音未落,田俊傑開口問:
「你缺多少?」
林小小吸了吸鼻子,嗚咽著回答:
「醫生說...大概要十萬塊...」
「我攢的那些兼職的錢,還有助學貸款剩下的一點,加起來還不到兩萬...」
「我實在冇辦法了...我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十萬塊,不大也不小。
但對林小小而言。
卻是一座跨不過去的大山。
她從大一開始就各種兼職,省吃儉用。
都是為了能改善一下爺爺的生活,能自己負擔學費和生活費...
她是真的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眼下這場橫禍...
讓她此前付出過的所有努力,都顯得毫無意義。
田俊傑看著她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心裡也不免感覺有點堵得慌。
明明平日在學校裡神通廣大的學姐...
現在,卻變成了個無助的小姑娘。
在深夜的醫院裡,為區區十萬塊錢哭紅了眼睛。
他撓了撓頭,手指有些僵硬。
感覺這個時候,要是猴兒在旁邊就好了。
最起碼能說點好聽的。
他搜腸刮肚想找點安慰的話...
想來想去,也隻憋出一句:
「別著急,錢的事...我能幫你。」
林小小猛地抬起頭。
顯然是冇想到他會突然說這種話。
所以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反應過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搖了搖頭,下意識迴應:
「我...我不能...」
十萬塊不是一筆小數目。
最起碼,對她來說是這樣的。
她和田俊傑也冇有熟到能隨便借出這麼多錢。
這個高高壯壯的男生。
怎麼看也不像是那種能一擲千金的富家子弟。
所以為什麼...
田俊傑冇讓她把話說完。
而是開口解釋,聲音顯得有點笨拙:
「我這錢原本是拿來買車的...」
「幸好我還冇買。」
「人命關天,現在還是治病要緊。」
他冇那麼好心,不會在醫院裡看見個身世悲慘的人就動惻隱之心。
但林小小不一樣。
她是「自己人」。
最起碼,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田俊傑是這麼想的。
他們都一塊兒出去玩過了。
他不太會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人...
所以,隻能實實在在地給出解決方案。
「別哭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
「你看我這不就來了麼。」
他木木地開口。
以他的水平,最多也隻能講出這種道理了。
林小小盯著田俊傑的側臉。
他的耳朵有點紅,顯然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因為感覺實在是太尷尬了...
可他的眼神卻很認真,冇有半點敷衍。
她咬著嘴唇,想說謝謝。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她的爺爺是個很笨拙的人。
很老實,說話結結巴巴,也不怎麼跟她聊天。
所以從小到大...
不論遇到什麼事情,她都是一個人扛的。
小時候被班裡的男生欺負,她回到家,也隻是站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一頓而已。
年齡越大,就越懂得控製自己的情緒。
她知道冇人喜歡哭哭啼啼的自己。
她得表現得更能乾一些,才能為自己博得更多的機會。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
不要再哭了。
因為我來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
他是來救她的。
剎那間,在心底裡積攢已久的情緒,一下子頂破了閾值。
她微微起身,稍稍晃了晃。
走近兩步,來到田俊傑麵前。
田俊傑還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
「謝...謝謝...」
她微微張了張口。
雙手微微握拳。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裡,擠出這兩個字。
看著她輕輕顫抖的肩膀...
田俊傑猶豫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
輕輕放在她的肩上,有點僵硬地拍了拍。
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好哥們兒一樣:
「冇事了,冇事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依舊笨拙:
「會好起來的。」
四處依舊冷清。
空調的嗡嗡聲,在天花板裡迴響。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甚至有點木訥的男生...
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她從至深的絕望裡撈了出來。
她抽噎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漸漸平復。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她往後退了退,抬手抹了抹眼淚,聲音還有點沙啞:
「對不起,我平時不這樣的...」
田俊傑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
「擦擦臉。」
林小小接過紙巾,仔細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眼眶依舊紅紅的...
但看上去,比剛纔精神了不少。
她看著田俊傑,認真地說:
「學弟...這錢我會還你的,我以後會多找幾份兼職,儘快還你。」
但田俊傑卻憨憨地一笑。
搖了搖頭。
什麼也冇說。
...
樓上病房裡。
猴兒看著彈出低電量提醒,自動關機的手機。
又抬頭看了看牆上已經轉了半圈的時鐘。
臉色黢黑,發出哀嚎:
「阿傑啊!」
「傑!」
「義父!」
「親爹!」
「你回來啊!」
「勞資手機冇電了!」
「我夠不著插座啊!」
「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