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將離魂山脈的輪廓浸成一片猙獰的剪影。
陰風捲著碎石與枯木碎屑,在山穀間呼嘯穿梭,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像是九幽之下亡魂的低語。
空中的烏雲如巨大的墨龍翻滾,死死啃噬著銀盤般的月亮,僅餘下幾道慘淡的清輝,艱難地穿透雲層縫隙,灑在連綿起伏的山脈之上,將幽冥鬼府遺址那片殘破的斷壁殘垣映照得愈發陰森。
遺址深處,一道足以容納十數人並行的巨大洞窟漆黑如淵,洞口周圍密密麻麻紮滿了各式帳篷,青的、黑的、繡著宗門徽記的、印著世家紋章的,大小不一,錯落排布,竟有上百頂之多,遠遠望去,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鱗片。
各處燃燒的火堆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夜空染得微微發紅。
上千名修士在此駐紮,三三兩兩圍在火堆旁,或打坐調息,或擦拭兵刃,或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的苦澀、烈酒的辛辣,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與沉悶。
西北角一處不起眼的小火堆旁,四名修士正圍坐一起。
身穿北冥宗青灰色道服的年輕修士,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清秀,腰間掛著一枚刻有“北冥”二字的玉牌,他雙手攏在袖中,望著洞窟方向,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濃的抱怨。
“哎,你說這叫什麼事啊?把我們這些金丹、金身境的弟子扔在這裡守著,守了幾年了,連那煞星的影子都冇見著,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
他身旁坐著一名天炎宗女修,一身火紅勁裝勾勒出玲瓏身段,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銅髮簪,聞言,她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附和:“就是啊,我師妹去年突破元嬰,都已經去秘境曆練了,我卻還在這裡喝西北風。這王浩也是個能藏的,難不成真死在那九幽封印裡了?”
對麵一名身材健碩的體修,身穿孟家玄色甲冑,裸露的雙臂佈滿了暗紅色的傷疤,他抓起身邊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烈酒,酒液順著嘴角流淌。
他抹了把嘴,粗聲粗氣地開口:“我看呐,這王浩八成是死在裡麵了!當年重傷之下逃進這九幽封印,裡麵陰煞之氣那麼重,就算他戰力強悍,也未必能活下來。隊長,你覺得呢?”
四人中年紀最長的是一名丹雲宗元嬰初期修士,他麵容儒雅,頷下留著三縷長鬚,眼神沉穩。
他拿起手中的枯木枝,輕輕挑了挑眼前的火堆,火星飛濺,照亮了他眼底的一絲波瀾,沉聲道:“組成‘聯盟’在此駐紮,是各宗門、世家高層共同商議的決定,本意就是長期圍困。我們隻是奉命行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少些抱怨,免得被有心人聽去,傳到自家長老耳中,冇什麼好果子吃。”
天炎宗女修柳眉微蹙,還是有些不甘心,嘟囔著:“話是這麼說,可萬一那王浩冇死,真從封印裡衝出來了,我們這些低境界修士,不就成了炮灰?想想就覺得不甘。他當年在風葬原殺了多少人,手段狠辣,號稱‘風葬煞星’,我們這點修為,在他麵前還不夠塞牙縫的。”
元嬰修士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與篤定:“杞人憂天。這裡可是有兩名神虛期大能,還有兩名神武境強者坐鎮,四人聯手,就算是真正的神虛後期修士來了,也未必能討到好處,何況一個當年不過元嬰期的王浩?你們擔心什麼?真到了那時候,我們遠遠避開就是了,難不成還真要衝上去拚命?”
他頓了頓,手中枯木枝指向洞窟上方那片看似空曠的夜空,繼續說道:“再說了,有四位大能聯手佈置的‘天光困仙陣’,隻要王浩一出現,我們就傳訊自家長老,從翰淵城到這裡,以長老們的遁速,數個時辰便可趕到。四位大能先將他困住,後續援軍一到,他插翅難飛。如此天羅地網,彆說他當年隻是元嬰,就算他這幾年突破到了神虛期,也於事無補。”
見隊長說得如此篤定,天炎宗女修便不好再反駁,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拿起身邊的水壺喝了一口。
倒是孟家體修撇了撇嘴,輕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滿:“說是這麼說,可那王浩身上才幾件寶物?夠我們這麼多勢力分嗎?最後還不是武寧侯府、萬化魔宗那些大宗門吃肉,我們這些小宗門、小世家喝湯都輪不上,甚至可能連湯都冇有。”
說罷,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頂格外顯眼的大帳篷。
那帳篷通體由黑色獸皮縫製而成,上麵繡著金色的雲紋,高達三丈,占地足有半畝,帳篷門口兩側,各站著四名身穿玄鐵重甲的士兵,這些士兵氣息沉凝,赫然都是神力境的修為,腰間佩刀,眼神銳利。
顯然,那頂大帳篷裡,正是四位坐鎮此地的大能修士。
丹雲宗元嬰修士將手中的枯木枝丟進火堆,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輕聲吩咐道:“彆看了,再多看也冇用。到我們巡邏的時間了,仔細檢查洞窟內的封印節點,不得有絲毫馬虎。”
聽聞此話,其餘三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不情願,但也不敢違抗命令,紛紛起身。
孟家體修將酒葫蘆塞回腰間,不滿了一句:“天天巡邏,天天檢查,幾年過去了,一點問題都冇有,純屬浪費時間。”
天炎宗女修整理了一下鬢髮,跟著元嬰修士朝著巨大的洞窟走去,口中還在低聲抱怨:“要是能像那些大宗門的弟子一樣,待在帳篷裡打坐修煉,也比天天風吹日曬強啊。”
北冥宗年輕修士歎了口氣,緊隨其後:“知足吧,至少我們還能輪班休息,那些負責守陣的弟子,纔是真的苦。”
四人沿著洞窟邊緣緩緩前行,腳下的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洞窟深處傳來陣陣陰寒刺骨的氣息,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嘶吼聲,讓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