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喪家之犬
聲音並非一人傳出，而是整個吳軍。
同時還夾雜著喊殺慘叫聲，士卒的哀嚎和戰馬的嘶鳴此起彼伏，夏侯玄隻覺得自己腦海快炸開了。
“速速列陣，言退者斬！”他勉強保持清醒，對四周的兵士命令道，可有幾人的眼神卻令他驚悚不已。
“殺！”有兩人抄起刀便朝他衝來，讓夏侯玄根本無法反應。
我要命喪於此？我還未著書立說，還未建功立業，還未和平叔子元他們共興大魏......
還有徽兒......
“沙場上，大多數人會如同犬豕般死去。”妹妹那句話又在自己耳邊迴響。
徽兒，來生再做兄妹可好？
夏侯玄甚至閉上了雙眼，但想象中的劇痛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多了一泡溫熱的液體。
“哪家的公子？命都不要了？”一聲怒斥傳來，夏侯玄睜開雙眸，是方纔自己想搭話的其中一個老卒，他與另外一人使槍將精神崩潰的襲擊者刺了個透心涼。
夏侯玄沙啞地道謝：“多......多謝壯士搭救，若......若是能躲過此劫，必然重謝。”
老卒直接不耐煩地咂了咂嘴：“嘖，你先活下來再說吧。”說完便去繼續解決營嘯的士卒。
夏侯玄雙腿癱軟險些跪倒，今日第幾次了？這就是我所求的沙場豪情？
與此同時，曹休雙目赤紅狂吼道：“傳我軍令，整裝迎敵！”
可此時的石亭猶如人間煉獄，斷肢與血肉齊飛，四麵八方傳來的聲響使軍令根本無法傳達出曹休之外。
“大司馬！當務之急是速速撤軍，若是待吳軍截斷夾石後路，淮南危矣，大魏危矣！”王淩上前來焦急地對曹休說道。
“不能撤！吾有十萬兵馬，何懼陸議那狂悖之徒！”曹休已經如同一無所有的賭徒，還妄圖將褲衩僅剩的私房錢一把梭哈。
孫禮與王淩對視一眼，彷彿下定了決心：“大司馬，得罪了！”說完便讓幾個親信強行把曹休推上馬，自己和王淩隨侍左右，身後跟著幾十輕騎。
“舅父！”夏侯玄眼看曹休被一眾人簇擁離開，想跟上卻心有餘力不足，他現在連匹馬都沒有，如何隨行？
“咻！”一支利箭擦著他頭盔劃過，數不清死亡第幾次離他如此之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箭矢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隨即夏侯玄擡頭看去，火光如龍，燒盡石亭。
他像狗一樣連滾帶爬地撿起一把劍，開始環顧四周，殺敵？他隻想找匹馬，回京師，好好對妹妹賠罪。
“真是個獃子！”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來，方纔那個老卒不知從哪裡牽來一匹馱馬，“不是戰馬，你也湊合著用。”
夏侯玄大驚，但也來不及多想便翻身上馬：“恩公，速和我共乘一騎！”
那老卒卻抄起馬鞭：“看你這架勢定是大司馬身邊親信，戰後望你多給我家媳婦兒子點布帛糧食就好。”
“我同鄉那小子給我說，大司馬他們朝夾石撤了，你一路往北便能追上！”說完就一鞭抽在馬身上，畜生受驚，撒丫子就開跑。
“汝南安成周虎！”夏侯玄隻聽這個名字後，胯下之物便帶他飛速駛離，不止他一人，越來越多的士兵都都在跑。丟掉兵器，丟掉鎧甲，隻為了能比身後的人跑得快一步。
夏侯玄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抓著鬃毛，整個人隨著馱馬的顛簸劇烈搖晃。他不敢回頭，身後那震天的喊殺聲彷彿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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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跑！這是夏侯玄僅剩的念頭。
......
距夾石五十裡。
“刺史大人，陛下雖下令讓我軍與大司馬會師，可如今派出的探子皆杳無音訊，這可如何是好？”滿寵憂慮地對前方的賈逵說道。
“夾石乃大司馬撤軍必經之地，且陸議定會派軍佔領，如今是刻不容緩！”賈逵緩緩吐出一句話。
“廬江一帶右靠大山，左臨江水，後有巢湖，易於設伏，撤軍是否為善舉？”滿寵似乎對曹休的死活並不關心。
賈逵瞪了他一眼：“大司馬麾下十萬大軍，乃大魏淮南之精銳，若是我等撤軍，豈不讓東吳聚而殲之？”
他夾了一下馬肚，使得速度加快幾分，斥責了滿寵一句後，他想的卻是在他懷裡的那封帛書。
司馬昭......夏侯氏......
賈逵和司馬懿關係不錯，賈充與司馬昭經常走動他自然也知曉，但是能讓自己這小兒子壯起膽子要求自己救個人.....
伯仁，你女兒竟有如此智識？賈逵雖說沒有給賈充回信，但還是默默地將夏侯玄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也正是這封信讓他暫緩向東關進軍的速度，這才得以及時接到曹叡的詔令。
但願其可逃生......
“報！前方三裡有幾名東吳士卒，似在圍攻大司馬麾下兵士！”終於有名探子成功回歸，給賈逵通稟了訊息。
賈逵思緒被拉回，下令道：“全軍提速前進！”說罷自己帶頭飛馳，滿寵朱靈等將領趕忙跟上。
夏侯玄很倒黴。
他不知道方向，隻得隨大流撤退。吳軍一路追殺，眼見自己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他才反應過來，駛入了一小道，卻撞上了這同樣走散的東吳士兵。
“看這臉，怕不是哪個魏賊高官。”一個東吳士兵打量後說道。
“這也太寒酸了點。”另外一名士兵撇撇嘴，眼前的夏侯玄確實如同個乞丐，錦靴跑丟了一隻，身上衣甲破破爛爛，平日總是一絲不苟的束髮早已披散，臉頰上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汗水，甚至是淚。
若非他超然於人的容貌，估計這些東吳士兵都懶得理他。
“活捉最好，回去領賞，咱那屯長不就好這一口？”看著像領頭的士兵打了個哈欠，看向夏侯玄的眼色充滿了戲謔。
活捉我？夏侯玄勉強站起身，冷眼看向這幾個士卒。
不，決不！他拿起撤離時撿的劍，萬幸沒丟。
縱不能建功立業，亦不可為階下囚徒！他將劍舉起，準備殊死一搏。
“呃——”那名領頭士兵壞笑著，卻被一箭射穿胸膛，他慘叫一聲便倒地不再動彈。
又是幾箭射來，其餘幾名士兵統統殞命，僅留下一個活口射的是腿，夏侯玄隻見他在地上打滾，不停嚎叫。
援軍？他突兀地擡頭，發現大批騎著高頭大馬的精銳騎兵朝自己趕來，為首幾人也比較眼熟，背後的將旗赫然是“魏”。
援軍來矣！夏侯玄終於放鬆下來，能活著誰願意送死呢？
“你是夏侯侍郎？”領軍者騎著馬前來，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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