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果真無法阻擋?
產房內,一切都與去年那次驚心動魄的經歷別無二緻。
燒得正旺的炭盆,空氣瀰漫的氣味,以及產婆們嚴肅的臉龐。
或許是因為有了經驗;或許是因為這具身體已經適應了分娩的節奏;亦或是莫名的動力。
這一次的生產,與生司馬婉時那場幾乎耗盡她所有生命力的生死考驗相比要順利得多。
整個過程雖然依舊痛苦得讓她想罵娘,但她始終保持著清醒。
雙手緊緊地抓著身下的褥墊,她聽從著產婆的指揮,調整呼吸,積蓄力氣,不再像上次那樣徒勞地哭喊掙紮。
或許是腹中的孩子心疼母親,在折騰了夏侯徽大半個時辰後,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少夫人,用力!再加把勁,已經看到頭了!”
夏侯徽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氣都彙集到腹部,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嘶吼。
快出來!她任由劇痛沖刷自己,全神貫注。
伴隨著這聲嘶吼,一股暖流湧出,緊接著便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哇——哇——”
聲音清脆,中氣十足。
“生了!生了!”產婆的聲音裡充滿了喜悅,“恭喜少夫人!賀喜少夫人!又是一位千金!”
又......是一位千金。
夏侯徽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她無力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珠和眼淚混雜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剛懷孕時所想的什麼順其自然,擺爛躺平不過是她內心嘴硬罷了。
她怎麼可能不去抗爭呢?
嗬嗬,結果到頭來依舊如此嗎?丟街亭的馬謖,第一次北伐失敗的丞相,以及......以及已經生下第二個女兒的夏侯徽。
歷史川流不息,妄圖改變何其荒謬!
青龍二年,遂以鴆崩......
六年,隻剩下六年了。
女兒被產婆抱了出去,外麵守著的不止司馬師,還有張春華。
“徽兒!”
隻是十餘次呼吸,房門就被推開,司馬師快步走了進來。
他兩手空空,徑直走到床邊握住了夏侯徽冰冷的手。
“辛苦。”他的聲音帶著點顫抖,眼中滿是心疼,“所感如何?”
夏侯徽的頭緩緩轉過來看向他,司馬師突然覺察到,平日裡徽兒那雙靈動清澈的眸子,此刻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無事。”她平靜地抽回自己的手,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徽兒,你......”司馬師又想起了那個兩年前初嫁時的夏侯徽,不同的是那時的夏侯徽是恐懼,此刻他隻發覺了冷淡。
拒人於千裡之外。
“夫君未曾聽清?妾身想歇息了。”夏侯徽把頭扭了過去,不再看他。
爐火映照著司馬師的身影,夏侯徽借牆壁看他在床邊站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濁氣,輕聲離開。
夏侯徽不顧依舊疼痛的部位,猛地轉過身來盯著已經空無一人的產房,貝齒咬破了唇瓣,努力不讓清淚繼續滴下。
產後的夏侯徽恢復得很快。
或許是第二次生產身體已比較適應,或許是心中那股氣憋著,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她便不顧幾位乳母和青雀的勸阻,自己下了床。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寢衣,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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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庭院裡那棵開得正盛的海棠樹。
花開得再美,終有凋零的一日,人活得再精彩,也逃不過宿命的安排。
那他呢?他也是安排好的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悄然響起。
夏侯徽的身體微微一顫。
兩年時間的一點一滴浮上心頭,記憶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她不得不承認,這具身體的本能連同她那顆格格不入的靈魂,都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個叫做司馬師的男人所俘獲。
司馬師,一個史書上的古人,還是一個註定會親手夷滅這具身體的惡人。
不知情之所起,亦不知情之所終。
唯有情字最傷人……
多麼可笑!又多麼可悲!她苦笑著搖了搖頭,眼角卻有晶瑩的淚珠滑落。
現在的我到底是誰?夏候輝?夏侯徽?
我能放下前世的一切嗎?
我願意嗎?
“徽兒。”司馬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麵前。
“夫君來此做甚?女兒仍需照料。”
“剛生產完,氣血未復,當飲湯以調養。”他將碗遞到她麵前。
夏侯徽沒有接,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隻是冷漠地說道:“放那吧。”
“我餵你。”司馬師也不惱,在她身邊蹲下,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夏侯徽偏過頭,避開了那勺湯。
“為何哭泣?生女之事,何至動氣?”司馬師看到了夏侯徽眼角的淚痕,隨即放下碗,試圖去握她的手,“我都說了,男女皆至親血脈,何分賢劣?”
“我們......”
“與此無關。”夏侯徽再次打斷他,躲開他伸過來的手,她終於轉過頭直視他的雙眸,“夫君,可否讓妾身獨處?”
在司馬師眼中,平日裡夏侯徽總是調皮上揚的眼角,此刻耷拉著,眼神裡沒有一毫的情感。
“......好。”他艱難地點了點頭,站起身,“那你好生歇息。”
看著他蕭索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夏侯徽再也忍不住,捂著臉無聲地向隅而泣。
她害怕那個結局,卻又貪戀此刻的溫情;她恨他未來的冷酷,卻又無法抗拒他當下的嗬護。
在這個易子而食的時代,夏侯徽毫無疑問是幸運的。
可結合歷史,結果對她公平嗎?
她也曾大膽幻想過,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像尋常夫妻那樣白頭偕老。
哪怕未來的曹魏註定風起雲湧,若自己當起鴕鳥也何嘗不可。
司馬師,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卻又在六年後無情至此!
她不敢想六年後,害怕自己所珍視的一切都將失去。
因與緣,愛與恨,生與死......
我若是石頭做的就好了,堅硬而安寧,冰冷又現實。
她淚眼婆娑地擡頭望去,夕陽灑在臉上,朔風拂過青絲,猶如司馬師的指尖。
多麼明亮,多麼溫柔,多麼動人!每一次拂麵夏侯徽都幻視他再次出現在身前,像往日那般用修長的手指捋順自己的墨發。
她孤身一人待在院中,萬物偷聽她的心聲,卻無一給她帶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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