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潤物,未覺其暖,已見其青。
太和元年的春天,似乎是在一夜之間便降臨了洛陽城。
司馬婉也慢慢成長,不再是一天隻會吃了睡睡了吃的紅麵板小猴子。她長開了,麵板變得白皙粉嫩,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極了夏侯徽,看人時總是帶著一種懵懂的好奇。
“哈啊——”夏侯徽抱著女兒在馬車上昏昏欲睡,她掀開車簾看向尚未明亮的天空,回想昨日的對話。
“我怎麼記得,子元你不是早就行過冠禮了?”夏侯徽問著收拾東西的司馬師,“不然咱們大婚是如何成的?”
“當時是為大婚提前行的簡禮。父親明日請了重賓,要補上最正式的三加之禮。”
“我今日先回溫縣做準備,你明日再來即可。”司馬師抱了抱女兒便乘馬車離去,同行的還有司馬懿和張春華。
懂了,就是之前辦了個臨時證,今天纔是官方認證,還要開個發布會。
群星尚未消散,夏侯徽就被青雀從溫暖的被窩裡挖了出來。她不習慣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任由侍女們在她身上穿戴繁複的禮服,上車時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她懷裡的司馬婉被叫醒很不高興,乳母餵奶都不頂用,隻得夏侯徽親自出馬才讓小傢夥安分下來,現在依偎在她懷裡補覺。
馬車慢悠悠地行駛在泥濘的道路上,幾場春雨讓本就凹凸不平的地麵更是坑坑窪窪。
夏侯徽麵色鐵青,這感覺有點讓她重溫二十一世紀的暈車:“還有多久?”她不太耐煩地問青雀。
“少夫人,我們還未出京師呢,仍需一個半時辰。”青雀坐在她對麵回答道。
天哪!夏侯徽麵如死灰,得虧出門急沒吃早飯,不然膽汁都要吐出來。
“為何要回溫縣?在府邸不妥?”
“慎言,少夫人!”青雀趕緊壓低聲音說道:“老爺出仕後才離開溫縣,大郎君也是在溫縣長大,那裡是司馬氏的根基所在。”
“冠禮如此莊重,必要回宗廟所行。”
迂腐。夏侯徽聽完心裡嘀咕道,也不想理青雀了,閉目養神。
這是她這輩子過得最長的一個半時辰,當青雀攙扶她下車時,夏侯徽簡直想哭。
終於脫離苦海了!
司馬氏的祖宅氣派地有點誇張,周圍的平房拱衛這一龐然大物,主僕二人走進內部,裡麵已是人聲鼎沸,雖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她都不認識,她也未看到司馬師的影子。
“徽兒。”一聲呼喚把她拉回來,是張春華看到了她,婆婆挺著大肚子蹣跚地走近,“你身子弱,舟車勞頓苦了你了。”
夏侯徽趕緊把司馬婉交給青雀行禮:“母親言重了,您身懷六甲仍出席子元大禮,我作為妻子怎可缺席。”
“好孩子,先候片刻,冠禮也快開始了......”
“姑姑!”一個聲音打斷了婆媳的交流,夏侯徽隻見一個衣著樸素,甚至有些襤褸的青年快步迎了過來。
“今日你表弟冠禮還如此放蕩不羈。”她數落起青年,但也未帶有什麼惡意。
“侄子過於激動,未拘小節請姑姑恕罪。”他笑著給張春華賠禮道歉,隨後轉向夏侯徽:“初次見弟妹,在下山濤。”
“弟媳見過表哥。”還好,這人聽說過,竹林七賢嘛。
就是這也太寒酸了,好歹和司馬家沾親帶故的,司馬懿都不帶帶......
“去去去,我差人給你換身衣袍,這像什麼樣子!”她單手推著山濤走動一邊,“徽兒,你四處轉轉。”她轉頭給夏侯徽丟下一句話。
轉轉就轉轉,她和青雀在宗廟外慢悠悠地散步,從穿著上目測,大部分都是名門望族子弟,極少數看上去平凡一點的也是和司馬師年齡相仿,可能是小時候的玩伴?
“少夫人您看,太傅大人到了。”青雀在她耳邊低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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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一位鬚髮皆白老者,在司馬懿的親自攙扶下,緩緩步入。那老者身著與司馬懿同樣的玄端禮服,步履雖緩卻精神矍鑠。
能請動鍾繇來做正賓,司馬懿臉挺大啊,就是鍾老頭坐這麼久車估計也挺難熬。
“子元今日可真是威風。”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夏侯徽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何晏那傢夥,永遠是人群中最紮眼的存在。
他正搖著一把白玉柄的麈尾,與身旁的鐘毓、李豐談笑風生,旁邊還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夏侯徽看著有些麵生。
這又是哪位?
“少夫人,那位便是琅琊諸葛氏的諸葛誕。”青雀察覺到她的目光,適時地低聲解釋道,“也是大郎君的至交好友之一。”
原來他就是諸葛誕。夏侯徽瞭然。
這司馬師的朋友圈還真是星光熠熠,不是後來要被司馬家砍的就是要反司馬家的......
“平叔慎言,今日子元冠禮當肅靜。”鍾毓微笑著勸了一句,眼神裡卻並無多少責備之意。
“稚叔說的是,”諸葛誕開口,他看了一眼宗廟對何晏說,“平叔,子元重視今日之禮,我等靜觀便是,莫擾了禮官。”
何晏哈哈一笑,壓低了聲音:“哎,稚叔、公休,此言差矣。我這是在替子元高興。你看看,太傅親為正賓,我等為有司,滿座皆是當世名流。”
“此等榮光,放眼大魏有幾人能及?待會兒禮成,我定要拉著子元去浮雲樓,不醉不歸!”
“你啊,就隻記得貪飲。”李豐無奈地搖了搖頭。
夏侯徽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不醉不歸?可別了。她可不想再伺候一個渾身酒氣還嗑了葯的醉鬼。不過話說回來,看著眼前這陣仗,她心裡也有些不忿。
若非守孝,這其中一個位置定是夏侯玄。
冠者,禮之始也。
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冠禮意味著一個男孩正式成為了男人,從此以後,他的言行舉止都要符合成人的規範。
“可這位大少爺真的做好準備了嗎?”夏侯徽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兒。
正暗想著,宗廟出現了一人,令所有人驚愕不已。
墨綬?
她對這個曹叡的寵物印象格外深刻,就是那個在曹叡登基不久前來府裡傳旨讓自己入宮麵聖的小白臉。
他怎麼會來?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在幾名禁衛簇擁下,走入庭院的身影上。
墨綬依舊是那身宦官服飾,頭戴高冠,臉上掛著公式化笑容。
司馬懿神態自若,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內官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司馬公言重了。”墨綬微微欠身,那尖細的聲音格外清晰,“咱家是奉陛下之命前來觀禮。陛下聽聞今日是子元郎君的冠禮吉日,特命咱家前來,代陛下送上一份賀禮。”
“陛下囑咐咱家,定要親眼看著子元郎君完成冠禮,才得回去復命。”
這裡的一舉一動怕不是沒多久就會在曹叡麵前文字直播了。
司馬懿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側過身對墨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陛下天恩浩蕩,臣感激涕零。內官請上座。”
墨綬笑著搖了搖頭:“司馬公客氣了,咱家隻是來觀禮的,豈敢佔了貴客的席位。一旁看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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