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人太學行
“這位也是諸生？可願與我等同行？”年齡稍大一點的熱情邀請道，他看起來與司馬師年紀相仿，約莫二十齣頭，穿著一身極為粗糙的麻布短褐，腳下也隻踩著一雙破舊的草鞋。
小的那個應該比司馬昭還小兩三歲，雖然衣著不若司馬氏那幾個光鮮亮麗，但也比一旁的青年好上很多。
嗯......我把嗓子壓下去，然後話少一點沒問題吧？好歹上輩子有點經驗……
有個導遊多好，這麼大的地方，我走一圈都不知道要多久。
夏侯徽決定下來，朝二人行禮，低沉地說道：“正是，在下......在下夏徽，一個時辰內待我家大人於此，可與二位同往？”
年齡大的聽得有點發愣，總感覺怪怪的，還是小孩子懂事，回禮道：“陳郡陽夏人謝纘，見過夏兄。我也是初至京師，今日才得入太學觀瞻，幸得隱兄指點迷津。”
“咳咳，二位不必多禮，在下隱蕃，與二位道逢之交，望多多關照。”青年向兩人回禮後也介紹了自己。
應該不是什麼人物，夏侯徽想破腦袋也沒想起來還能有人姓隱，這個謝纘也沒聽說過。估計也就是太學裡成百上千普通學子中的兩個路人甲罷了。
“既然如此，夏兄、謝賢弟，且隨我來。”隱蕃顯然對太學內部的地形極為熟悉，他一馬當先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指點著周圍的建築，“自後漢光武中興以來，太學便是天下士子夢日之地。”
“雖說後來經歷了董卓亂政的一把大火，毀去了不少，但武帝文帝歷經十數年將其修繕，現在也恢復了四五分。”
謝纘聽得聚精會神，一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嚮往：“隱兄學識淵博，晚生受教了。不知諸生平日裡都在何處聽博士講經？”
“聽講經？嘿！”隱蕃嗤笑了一聲，“賢弟初來乍到，不知這太學如今的規矩。咱們這太學裡，名義上設了五經博士，可大儒們一個個高坐明堂，除了每月逢五逢十的大課會出來照本宣科地念幾段經文，平日裡對我等尚未通二經者那是熟視無睹。”
隱蕃一邊說一邊腳步放緩，指著不遠處幾排略顯寒酸的齋舍：“我等貧寒學子居於此，那些出身高門大族之人，或是城裡有自己的府邸，或是就在這太學附近租賃了院落，出入皆有僕從相隨。”
“且大多學子隻為躲避徭役，並非真心向學。”
這個隱蕃膽子不小，敢在太學內非議博士與諸生，不過說的話倒是和司馬師還在太學時的抱怨差不了多少，有點水平啊。
夏侯徽自知言多必失，跟著點頭如搗蒜；謝纘顯然是被隱蕃這番激烈的言辭嚇到了，他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壓低了聲音：“隱兄慎言，在此妄議若是被學官聽見，恐惹禍上身啊。”
“何懼之有？”隱蕃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罷了，若是二位憂慮，在下不再提便是。”
隨即三人又開始繞著太學到處閑逛，隱蕃從鍵政轉到了歷史上：“京師太學始建與後漢光武，明帝亦曾前來講學；永建元年順帝下旨重修擴建太學，太學因此步入盛世。”
他小嘴叭叭叭地講個不停，一直講到了東漢的黨錮之禍：“......熹平元年，太學生被閹宦逮捕和囚禁的達一千餘人......”
夏侯徽聽得有些發暈，謝纘倒是能接上幾句，可她本就不長於歷史，知識來源全靠教科書和遊戲短視訊，隻能低頭在二人後麵跟著。
不過也好，等下真要發表什麼言論，被揭穿可就不隻是自己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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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不提此等掃興之事。”隱蕃發洩了一通，指了指前方的一座水池，“前麵便是泮水，咱們去那邊歇息片刻吧。”
三人來到泮水邊的一座涼亭裡坐下，隱蕃忽然臉上堆起幾分笑容，讓夏侯徽看得有點不對。
你想幹嘛？她下意識護住胸前，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司馬師的書童，動作也變為捏捏自己手臂。
“今日這太學，我也算是帶二位大緻遊覽了一番。在下今日為二位引路講解，耗費了不少唇舌，這束脩之資，二位請斟酌。”
“啊？”
夏侯徽和謝纘同時愣住了，其實夏侯徽本身應該不知道這束脩是什麼玩意兒。
但去年那次因為帶著司馬昭賈充玩樗蒲，被狠狠注入教育基因後也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大概和學費差不多。
不過眼前的憤青怎麼突然變成伸手要錢的詐騙犯了？這反差也太大了吧？這古代的太學裡，難道真的有導遊收費這種業務？
她差點出口成臟，但還是理智壓下憤怒，壓著嗓子說道：“你......你這是何道理？你主動相邀我等同行，怎的如今卻要起錢財來了？
“夏兄此言差矣。”隱蕃沉浸在即將收錢的快感中，沒察覺夏侯徽的怪異，“在下為你二人講解太學淵源，剖析朝堂大勢，授業解惑。此等學問，不可收取幾分束脩？” “在下也是要吃飯的，腹中空空，何以論道？”
靠，這個儒生無賴！
夏侯徽知道自己平日裡能說會道都是司馬師夏侯玄讓著她；司馬昭有點怕她，可真遇到這種人她再長一張嘴也說不過。
夏侯徽有苦說不出，那張妝後的臉氣得鐵青，一旁的謝纘卻站出來，向隱蕃長長地作了一揖：“隱兄，你若有急難，我等同為儒門弟子，自當解囊相助。然你以談經論道為名，行市井商賈之實，此乃詐也！”
“謝纘雖年少，卻也讀過幾卷聖賢書。《孟子》見梁惠王，王問‘何以利吾國’，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隱兄方纔高談闊論，悲嘆太學學風日下，怎的轉眼間，自己卻成了這重利輕義之人？豈不令先賢蒙羞？”
“再者，”謝纘繼續引經據典，“此地乃是大魏太學，非私人之學塾；腳下乃是天子之土，非隱兄之私宅。我與夏兄觀天子之太學，何需向隱兄繳納費用？我大魏雖多引用後漢律法，但無論秦漢之律，似無生員向同窗收取束脩之條文。”
夏侯徽聽完謝纘的一番有理有據的回擊，忍不住多看了小孩兒幾眼，他雖說就十四五的年紀，但此刻也是毫無懼色。
這麼有水平，按道理有機會在史書上露臉啊？是我沒印象了？
隱蕃卻是不慌不忙，撣了撣身上破舊的麻衣：“賢弟此言迂腐。《管子》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我隱蕃今日若是餓死在這辟雍之畔，滿腹的經綸又講與誰聽？觀賢弟之姿也是出身官宦之家，何能理解我這窮寒士的命？”
“再言之，律法未定，便不可行嗎？漢律雖廢，魏律待興，武帝文帝的詔令亦未嘗禁士人自謀生路。你既受了我這一個時辰的教益，便當付這一個時辰的酬勞！”
“《禮記》有雲：‘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你既為諸生，怎可將學問當做市井貨物般販賣？”
“學問本就是治國平天下之器，既是器，便有其價。昔日子貢結駟連騎，交遊諸侯，莫非他不是孔門高徒？桑弘羊設平準均輸，為漢武斂財，莫非他不是治世能臣？學問若不能變現為粟米，那便是一堆廢簡！”
隱蕃朝兩人走了一步，他也不是平白無故這麼硬氣，眼前兩人觀麵向都比自己年少，身材瘦小，且穿著並非達官子弟的模樣，就是動武他也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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