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宮殿內的氣氛,徹底降到了冰點,先前的茶香、花香、檀香,此刻聞起來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澀然與寒意。
蘇淩霄也不再開口,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又喝了一口,彷彿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語交鋒從未發生。
良久。
陳辭最終還是歎息一聲,站起了身,對太陰星君使了個眼色。
太陰星君會意,亦隨之起身。
“今日多謝虞姐姐解惑,也多謝款待。”
她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疏離。
“關於複活之事,我受益良多,這把團扇……”
她揚了揚手中那柄合歡團扇。
“我帶走了。”
“它是一個小女孩母親的遺物,她叫小暮,才九歲,這就當……我欠你一份承諾,至於其他……”
語落未休,幾句話哽在喉間,繞轉幾回,最終還是嚥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叨擾了,告辭。”
蘇淩霄並未起身,隻是微微頷首,眸光早已沉寂,平靜無波。
劉亦妃起身撫衣裙擺,想要送客。
“神仙姐姐,不必送了。”
陳辭隨意擺了擺合歡扇,動作帶著點說不出的疲憊與蕭索。
轉身與太陰星君一起,走向殿外。
隻是臨近門口時,她腳步停了停。
身影有些單薄蕭瑟,沒有回頭。
隻是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一句警告。
“這麼多的絕望、恨意與執念……真的……不會覺得累嗎?”
她邁出門檻,蒼月光輝灑落肩頭。
“其他地方我管不了。”
“可在我的神國,我的地盤……”
陳辭微微側身,半張俏臉隱在陰影之中,眸光泛起寒星。
“我的規矩,纔是規矩!”
話語透著冷冽鋒芒,隨著一陣清風,吹入殿內。
身後,一片寂靜。
隻有殿門之外,虞美人在蒼白月色與夜風中,無聲搖曳,紅得淒豔,紅得像血,也像淚。
陳辭沒有再看,一步踏出,身影融入月光。
太陰星君緊隨其後,月華流淌而出,蜿蜒成通往月宮之巔的路。
“走吧,月月,回家。”
陳辭深吸一口氣,緩了幾分心神。
兩道身影,抵肩前行,踏著月華之路遠去,消失在血色花海的儘頭。
回到月宮之巔時,陳辭愈加煩躁。
主世界的神通之惑,虞界交涉的爛攤子,萬界係統看不透的詭譎態度。
還有……不遠的將來,與米迦勒和血月魔神遲早還會再度開啟的慘烈神戰。
一件又一件爛攤子,不斷加碼,壓在陳辭的身上。
揮之不去,避之不及。
夜風獵獵,吹動陳辭垂落的發絲,她手裡依舊握著那柄合歡團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白玉扇骨。
扇骨之上,纏枝並蒂蓮的紋路雕刻的細膩精巧,每一道紋理走向,都透著匠人的心意。
這合歡團扇的寓意倒是好。
本是祝福夫妻恩愛百年,永結同心協白頭。
可惜了。
它現在承載的,卻是另一個女子絕望赴死前,最後一點不甘的暖意。
煩躁之下,她對身旁默默陪伴的太陰星君低聲交代了幾句。
關於加強蒼月神國警戒與備戰,關於留意虞界動向與態度。
然後,心念微動,月光之門浮現,她帶著合歡扇走入其中,返回了主世界。
有些事,需要一個人靜靜想想。
有些路,就算看到了儘頭,卻依然要硬著脖梗往前走。
修道之人,追求的是念頭通達。
念頭不順,那就找到問題,解決問題。
儘管她現在的念頭,堵得像早高峰的刺桐大橋。
虞界偏殿。
蘇淩霄靜靜的看著陳辭離去,眸光深邃,映不不出半分情緒。
她指間正無意識的撚著白瓷茶杯,慢條斯理的轉著圈。
茶已涼透。
杯沿殘留著一抹淡淡的胭脂唇印。
硃砂色紅,落在白瓷上,刺眼,又莫名勾人。
許久。
她唇角微揚,輕笑出聲,眼波流轉。
那笑容起初很淡,隨後一點點漾開,慢慢褪去了剛剛的冰冷與嘲諷,反而染上幾分……奇異的欣賞。
“有意思。”
她搖了搖頭,放下手中茶杯,輕聲說著。
聲音細碎,低語般融進殿內浮動的暗香裡。
“陳辭啊陳辭,你果然……比本宮想象的,還要有意思那麼一點。”
劉亦妃安靜的跪坐在她身側,倒掉涼透的餘茶,素手執壺,為她重新斟上一杯熱茶。
水流潺潺,白霧氤氳。
“姐姐……”
劉亦妃輕聲開口,將茶杯遞了過去。
“那位陳姑娘,似乎……很在意我們的那些穿嫁衣的虞女姐妹,反應那麼大,她是不認同我們的做法嗎?”
蘇淩霄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滾燙的觸感。
“她與她們……是‘同類’。”
“都曾身處絕境,都曾心懷不甘,攥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嚥下去,都曾……試圖抓住任何一絲可能,去反抗既定的命運。”
她緩緩說道,眸光越過窗外,花海不知何時泛起了渺渺紅霧。
“隻是區彆在於……”
“她很幸運,抓住了命運的垂憐,爬出來了,走到了光下,甚至開始凝聚出屬於自己的‘光’。”
“而她們……沒有。”
蘇淩霄垂眸,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看著自己倒映其中的、模糊的麵容。
那是她。
又不完全是她。
漣漪蕩開,那張麵容的眉眼之間,時而明媚如少女,時而淒豔如鬼魅,時而滄桑如老嫗。
兩千年的輪回。
無數張麵孔的神色疊加在一起。
早已分不清哪一世的蹙眉,哪一世的淺笑,纔是“蘇淩霄”,或者“虞姬”。
“一個上岸者,回頭看那些仍在水中掙紮、甚至不惜抓住毒藤蔓求生的人……心情總是複雜的。”
“會有同情,會有不認同,會有怒其不爭,也會有……物傷其類的悲哀。”
蘇淩霄語氣平淡,經曆的多了,在驚豔的人在她眼中,也不過是過江之鯽。
來來去去,也就那樣。
劉亦妃沉默片刻,有些疑惑的問:“姐姐覺得……陳姑娘,能理解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