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縷虞姬真靈啊!”
“始終都是不甘的,一直未曾熄滅這個心思。”
“反而在每一次輪回中,被‘找不到’、‘尋不回’的絕望,淬煉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瘋狂。”
蘇淩霄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嫁衣之下,心臟在跳動。
但那心跳,早已不是凡人的心跳,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千年執唸的震顫。
“本宮……解脫不了,無法解脫啊,虞一,你陪伴本宮那麼久了,可懂?”
她看著虞一,眼中倒映著血色花海,也倒映著虞一那張與自己有七分相似,卻純真太多的臉。
乾淨,純粹,沒有那麼多複雜的過往,沒有那麼多痛苦的選擇。
真好。
隻是真正的蘇淩霄,從來就不是乾淨純粹的。
虞姬也不是。
那個在曆史上留下“霸王彆姬”淒美故事的虞姬,從來就不是什麼純潔無瑕的聖女。
她陪項羽征戰沙場,見過屍山血海,手上也沾染過無辜之血。
她會在項羽殺人時為他斟酒,會在項羽屠城時為他撫琴。
她會笑著看敵人頭顱落地,也會在項羽受傷時哭得撕心裂肺。
她是敢愛敢恨,敢生敢死,手上沾過血,心裡藏過毒,卻偏偏把最乾淨的那部分,全給了項羽。
她與她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每一次的轉生,心裡總是空落落的讓人癲狂,似乎再也不懂什麼是情愛了。”
“可本宮偏偏每一世都生的好皮囊。”
“身段風流,姿若驚鴻,傾國傾城,豔壓無雙,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無法擺脫這些糾纏。”
“那麼,本宮隻能做個花心的人。”
“本宮見一個愛一個又有什麼錯呢。”
“有錯的是那些火性揚草的人,眉眼間總讓我似曾相識,隱晦滋生,不顧一切。”
“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像一個永遠走不出的迷宮。”
蘇淩霄笑得蕩蕩豔豔,肆意不羈。
笑得很美,卻帶著病態的璀璨。
像一朵開到極致的虞美人,美得驚心動魄,也美得即將凋零。
笑著笑著,她的眼眸不由得有些恍惚,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像是在沉湎於那些早已模糊的麵孔。
那些她曾經愛過,或者試圖去愛過的人。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紋路清晰,生命線很長,愛情線……斷斷續續,像被刀割過。
“直到這一世,紅塵信仰彙聚,眾生願力加持……”
“才讓本宮以虞姬真靈,得以再次重臨世間……”
“才明白這千百年的輪回為何如此痛苦……”
“才明白……本宮為何每一世,都會是那麼一個……天生壞種。”
天生壞種。
哈哈哈……
蘇淩霄意味深長的看向虞一,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眸光。
“虞一,你可知,什麼是愛?”
虞一愣住了。
她沒想到主人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愛……奴家以為,就是全心全意對一個人好,為她付出一切,哪怕犧牲自己……”
這是她作為“虞女”被灌輸的認知。
也是曆史上那個虞姬的形象。
“錯了,這是不對的。”
蘇淩霄並沒有再聽她說下去,自顧自的解釋了起來。
“真愛顯現,從來不是正在擁有,而是徹底失去的時候,亦如霸王與虞姬。”
“隻有真正的願意為對方去死,這纔是愛,纔是擁有,虞姬為霸王死去,才會成全了所謂的霸王彆姬。”
不知不覺。
蘇淩霄的眼眸中,已經滿是癲狂。
聲音透著刺骨的寒。
“可如果……死的人不是虞姬呢?”
這句話輕輕落下,帶著波瀾洶湧的平靜。
但虞一卻聽得失了顏色,駭然發抖。
她抬頭仰望高坐於烏騅之上的蘇淩霄。
眼中滿是無措與震驚。
這句話……
是什麼意思?
死的人不是虞姬?
那……會是誰?
霸王?
還是……
蘇淩霄卻沒有看她。
“亦如那些聲稱愛著本宮的人,帝王後宮,書生閨苑,朝野江湖,浪子蕩女……”
她的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正在佈置虞界的嫁衣女子。
她們穿著各式嫁衣,或紅衣如火,或粉衣如霞,或白衣如雪。
但無一例外,眉宇間都帶著幾分虞姬的過往,也帶著同樣的執念。
“那麼熱烈癡迷於本宮,那麼也願意終結於本宮的手中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態的溫柔軟語。
“用那熾烈愛意,讓本宮體會到這片刻的火熱心跳。”
“然後……”
“終結。”
“這樣,他們就能永遠愛著本宮了。”
“永遠……”
她說到這裡,語落未休,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都滑落了眼角。
“你看,本宮是不是很壞?就是這麼一個天生壞種啊。”
她擦掉眼角的淚,看向虞一。
眼神清澈,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但虞一卻覺得,那眼神比地府最深處的火焰還要灼人。
“而你們……”
蘇淩霄收斂笑容,恢複了那副慵懶霸氣的模樣。
“你們不過是本宮執念所化,信仰所聚的‘載體’。”
“你們有些自己的心思,本宮可以理解,畢竟都是從本宮這裡分化出去的。”
“但是,虞一,你要記住,嫁衣是載體,愛慕之血是媒介,所有行動都隻是為了一個目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喚醒大王,了結因果,這一世,該讓他成全本宮了!”
“可懂?”
虞一低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頰。
陰影中,她眼中的神色複雜,有明悟,有不甘,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
為自己悲哀。
也為所有“虞女”悲哀。
她們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實現主人的執念。
當執唸了結,她們……又該何去何從,或許最好的歸宿,就是主人願意讓她們一同殉葬吧。
“奴家明白。”
虞一低聲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主人,每一位虞女的消散,都會讓您恢複真靈的速度慢上一分。”
虞一的確明白,明白的卻隻是身為工具的那一部分,對於虞姬與蘇淩霄的執念,卻一知半解,不願深想。
她隻想要獻上忠誠,執行任務,陪伴在主人身邊,讓主人萬事順遂便可。
其餘一切是非紛亂,皆可由她虞一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