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霄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血色虞美人花瓣在她身周緩緩飄落,有幾片落在她玄纁嫁衣的肩頭刺繡上。
玄色如夜,纁色似血。
鸞鳳在光影之間流動,振翅欲飛。
像凝固的血滴,又像燃燒的火焰。
風從破碎的戰場吹來,帶著月華的清冷與聖焰的焦灼。
拂動她披散的長發,發梢在血色天光中揚起又落下,有幾縷黏在臉頰,被她隨手挑開。
她的目光穿透神國空間的阻隔,落在陳辭返回主世界的那片漣漪上。
眼眸明滅,思緒複雜。
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懷念,還有……幾分算計。
“主人,奴家不明,您為何對此女如此關照?”
一個輕柔的女聲在她身後響起。
虞一悄然從她身後三步距離的花海中“生長”出來,嫁衣裙擺還連著幾片未完全脫離的虞美人花瓣。
此刻她卸下了在陳辭麵前那副冷豔高傲的姿態,臉色疑惑,眉眼間滿是不解。
她微微欠身,拱手行禮,嫁衣長袖垂落,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上,有淡淡的血色紋路。
那是古楚一地古老的巫道符文,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在肌膚下若隱若現,隨著呼吸明滅。
虞一手腕上戴著一隻暗紅色的玉鐲。
鐲子表麵刻著細密的虞美人花紋,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鐲子上飄落。
每一道紋路與花紋,都代表著一份執念,一份願力,也是她作為“虞女”存在的證明。
“我們與她不應該是敵對關係的嗎,主世界中,可是有不少姐妹消散的因果都與她有關。”
“更不用說,她還破壞了我們在溫陵市的‘愛慕之血’收集計劃。”
“朱琦月那枚重要的‘情種’,就是被她親手淨化的。”
虞一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語氣卻帶著淡淡的怨氣。
此刻見蘇淩霄並未開口斥責,又繼續說道。
“她雖有些本事,但修為尚淺,神國殘破,因果纏身……並非理想的盟友。”
“主人為何不僅不追究,反而贈禮結交,還要暫住於此?”
“這豈非……示弱?”
虞一說完,便低垂眼瞼,期待回應。
她是蘇淩霄真靈複蘇後,最早凝聚成型的十三位“虞女”之一,更是被賜名“虞一”,執“虞女”之首。
早已熟知這位主人的脾氣秉性,殺伐果斷,從不留情。
前兩日的烏江畔,那個姓馮的小子,隻是品行不端,被主人認定不配擁有“霸王槍真靈碎片”。
便直接下令抽走他體內的真靈碎片,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小子現在還被吊在虞界深處挨鞭子呢,每天都要承受神魂撕裂之痛,疼醒又痛暈。
迴圈往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對待陳辭……
明明有仇,卻送禮。
明明是對手,卻要當鄰居。
虞一想不通。
蘇淩霄隻是默默看著花海,看著這破落神國。
微風習習,吹皺一片光景。
她抬起右手,五指修長,指甲染著與嫁衣同色的玄纁蔻丹,一片飄落的虞美人花瓣恰好落在掌心。
花瓣在她掌心緩緩旋轉,血色光澤流轉,映照著她的眼眸。
“虞一。”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跟隨本宮多久了?”
“自主人真靈複蘇,重鑄神位以來,已一年有餘。”虞一恭敬回答。
“一年有餘……”
蘇淩霄輕輕重複這四個字。
五指收攏。
“哢嚓。”
那片血色花瓣在她掌心被捏碎。
化作細碎的血色光塵,從她指縫間飄散,融入周圍的血色花海,像一滴血落入水中,暈開淡淡的漣漪。
“那你可知……”
她隨手一揚,任由最後一點微光消散,聲音依舊平靜。
“本宮等待真靈複蘇,重臨世間,等了多久?”
烏騅踏前一步。
蘇淩霄輕扯韁繩,側身俯視著虞一。
玄纁色嫁衣的裙擺,隨著動作蕩開漣漪,刺繡在血色天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
而她的話語,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又深邃發寒。
“兩千兩百餘年。”
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
砸落在虞一心頭,激得她身體不禁發顫。
嫁衣長袖無風自動,上麵的鸞鳳刺繡隱約間,有細微哀鳴傳出。
“本宮原本以為,爾等十三道執念,得了本宮最多的念想,該是最貼己最懂本宮的。”
蘇淩霄看著虞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那抹淺淡的失望,虞一看得清清楚楚。
“嗬嗬。”
“尤其是你,虞一,本宮一直以為,你會是最特殊的。”
“看來,是本宮想多了。”
蘇淩霄的笑聲中,帶著自嘲。
虞一臉色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辯駁,想說“奴家隻是為主人著想”。
但最終都沒說出口。
她知道,主人不喜歡聽解釋。
主人隻看結果。
蘇淩霄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一縷縷血色霧氣從花海中升起,在她麵前交織成一幅幅模糊的畫麵。
“在這漫長歲月裡,我們在輪回中沉浮,在時光長河中漂泊,用無數個身份重新生活過。”
“每一次轉世,都是一次新的開始,也是一次新的折磨。”
“矇昧渾噩,沒有覺醒,隻是徒勞的以另外的人生再活一生罷了。”
“每一世,本宮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愛,為什麼要恨。”
“隻是渾渾噩噩地生,渾渾噩噩地死。”
“然後,重新開始。”
蘇淩霄的目光變得遙遠,像是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早已湮滅的過往。
看到了那些她曾經存在過的每一個人生,每一個角色。
每一個身份,都嬌縱肆意的活過一生。
每一個身份,都在迷茫尋覓,尋找著什麼。
但每一次,都找不到。
“沒有去尋回大王,縱是千百次輪回,又有何用。”
她自嘲的笑容上,依舊眉眼璀璨,卻帶著蝕骨的涼意。
淡漠的語氣裡,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絲絲縷縷,像風吹過湖麵蕩起的漣漪,蕩起深處那藏著兩千年的不甘與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