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莉全天隻有上午的兩堂課。
當第二節課的下課鐘聲敲響時,愛莉甚至有些恍惚,似乎自己的靈魂凝固在了那間充滿防腐藥劑氣味的教室裡。
短短一個上午,她卻感覺像走過了半生那樣疲憊。
身體的疲憊尚可承受,但心底那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和恨意,卻無處發泄。
莉娜姐姐被製成標本的臉,教授毫無波瀾的解說,還有那套將女巫整個種族視為“可再生戰略生物資源”的冰冷理論,像無數細小的冰錐,反覆刺戳著她的心臟。
她需要一點溫度。需要有人能理解這徹骨的寒冷,需要……被在乎的感覺。
塞拉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半步,她能感覺到主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同尋常的沉寂,比憤怒更壓抑,比悲傷更淒涼。
她想開口安慰,但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是一種冒犯。
她隻是本能地跟得更緊了些,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向塞拉傾訴?不,不行。愛莉在心底否決了這個念頭。那張關切的臉,那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非但不能帶來慰藉,反而可能帶來新的煩惱。
能讓她放下所有防備,展露脆弱的,隻有一個人。她的丈夫,維克托。
午餐時間,學院食堂人頭攢動,新生的興奮還未完全褪去,到處是結識新朋友、交換課堂見聞的嘈雜聲。
愛莉在角落一張相對安靜的餐桌邊找到了維克托。他已經打好了三份餐食,其中一份特意選了看起來更清淡、更合愛莉口味的幾樣小菜和湯。
“愛莉。”維克托看到她,立刻起身,為她拉開椅子。
他金色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層極力掩飾下的蒼白和眼底深處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痛楚。
靈魂連結傳來的波動不再是以往那種冷靜的分析或堅定的意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極度顫抖的悲傷。
愛莉坐下來,目光落在餐盤上。溫熱的食物散發著香氣,但對她而言,這些色香味都失去了意義,引不起絲毫食慾,胃裏像是塞滿了沉重的冰塊。
“怎麼了?”維克托在她對麵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臉色不好。不合胃口嗎?我再去買點別的?”
愛莉搖了搖頭,動作有些僵硬。她拿起勺子,在湯碗裏無意識地攪動了幾下,又放下。喉嚨發緊,什麼也吃不下去。
她抬起眼,看向維克托,那雙總是清澈銳利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矇著一層氤氳的水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維克托,我想家了。”
家?他們的家在龍島。但安蘇城裏,他們還有那個臨時租來的小屋。
但那裏,至少沒有冰冷的標本,沒有物化的解說,沒有無處不在的、將女巫視為“資產”的目光。那裏是她現在唯一可以去的,短暫的避風港。
維克托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站起身:“好,我們回家。”
他沒問為什麼。隻是因為她需要,因為她說了“想家”。
他迅速將幾乎沒動過的餐食處理掉,然後護著愛莉,穿過喧鬧的食堂,徑直離開了學院。
回到那棟安靜的小屋,鎖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熟悉的氣息讓愛莉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但那沉重冰冷的悲傷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她沒有去客廳,而是直接拉著維克托上了二樓,走進他們的臥室。
關上臥室門,拉好窗簾,愛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開始構建遮蔽法術模型,雙手勾勒出複雜的符文:靜音結界,防窺探靈光,混亂偵測屏障……一層又一層,將自己和維克托所在的這方小空間嚴密地包裹起來,彷彿要築起一道能隔絕所有外界惡意與窺視的絕對防線。
維克托安靜地看著她施法,眉頭微微蹙起。她如此謹慎,甚至有些倉促的舉動,說明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極其沉重,極度私密。
靈魂連結中傳來的那種深切的悲傷和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讓他也跟著難受起來。
他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默默調動起屬於金龍的天賦魔力,配合著她的法術,又額外加固了兩道源於龍族傳承的、更偏向靈魂和空間隔絕的龍語魔法。
淡金色的龍語符文悄然融入愛莉佈下的結界中,讓整個防護變得更加堅固。
直到確認萬無一失,愛莉才軟倒在椅背,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她轉過身,麵對著維克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先一步被洶湧而來的情緒淹沒了。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壓抑了太久後的崩潰。
她向前一步,猛地撲進維克托懷裏,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身體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哭聲從喉間溢位。
“我見到了……我的姐姐……莉娜”她語無倫次,聲音破碎,“他們……把她……殺害……解剖……做成標本……當做……教具……”破碎的詞句夾雜著劇烈的抽噎,維克托花了些時間,才從她混亂的敘述情緒中,拚湊出上午那堂課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的手臂收緊,將顫抖的妻子牢牢摟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梢。
震驚、憤怒、一種感同身受的淒涼在他胸腔裡衝撞。
他無法想像愛莉是如何忍受痛苦坐在那裏,聽著別人將她至親的遺體品頭論足,還要維持表麵的平靜。
光是想到那個畫麵,就讓他龍族的血液都幾乎要沸騰起來,想要摧毀什麼來平息這股暴怒。
但他不能。此刻他懷裏的愛莉更需要的是他的支撐,而不是另一場風暴。
他強壓下心頭的戾氣,用手掌溫柔地撫過她的後背,低聲說著笨拙卻無比堅定的安慰:“有我在,愛莉,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愛莉哭得不能自已,長久以來背負的壓力、隱藏的身份、對親人遭遇的回憶與今日血淋淋的目睹交織在一起,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宣洩口。“我救不了她……我甚至……連她的……遺體都……碰不到。”
“不是你的錯。”維克托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帶著能撫平心靈的沉穩,“愛莉,聽著,這不是你的錯。那些劊子手的罪行,不該由你來承受痛苦。”
他捧起她的臉,用指腹輕輕擦去她滿臉的淚痕,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心疼與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
“我們現在力量還不夠,需要時間,需要積蓄力量。我向你保證,愛莉,等條件成熟,無論你要做什麼,無論對手是誰,哪怕是踏平這座學院,掀翻整個教廷,我都會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所有施加在你和你的親人身上的不公,我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最堅實的後盾,穩住了愛莉幾近崩潰的心神。
在維克托懷裏痛哭一場,將那些冰冷的恐懼和蝕骨的悲傷傾瀉出來之後,聽到維克托毫無保留的支援與承諾,愛莉堵塞的情緒找到了出口。
哭聲漸漸停歇,隻剩下偶爾的抽噎。愛莉靠在維克托懷裏,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那冰封的寒意終於被驅散了。理智慢慢回籠。
發泄過後,是更清醒的認知,以及……另一件必須麵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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