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簾，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神坦蕩地看著愛莉。
“主人，名字對我來說，真的隻是個代號，一個方便稱呼的標籤，我在任務中也經常使用假名，已經習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刺客那種務實。
“在酒館裏，我爛醉如泥，滿心絕望，是你們送我回家，讓我不至於在酒館受到摧殘。在我抱著必死的絕望，如孤魂野鬼一般成為炮灰的一員，是你們攔住了那個聖騎士隊長，加入探索隊，保護我、給了我生的機會。”
“在遺跡裡，那七個人排擠、暗算我們的時候，您和先生一次次擋在我前麵，一次次的為我療傷。甚至您拿自己的血，為我抵禦詛咒。在我和盜賊拚命的時候，也是您的法術，扭轉了一切。”
塞拉的眼神變得異常認真：“有了這些，我還需要懷疑嗎？我從沒在意你們的名字、身份的真假，我在意的是你們對我付出的真誠。是在絕境中，你們沒有拋棄我、甚至保護我的實事；是在危險時，可以背靠背並肩作戰的信任，是您和先生明明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卻願意為我偽裝成普通職業者，受了那麼多委屈，給我帶來的感動。”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在這種朝不保夕的地方，用真名纔是愚蠢。用假名，是保護自己、也是智慧。如果我連這都不能理解，看不透名字背後的人和事，那我早在人生中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就死了，也不配得到您的拯救。”
“至於契約……”塞拉眼神變得無比清澈，“我效忠的，不是您的名字，我效忠的，是那個在我瀕臨崩潰時握住我的手，決定與我分享力量、分享秘密、給我一條嶄新道路的人。是真實的、強大的、懷有身孕卻依舊冷靜堅韌的主人。契約約束的是我的忠誠和行為，而我心甘情願交付這份忠誠的物件，是您本身，與名字無關。”
愛莉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微起。塞拉的回答，沒有華麗的辭藻，卻直指本質，完全基於她所做的觀察和經歷。這種務實、忠誠、且擁有自己獨立判斷力的性格，讓她更加滿意。
愛莉掃過塞拉略顯疲憊卻堅定的臉，繼續問道：“現在暫時安全了，在這個屬於女巫先輩的遺跡裡，你難道，不想去找找你父母、哥哥的遺物，或者至少，確認一下他們的安息之處嗎？你之前剛進入遺跡，不也不斷的找尋嗎？”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塞拉心底更深的悲傷。她的眼神黯淡，淚水無聲的劃過臉頰，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粗布製成的衣角，彷彿要將那無法言說的痛楚，都揉進布料裡。
過了好一會兒，塞拉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發紅。“我想過，主人。在剛進遺跡，看到第一處屍體的時候，我就撲過去翻找。在第二個大廳，看到更多屍體時，我指甲都掐進肉裡了。”她的聲音發澀。
“但是，找到了又如何，然後呢？”
她看著愛莉，眼神裡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決絕：“找到他們的遺體，確認他們死在哪裏，甚至找到一兩件他們隨身的東西，能讓他們復活嗎？能改變他們已經死去的事實嗎？”
塞拉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能。什麼都不能改變。隻會讓我更痛苦，更憤怒，更走不出去心中的檻。”
“現在，保護活著的你，保護給了我新的生命和希望的主人，保護這個可能拯救女巫未來，可能改變這個黑暗世界的孩子，纔是有意義的。”她的目光落在愛莉的小腹上，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這是能讓我父母的犧牲、我哥哥的死亡，甚至我自己之前二十年壓抑的人生，都變得‘有價值’的事情。”
“他們死了，是為了錢，為了債，也是為了讓我這個女兒、妹妹能活下去。我現在活下來了，還擁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我就要用這活下來的命，去做更重要的事，去保護更值得保護的人。這，纔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塞拉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淚，勉強的露出帶著淚光的笑容，“沉溺在過去的悲傷裡，除了消耗自己，讓親人的犧牲白費，沒有任何好處。我沒那麼脆弱，主人。”
愛莉久久地凝視著塞拉。這個女孩，有著忠誠和奉獻精神，有著遠超外表的堅韌和清醒。她對價值的判斷，對過去與未來的取捨，帶著一種經歷過巨大創傷後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這很好，非常好。
“我明白了。”愛莉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溫柔和讚許，“塞拉，你比我想像的更清醒，更堅強。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未來，我們需要這份清醒。”
她站起身，拍了拍塞拉的肩膀：“休息吧。明天，我們離開這裏。”
塞拉重重地點頭：“是，主人。”
兩人躺在石床上。塞拉很快因為精神消耗過大而沉沉睡去。愛莉卻睜著眼睛，望著石室頂部柔和的光暈，腦海中梳理著今天獲得的海量資訊：神格的融入、以及塞拉剛才那番話帶來的觸動，讓她難以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塞拉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抱著愛莉那溫暖、柔軟的嬌軀，鼻尖愛莉的秀髮，傳來好聞的馨香。
她是那麼的柔美，即便是睡夢中，也散發著母性的光輝，傳遞著愛的力量。
但讓塞拉有一點難以接受的，是愛莉未著寸縷的睡姿。這種自然的睡眠，對於塞拉這個習慣了刀尖舔血、時刻警惕的刺客而言，實在是過於鬆懈、過於危險的習慣。更令她暗自心傷的是，在心裏比較了一下大小差距，這讓塞拉更是沮喪，明明自己的年歲更大，卻為何偏偏輸得如此徹底。
一時間，塞拉的心有一點亂，甚至萌發出“或許我也可以這樣自然”的恐怖念頭，這想法令她自己都感到心驚。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那些躁動，轉而輕輕為愛莉掖好被角，怕她著涼。隨後，她將手臂環了回去，重新將那溫暖而柔軟的嬌軀攬入懷中，閉上了眼，但遲遲無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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