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外的暴風雪終於顯露出疲態。不再是那種彷彿要撕碎天地的狂暴，但狂風捲起的雪沫依舊遮天蔽日，氣溫低得足以凍斃任何未受保護的凡人。對於完全恢復好魔力、並能在體表維持恆溫與元素抗性護盾的傑西卡和愛莉而言，這惡劣的環境雖仍具威脅，卻已不再是寸步難行。
“該走了。”傑西卡撤去洞口厚重的冰封，淩厲的寒風立刻灌入，吹得她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她手中緊握著龍族族長給予的逆鱗護符，鱗片依舊溫熱，但那種指向性的微弱感應，並未因離開寒霜堡地底而增強或改變方向，依舊頑固地停留在“存在但遙不可及”的狀態。
兩人頂著依舊猛烈的風雪升空。傑西卡操控飛行掃帚的技巧高超，在混亂氣流中穿梭，愛莉坐在她身後，勉力維持著自己的身體平衡和防護法術。她們以寒霜堡為中心，在周邊百裡範圍內的大致區域內進行了一次快速而粗略的盤旋搜尋。
下方是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凍結的湖泊、以及幾座規模遠比寒霜堡小、看起來更像是大型聚居地或貿易站的小鎮。逆鱗護符的感應始終如一，微弱而恆定，沒有任何波動或指向特定地點。顯然，維克托並不在寒霜堡附近的小鎮。
重新落在一處背風的冰丘後，傑西卡麵沉如水，將鱗片收回懷中。“感應被距離或更強大的遮蔽徹底切斷了。大海撈針。”她的聲音陰冷，如同周遭的寒風，帶著一種事不可為的決斷，“先回地穴。從長計議，或者……另尋他法。”這意味著，她準備暫時放棄這條直接營救的路線。
“導師，”愛莉叫住了轉身欲走的傑西卡，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執拗，“或許……我們該回寒霜堡看看。”
傑西卡身形一頓，緩緩回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愛莉，像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孩子：“回去？回那個剛剛佈下陷阱、被我們鬧得天翻地覆的地方？回去看什麼？看那些被凍成冰雕的士兵，還是被炸塌的城牆？線索已經斷了，那裏隻剩下一片廢墟和殘餘的守衛。”
她的性格向來如此，一擊不中，遠遁千裡，從不留戀戰場，更不屑於“回頭看爆炸”。在她漫長的、充滿戰鬥與逃亡的一生裡，回頭往往意味著不必要的風險和毫無意義的糾纏。
“正是因為線索斷了，我們才更需要回去。”愛莉迎著她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之前的目標是地下的囚籠和可能存在的活龍。但現在龍不見了，囚籠裡隻有一頭替死鬼奇美拉。我們當時走的匆忙，根本沒時間搜查其他地方——城堡的倉庫、密室、甚至是那些軍官和貴族的私人物品。轉移一條巨龍是大事，不可能不留下一絲痕跡，比如運輸記錄、知情者的疏忽，或者……他們是否曾短暫的將維克托關押在其他地方，留下了我們未曾注意的線索？”
她稍作停頓，繼續冷靜分析：“另外，我們鬧了這麼大的動靜，寒霜堡的守軍一定會向上彙報，但眼下這場風暴，哪怕您這樣的傳奇強者，都會出行艱難，正好拖住了他們傳遞訊息的信使。如果我們現在放棄追查，待風暴結束，訊息肯定會傳遞出去，真正控製巨龍的人會加強戒備、隱藏得更深，給我們設定更多阻礙，甚至殺掉他。”
愛莉語氣帶上了一絲無奈卻不肯放棄的意味：“我知道希望渺茫，但現在我們沒有其他方向。這就像……就像在黑暗裏完全迷了路，與其在原地打轉或者朝著可能更錯的方向瞎闖，不如回到最後一個還有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哪怕那裏是龍潭虎穴。這叫……死馬當活馬醫。”
“死馬當活馬醫……”傑西卡咀嚼著這個陌生的短語，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沉默著，望著遠處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寒霜堡輪廓。理智告訴她，愛莉的話不無道理。她們現在確實陷入了徹底的盲區。對一頭被刻意隱藏、轉移數月的巨龍，缺乏有效追蹤手段的情況下，任何一點微小的、可能被忽略的線索都彌足珍貴。
回去，意味著再次麵對風險。但風險對於黑山老魔而言，從來不是首要的考量。她厭惡的是無謂的糾纏和低效率的行動。
良久，就在愛莉以為她又要斷然拒絕時，傑西卡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息，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妥協。
“你最好祈禱，那匹‘死馬’真的還可以醫治。”她轉過身，再次麵向寒霜堡的方向，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硬，“跟上。這次，我們換個方法。”
再次靠近寒霜堡，景象與她們逃離時已大不相同。傑西卡引發的超巨型暴風雪所造成的破壞可以說觸目驚心。城牆多處坍塌，建築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和瓦礫。城市內的許多建築隻剩斷壁殘垣，被積雪半掩；街道上完全看不到活動的身影，隻有一些被凍死的、姿態各異的屍體零星散落被新雪覆蓋，形成一個個有隱約人形的雪包凸起。刺骨的寒風在廢墟間呼嘯穿行，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城堡主體堡壘的入口，那扇巨大的包鐵木門緊緊關閉，門上還殘留著冰霜和焦黑的痕跡。整個堡壘像一隻受傷後縮排殼裏的巨龜，沉默而戒備。
傑西卡和愛莉在城堡外圍一處較高的殘破塔樓頂落下，俯瞰著這片死寂中透著不安的廢墟。
“分頭找。”傑西卡言簡意賅，“你去下麵的平民區，混進去，去打聽。城堡裡的士兵和貴族可能被勒令封口，但底層的平民、僕役、商販，他們或許聽到過什麼風聲，看到過什麼不尋常的動靜。注意安全，別暴露。”
“您呢？”愛莉問。
傑西卡看向那座緊閉大門、如同墳墓般的堡壘，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弧度：“我？我去問問那些可能還躲在‘龜殼’裡的‘大人物’們。用我的方式。”
無需多言，兩人同時行動起來。
愛莉給自己施加了簡單的幻術，掩去了過於出色的容貌，套上一身從廢墟裡找到的、沾滿汙雪和灰塵的破舊棉襖，臉上也抹了些黑灰，看起來就像一個在災難中倖存下來、驚慌失措又髒兮兮的平民少女。
城堡外圍平民區和商業區交織的狹窄巷弄，這裏遠離當時的交戰區，情況稍好一些，但依舊冷清得可怕。許多房屋門窗緊閉，有些已經被積雪壓垮。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
愛莉接連推開幾戶人家的門，屋內一片死寂，見不到一個活人。其中較為富裕的一戶，全家人都蜷縮在壁爐旁失去生機，爐中的炭火早已熄滅，餘溫散盡。
察覺到普通民居中已無生機，愛莉迅速調整了思路。她將目光投向那些結構更為堅固、往往帶有地窖或儲藏室的建築——在這種極端天氣與動蕩的時局下，那裏更可能是人們聚集求生的地方。她憑藉敏銳的感知，很快鎖定了一個從縫隙中透出微弱生氣的菜窖入口。
她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惶恐無助，然後用力拍打著被封住的窖門，帶著哭腔喊道：“有人嗎？求求你們，開開門！外麵太冷了，我父母……我父母都凍死了……求求你們，給我一條生路吧！”
門內傳來一陣騷動和壓低的爭論聲。過了一會兒，門板被挪開一條縫，一雙警惕而疲憊的眼睛向外張望。看到隻是一個瑟瑟發抖、滿臉汙跡的瘦弱女孩，門後的警惕似乎放鬆了一些，窖門終於開啟到足以進人，一股混雜著汗味、體味、食物黴味和糞便氣息的渾濁熱浪撲麵而來。
愛莉走下菜窖，這裏擠了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麵帶菜色，眼神驚恐或麻木。他們緊緊挨在一起，靠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和中間一個小火盆取暖。看到愛莉進來，大多數人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愛莉縮在角落裏，一邊瑟瑟發抖（部分是偽裝，部分是真的覺得這裏空氣汙濁），一邊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周圍人偶爾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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