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拍了拍手，看向愛莉：“剛才那兩封回信，就按你起草的發出。”
“另外，這兩份，”他從“審稿”堆裡抽出兩個厚信封，丟到愛莉麵前，“是《奧法進展》和《符文應用季刊》送來的盲審論文。你替我看看，寫個簡要的評審意見，重點評估創新性、邏輯嚴謹性和實驗資料可靠性。最後給出‘推薦發表’、‘修改後再審’或‘退稿’的建議。”
讓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即便是天才，替校長審魔法期刊的稿件？這信任，或者說考驗的尺度，讓愛莉再次感到意外。
“是，校長。我會仔細閱讀。”
“嗯。”校長似乎不打算再多解釋，已經低頭開始處理自己手頭的其他檔案。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隻剩下羽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閱卷宗的輕響。
中午時分，校長按鈴喚來侍從，吩咐送兩份午餐到辦公室。
不久，兩份完全相同的餐盒送來：烤肉配時蔬、奶油蘑菇湯、全麥麵包和一份水果。
校長將其中一份推給愛莉：“助理工作也包括陪我吃飯，吃飽了繼續工作，節省時間。”
用餐時很安靜，校長似乎習慣食不言。愛莉也樂得專註食物，同時默默觀察。校長的用餐儀態無可挑剔，但速度不慢，顯然珍惜時間。
下午，愛莉繼續處理信件，並開始研讀那兩篇待審論文。一篇是關於新型複合魔法材料的熱穩定性研究，資料紮實但創新有限；另一篇涉及囚禁符文與元素召喚的交叉應用，想法大膽但實驗設計有明顯漏洞。
她結合自己十級博學者的知識儲備和從傑西卡、學院密室資料中獲得的高階視角，寫出了條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評審意見，並分別給出了“修改後再審”和“退稿”的建議。
當她將評審意見，連同處理完的所有信件回函整理好，放到校長桌上時，夕陽西下，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去。
校長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愛莉整理好的成果，臉上露出明顯的讚許。“做得很好，納愛斯。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今天辛苦了，下班吧。”
“是，校長。明天需要我幾點到？”
“和今天一樣早即可。”校長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哦，對了，我聽說了昨天你和盧修斯·鬱金香的事。”
愛莉心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她立刻做出適當的、混合著無奈與恭敬的神情。
“校長，此事學生一直想向您彙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昨日盧修斯先生，在公共場合多次糾纏，並強行提出決鬥。學生無奈應戰，但深知決鬥需要公正的見證。學生……學生第一時間想到的，唯有校長您。”
“唯有您的威望與公正，才能讓這場決鬥不淪為鬧劇，也能徹底杜絕後續的麻煩。學生未經您允許，便鬥膽將您定為見證人與裁判者，還請校長恕罪。”她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
校長聽著，臉上那慣常的溫和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不悅，並非針對愛莉，而是針對盧修斯及其背後的鬱金香家族。
“哼。”校長輕哼一聲，手指在紅木桌麵上敲了敲，“好個盧修斯，好個鬱金香家族。我之前的警告，看來是被當成了耳旁風。”
“如此不知進退，不顧身份體麵，糾纏不休，簡直……無可救藥！”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既然他們不顧我的臉麵，那也就不必給他們留什麼臉麵了。納愛斯，這場決鬥，你不僅要贏，還要贏得乾脆，贏得漂亮。用實力，碾碎他們那些可笑的心思和傲慢！”
“是！學生定當儘力，不負校長信任！”愛莉懸著的心徹底落下，語氣堅定。
“光有決心不夠。”校長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為指導，“鬱金香家族立足於教廷的根本，是光係魔法。盧修斯必然深諳此道。陽炎射線、陽炎爆是他們的主要攻擊手段。而盲目術、閃光術配合光之幻象，是他們慣用的乾擾和迷惑戰術。”
“應對之法，要麼以更強、更直接的法術對轟壓製，要麼精細拆解，進行有效防禦。”
“記住，光係法術大多直線傳播，難以拐彎，但速度極快，躲避視窗期很短。這是你需要克服的難點。”
“另外，八環的‘陽炎爆’是大範圍殺傷性法術，覆蓋廣，難以完全規避，這很可能是他的核心殺招，你必須提前做好防備，無論是硬抗還是打斷施法。”
校長的指點簡潔而精準，直指要害。愛莉認真記下。
“好了，決鬥的事，你心中有數即可。回去吧。”校長揮揮手，重新拿起了檔案。
離開辦公主樓，走在漸暗的學院小徑上，愛莉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的細節。
校長對教皇來信那不經意的皺眉與焚燒。
他對鬱金香家族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以及那句“碾碎他們”背後透出的、淩駕於大貴族之上的底氣。
讓她處理魔法期刊的盲審論文，這種信任遠超一般講師。
還有……學院擁有的、獨立於教廷常規體係的“煉金人體炸彈”這種戰略級威懾力量，這簡直就是一個獨立執行的“核武庫”。
她回憶起學院慶典時，所見到的安蘇城大教堂樞密主教、裁判所審判長、乃至安蘇城主，在校長麵前那份掩飾不住的恭敬與卑微，彷彿是麵見直屬領導。
又回憶起，學術權杖上的那枚神格，這麼寶貴的神物，就大大方方的在儀式上公開展示，這除了顯示學院有驚人的底蘊，也無聲彰顯著校長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那份無需言說的絕對權威。
安蘇城，人類南方核心城市，遠古時代安琪拉的副都，直至今日，依然具有副都的作用，是經濟、文化、政治中心，擁有近乎完整的教廷統治架構，相當於祖安的一個“備份”。
教廷最高學府之一，“聖靈學院”的校長，歷來由教皇本人兼任。
那麼，與之齊名、甚至在某些領域更古老獨立的“生命魔法學院”，它的校長，怎麼可能僅僅是一位“校長”？
鄧普林斯校長偶爾流露出的、那深不可測的威壓，讓愛莉想起登臨半神前的傑西卡，那是傳奇巔峰，不，傳奇天花板！那是觸控到更高層次邊界的氣息。
種種跡象開始拚合，一個清晰的推論在她心中浮現，邏輯合理且震撼。
校長鄧普林斯，他絕不僅僅是學院的院長。
他是教皇在南方意誌的代行者，是掌控這副都乃至大片南方區域的“教皇的影子”。
他的地位與權柄，僅次於教皇本人，甚至在某些領域，擁有獨特的自治與抗衡資本。
安蘇，是祖安的“備份”，那麼鄧普林斯校長，就是教皇的“備份”。
一旦祖安突發災難，教皇遭遇不幸，那麼這個“備份”，就可以直接“轉正”，成為新的教皇！
所以，他能焚燒教皇的信件而不以為意。
所以，他能視鬱金香這樣的大貴族如無物。
所以，他能掌管“人體煉金炸彈”這樣的禁忌武庫。
所以，安蘇城的所有高層，都必須對他保持敬畏。
愛莉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
她原本以為，自己潛入的是一所頂尖魔法學院的核心。
現在她明白了，她踏入的，是教廷統治體係南方區域的最核心，是距離教皇權柄最近的地方之一。
危險，陡然提升了數個量級。
但同樣的，機會……也可能隱藏在這權柄的陰影之下。
她握緊了拳，又緩緩鬆開。眼神在暮色中，變得愈發幽深平靜。
路，更險了。但視野，也更開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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