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島的月光流轉變幻了十二輪，潮汐在岩洞外重複著永恆的節律。
愛莉從一次短暫的淺眠中醒來，下意識地將爪子輕輕覆在隆起明顯的腹側。那裏傳來的胎動健康有力。
她心中默算著時日，已經比正常人類女性的臨盆多了許久，足足十二個月，這是完整的一年。她已經比歷史上，所有孕育龍巫胎兒的女巫，活得更久。
去年的今天，愛莉與維克托還在蜜月中纏綿，而如今他們愛的結晶，即將降臨這個世界。
愛莉現在的身形，已經徹底龍化，五米長的龍軀側臥在加寬的特製草墊上，體重穩穩超過一噸。
腹中小生命已經接近瓜熟蒂落，彷彿一切都在指向那個期待已久的終點。
然而，當傑西卡手持蘊滿探測符文的水晶球，最後一次為她進行產前占卜與測量時，魔法光暈在虛空中勾勒出的圖景，卻讓空氣陷入凝固。
淡藍色的魔力線條模擬出胎兒蜷縮的輪廓，並在肩頭部最寬處留下一個紅光印記，傑西卡拿出比對尺，量出孩子的肩寬接近11寸。
另一道探測波紋則如水銀般拂過愛莉自身的骨骼，投影聚焦於盆骨出口，那裏是胎兒出生的必經之地。
經過尺子比對，最終顯現出一個令人大感不妙的尺寸：不足8寸。
“巨龍的盆骨，需要有支撐巨大軀體的強度，所以開口必然很小。”傑西卡放下水晶球，聲音乾澀地響起，“盆骨開口尺寸，是漫長歲月裡，為‘產卵’而造就的，隻需讓最初柔軟的卵黃通過。待那卵黃滑出，後方的輸卵管才會開始分泌卵清，在外凝結成堅硬的卵殼。一枚卵黃，其通過之路，與一個有骨有肉、裹著胎盤的活嬰……是兩個概念。”
她枯瘦的手指，虛點著空氣中那兩道尺寸懸殊的魔力殘影：“太窄了。這不是‘艱難’，這是徹底堵死。孩子的頭顱會被你的盆骨卡死，他的肩膀會像楔子，釘在你的骨縫中間，讓分娩根本就無法開始。”
愛莉深吸了口氣，聲音裡還存著一絲僥倖：“我還有‘母子平安’的天賦……詞條上說，免疫大出血，免疫臍帶繞頸等意外……也許它能……”
“它能什麼？”傑西卡猛地轉向她，聲音嚴厲，打斷了愛莉的話。
她眼中沒有慣常的銳利光芒，隻剩下看到懸崖盡頭的慘淡。“傻孩子！你的天賦，是給已經走在分娩路上、踏進產道的孩子用的！是護佑他在這條路上不被意外吞噬！但現在的問題是，路口被封住了，他連路都上不去！你還不明白嗎？”
她用指尖戳著那兩道魔力殘影，每個字都透著寒意：“看！盆骨就這麼窄！‘母子平安’或許能讓你，在血流成河前止住你的傷口，但它變不出一絲空隙！它改變不了‘你的骨頭比他肩膀窄’這個事實！”
愛莉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她被導師殘酷清晰的剖析鎮住了，感覺身體如同在虛空中下墜。
她看著代表自己骨骼的魔力線條，和其中那團更粗壯的生命光暈，第一次如此痛切地意識到，這具她嘔心瀝血重塑的身軀，依然可能成為阻隔孩子初生之路的、無法跨越的天塹。
死寂，隻有魔力殘影緩緩消散的微光。
良久，傑西卡像是耗盡了激烈情緒的力氣，頹然坐倒。她用枯瘦的手揉著額角，強迫自己重新運轉思維。絕望無用，尤其在時間正滴答耗盡的此刻。
她再次捧起水晶球，注入更多魔力，同時從懷裏摸出卷邊緣磨損的手劄，快速翻動，進行更精細的推演。
經過反覆的模擬、演算，一個冰冷的數值區間被勾勒出來：要讓一個肩寬11寸的孩子通過，骨盆開口的安全下限，需達到12寸。而12.5寸左右，纔是讓過程相對順暢、風險可控的尺度。
再取出龍族對龍骨的研究捲軸，特別是盆骨與龍軀大小的相關資料進行比對。
這意味著，愛莉必須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裏，將她的龍軀，從五米至少催生到八米以上，體重增至三噸。
隻有這樣，盆骨開口方有可能觸碰那12寸的生死線。若要安穩，體長還需增加至十米，體重增至四噸。
這太難了！
她們也曾掠過另一個念頭：剖腹產。但這念頭幾乎立刻被現實否定。
愛莉的龍軀構造特殊。她體表覆蓋的，並非生物質地的鱗甲，而是由澎湃魔力結晶成的能量龍鱗，防禦十分強悍。
可在這層堅固能量鱗之下，她的皮肉卻因她當初在創造“原初種子”時，為了保留自己作為女巫的根源與身份，固執地保留了大量女巫本源基因，導致這層組織仍保留著女巫麵板的特性，格外纖薄。
若動用能切開能量鱗的魔法鋒刃，為破開防禦，極易用力過度。
稍有不慎，會直接重創下方脆弱的腹腔，後果不堪想，極有可能是一屍兩命。
“沒有時間了。”傑西卡的聲音，啞得像破損的風箱。
話音剛落，愛莉的身軀驟然繃緊。
她悶哼一聲，爪子捂住下腹。一陣清晰、規律、帶著難忍劇痛的宮縮，從她身體深處沉沉傳來。
分娩的程式，已被腹中成熟的生命自行撬動。無論此刻再向她灌注多少食物與能量，要在宮縮持續的短暫光景裡，憑空增生噸級體重，拓開半尺的盆骨直徑，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希望，隻剩一處。
聖池上空，天色是沉厚的鉛灰，連風都彷彿凝滯。
維克托現出了本體，七噸有餘的修長金龍，近十五米的龐然身形，在龍島岩地上投下巨大的、移動的影。
他每一步都落得極穩，寬闊如平台的背脊，筋肉綳如磐石，承著他的妻子，和他的未來。
他的妻子，五米龍軀的愛莉，正虛弱地蜷在他溫暖堅實的頸後。
她一噸多的體重於維克托而言並非壓力，可他不敢大意，全副心神都繫於維持絕對的平穩，唯恐一絲微顛會加劇她的苦楚，以免影響她掙紮求存的脆弱生機。
愛莉的身軀裸露著，沒有角質鱗甲覆體，沒有各類巨龍固有的顏色。
無色的肌膚因毛細血管密集，呈現獨特的粉紅，上麵流轉的是魔力鱗甲的光暈。
她被維克托的自然防護魔法，溫和地包裹著。修長的脖頸無力枕在他厚實的背闊肌上，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短促沉重，隨宮縮間歇襲來的痛楚，讓她的雙眸緊閉。
維克托微微垂首，以厚實的肌肉群，控製著絕對的平衡。他背負著所有希望，朝著龍墓中央，那匯聚全族心血與祝福的聖池，不斷前行。
聖池之內，那具傾注全族之力培育、承載著奧芙靈母性祝佑的“空白龍軀”，此刻已長至七米，重超兩噸。
銀色的蛋殼早被能量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線條流暢、生機磅礴、卻唯獨缺了魂魄的完美龍形。
它靜懸池心，浸在依舊濃鬱的能量液中，散發與愛莉身上同源、和諧的生命脈動。
然而，七米、兩噸餘，距離傑西卡推算的八米三噸的最低限度，尚有差距。離安全線，則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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