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咯噔~咯噔~”
急促而單調的馬蹄聲,敲打著碎石路麵。
特製的輕便馬車廂,在兩匹高大雄健、額生螺旋短角的角馬牽引下,正在城際道路上狂飆。
快速馬車,專門為那些錢多又趕時間的主兒服務。
至於體驗?
如果說科多獸貨車,是坐在老牛車裏逛鄉村土路。
那快速馬車,就是被綁在脫韁野馬背上,在鵝卵石灘上蹦迪。
“哐當!哐當!哐當!”
車廂以極高的頻率劇烈顛簸。
全車十個人,都在跟著節奏上下起舞。
上車前,那個擔當車夫的馭獸師,還拍著胸脯吹噓:
“放心!咱這車裝了地精最新款‘安穩行者’減震器!保您一路舒坦,如坐雲端!”
羅琳當時就覺得這廣告詞耳熟。
現在她明白了,這減震器的效果,大概相當於八十歲老大爺兜裏的一夜七次牌神液。
有效果,但僅限於心理安慰。
“快得飛起……原來特麽是物理意義上的啊?”
羅琳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一邊牢牢抱著懷裏的藤筐。
裝狗蛋的藤筐是在切斯特重新買的,不但結實,空間也足夠大。
狗蛋被用厚厚的黑布包裹起來放在下麵,然後上麵則放滿雜物。。
用羅琳的話說,就是打掩護。
不知道的人,會以為她這筐子裏麵裝的全是不值錢的玩意。
比如現在,她就伸手掏出一根超硬核的野牛肉幹。
這肉幹堅硬得能當釘錘使,正常吃法是切成小塊熬煮幾小時。
但羅琳她一口下去,咯嘣一聲就咬下一塊,( ̄~ ̄)嚼得津津有味。
看得旁邊的人牙齦都疼。
“呯!~”
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
“嘔……”
羅琳斜對麵,穿著華麗外套的年輕男子,一把推開身旁狹小的馬車窗戶,開始驚天動地地狂吐。
冰冷的深秋風,呼呼灌進車廂,還帶來一股酸腐的惡臭。
車廂裏其他乘客紛紛皺起眉頭,低聲抱怨,但沒人出聲製止。
在快速馬車上吐到昏天暗地,尤其是第一次乘坐的菜鳥,算是保留節目了。
羅琳聳聳肩,毫不在意。
森林腐質,哥布林糞便,燒焦屍體……她都聞慣了。
這點嘔吐物的酸爽?
小清新級別。
她麵不改色,繼續跟她的凶器級肉幹較勁。
“嘿,這位尊貴的先生,看樣子您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
尖鴨子似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侏儒,身高目測一米出頭。
他頂著一個亂糟糟的雞窩頭,渾身掛滿了顏色各異的瓶子,隨著顛簸叮當作響。
侏儒從腰間摸出一個墨綠色的小瓶子,在臉色慘白的年輕人眼前晃了晃:
“賓格斯牌最新款暈車藥劑!喝下它,立刻擺享受平穩旅途!隻要50銀幣一瓶,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剛吐完縮回來的年輕人,用一塊絲綢手帕擦了擦嘴。
甚至連問都沒問藥效和副作用,直接從懷裏掏出一枚金燦燦的太陽幣。
“快!給我!”
侏儒的眼睛瞬間比金幣還亮,敏捷地接住錢,同時把綠色小瓶塞進年輕人手裏。
年輕人迫不及待地拔掉軟木塞,仰頭就把一整瓶渾濁的綠色液體灌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頗有幾分豪氣。
“等等!”侏儒剛掏出錢袋準備找零,見狀愣住了。
“嘿!尊貴的先生,這藥劑一次最多隻能喝五分之一!喝多了會——”
話沒說完,年輕人“噗通”一聲栽倒。
“哈哈哈!”
車廂後排,一個穿著鎖子甲,背著雙手斧的冒險者大漢,發出一陣大笑。
“賓格斯!你個缺德的家夥!又把毒蠅菇提取液當暈車藥賣!這玩意兒喝多了可會要人命的!”
侏儒賓格斯一攤手:“賓格斯從不欺騙顧客!是他自己不問清楚服用劑量,能怪我嗎?”
說著,他又慢條斯理從腰間另一個皮囊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
在動彈不得,隻有眼珠子能表達驚恐和憤怒的年輕人麵前,晃了晃道:
“賓格斯牌特效解毒劑,效果立竿見影,同樣隻要50銀幣一瓶,要麽?”
年輕人的眼珠子瘋狂地上下擺動。
“成交!正好不用找零了,多吉利!”
賓格斯咧嘴一笑,拔掉瓶塞,手法粗魯的把解毒劑灌進年輕人嘴裏。
片刻之後,年輕人“哈啊——”一聲,長長的喘了口氣。
連滾帶爬地坐直身體,臉色由白轉紅,指著賓格斯,渾身發抖:
“你……你這該死的侏儒!竟敢戲弄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賓格斯對顧客一視同仁。”
侏儒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彈掉不存在的耳屎。
“毒蠅菇液確實能麻痹感官,讓你感覺不到眩暈,我哪兒騙你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心急。”
“信不信我現在就——”
“砰!”
車廂前部與駕駛位之間的小窗猛地被從外麵推開。
馭獸師那張被風吹得粗糙的臉探了進來。
“請不要在車廂裏鬧事。否則,我不介意請你提前下車。”
年輕人瞬間閉嘴,臉憋得更紅了。
在快速馬車上跟馭獸師鬧別扭?
那是純粹的自找沒趣。
這些常年跑危險路線的家夥,誰還沒點壓箱底的本事?
上車前,馭獸師身旁那兩條狼型魔獸,一看就不好惹。
見年輕人偃旗息鼓,馭獸師又瞥向侏儒:
“賓格斯,管好你的瓶瓶罐罐和那張嘴。再有投訴,下次你就別想上我的車。”
說完,“啪”的關上了小窗。
車廂裏暫時恢複了和諧。
隻剩下令人煩躁的顛簸聲、馬蹄聲,以及年輕人壓抑的粗重喘息。
侏儒賓格斯彷彿沒事人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尊貴的旅人,漫長的旅途需要一點調劑!
賓格斯牌優質煉金藥劑,品種齊全,效果卓越!
提神醒腦、治療外傷、補充體力、甚至還有某些‘特殊場合’助興的小玩意兒……
價格公道,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車廂裏一片寂靜,隻有顛簸聲。
前車之鑒,可還在那齜牙咧嘴呢。
“噢,好吧,看來大家暫時沒有需求。”
賓格斯略顯失望地聳聳肩,正要坐穩。
“砰!!!”
一聲遠比任何一次顛簸都要沉重的巨響,猛然炸開!
不是車輪碾過石頭,不是車廂框架的呻吟。
是撞擊!
緊接著,是失重感。
車禍!
而且是極嚴重的那種!
念頭在羅琳腦海裏閃過。
她幾乎是本能反應的將裝著狗蛋的藤筐,死死摟在胸前。
同時蜷縮身體,用肩膀、後背和手臂形成一個保護圈。
這時候開啟【硬化】?
不,這不像是簡單的意外翻車!
車廂在空中翻滾、旋轉,像個被頑童踢飛的破罐頭。
乘客瞬間變成了滾地葫蘆,在狹小的空間裏撞成一團。
羅琳在失控的翻滾中,後背、肩膀、側腰接連撞在變形的車壁,以及其他乘客的身體上。
劇痛傳來,但她咬緊牙關,將藤筐死死抱緊。
“轟隆——!!!”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更猛烈的震動,車廂終於停止了翻滾。
車廂內一片狼藉,煙塵彌漫。
昏暗的光線從破裂的頂棚和窗戶缺口透進來。
“啊啊啊——!”
“救命!”
“我的腿斷了!”
有人直接昏死過去。
有人被變形的車廂結構卡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有人躺在血泊裏,腿骨以詭異的角度彎折。
羅琳晃了晃被撞得有些發懵的腦袋,甩掉眼前的金星和耳鳴。
她第一時間檢查懷裏的藤筐。
狗蛋安然無恙,蛋殼比她想象中堅硬得多,這種程度的撞擊和擠壓,似乎根本沒造成任何影響。
然後快速檢查自身。
多處擦傷和淤青,後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可能有些骨裂,但得益於結實的身體,沒有開放性傷口和致命傷。
“快!喝下這個!能幫你緩解傷勢。”
一個紅色的小玻璃瓶,突然被一隻髒兮兮的小手遞到了羅琳眼前。
是侏儒賓格斯。
這個家夥,居然在剛才災難性的翻滾中,沒受什麽傷。
此刻正靈活得像隻地鼠,在扭曲變形,雜物堆積的車廂裏,爬來爬去。
給每個有意識,還能動彈的乘客,分發著這種紅色藥劑。
羅琳接過瓶子,沒有立刻喝。
她透過車廂側麵一個巨大的破洞,警惕地向外望去。
他們乘坐的馬車側翻在路邊的溝裏,輪子還在微微轉動。
再向外麵是一點,就是道路邊的懸崖。
拉車的那兩匹雄健的角馬,倒在十幾米外的路麵上。
馬脖子都以一種絕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鮮血正從斷裂的頸動脈汩汩流出,浸濕了一大片泥土。
沒看到馭獸師的蹤影,估計在撞擊瞬間就被甩飛出去,不知道落在哪個角落了。
而更讓羅琳心中一沉的是,在馬車來的方向。
幾個極其高大、充滿壓迫感的身影,正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向側翻的車廂走來。
那是……食人魔。
D級邪惡類人生物。
身高普遍超過三米,麵板是髒兮兮的灰綠色,渾身肌肉虯結,充滿蠻力,手中提著用整棵小樹簡單削成的粗糙巨棒。
一共三隻,它們醜陋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殘忍,嘴角流著涎水。
“嗷嗚——!!!”
一聲充滿憤怒和痛苦的嚎叫驟然響起!
緊接著,兩道青灰色的身影,從側翻車廂後方不遠處的草叢裏猛然竄出,直撲那三隻食人魔。
是兩頭體型比普通野狼,還要大一圈的狼形魔獸——風魔狼。
這是馭獸師的魔寵,也是馬車的護衛。
食人魔發出低沉的怒吼,揮舞著巨棒狠狠砸向撲來的風魔狼。
兩頭狼敏捷閃開,然後圍著三頭食人魔不停繞圈咆哮。
“食……食人魔?!”
賓格斯順著羅琳的目光也看到了外麵的情況。
“該死!真該死!賓格斯最討厭食人魔了!它們又臭又蠢,還總想拿侏儒當零食!”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咒罵著,一邊手忙腳亂地爬回羅琳身邊。
也不管她要不要,又從腰間掏出幾個顏色各異的小瓶子,一股腦塞進羅琳手裏:
“拿著!綠色的體力藥劑!藍色的魔力藥劑!黃色的……呃,這個對你沒用……”
羅琳握著這幾個還帶著侏儒體溫的小瓶子,皺眉看向他:“為什麽給我這些?”
她和這奸商可沒什麽交情。
“因為剛才翻車的時候,全車就你最冷靜!從頭到尾都護著你的東西,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胡亂叫喊!”
賓格斯語速飛快,小眼睛緊盯著羅琳。
“而且我看得出來,你跟那些溫室裏長大的冒險者不一樣,你見過血,肯定很會打架!”
侏儒奸是奸,眼力倒是不錯。
“打架倒是會一點。”羅琳不再廢話,拔掉那瓶紅色藥劑的塞子,仰頭灌了下去。
一股溫熱中帶著辛辣的液體流入喉嚨,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身上的多處疼痛迅速緩解。
雖然比不上光愈術的治癒效果,但勝在不需要消耗寶貴的魔力。
“謝了。”
羅琳把空瓶子扔回給賓格斯,活動了一下還有些痠痛的肩膀和後背。
“不客氣!賓格斯最樂於助人了!”侏儒咧嘴一笑,露出標誌性的黃牙。
“治療藥劑,1金一瓶,童叟無欺!”
羅琳:“……”
她懶得搭理這隨時不忘做生意的家夥。
迅速將藤筐安置在車廂一個相對穩固的角落。
然後從大破洞靈巧地鑽出了側翻的車廂。
車廂裏,其他還能行動的人,也陸續爬了出來。
那個華服年輕人臉色比剛才還要慘白,手裏緊緊握著一把裝飾華麗的細劍,微微發抖。
冒險者大漢也爬了出來,從背後摘下了那柄沉重的雙手斧。
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一個從靴子裏拔出一把短匕首,另一個在地上撿了根斷裂的車轅木棍。
“該死!該死的馭獸師呢?我可是花了60銀幣坐這破車的!他必須負責!”
握著匕首的商人又驚又怒地吼道,目光四處搜尋。
“他大概已經死了。”
冒險者大漢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看向遠處一隻被食人魔敲碎腦袋的風魔狼。
“他的寶貝魔寵,都沒人指揮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最後那隻風魔狼在躲避攻擊時,被一隻食人魔預判了路線,巨大的木棒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而過!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風魔狼如同破布袋般被抽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軟軟滑落,沒了動靜。
馭獸師的兩隻魔寵,全滅。
食人魔門沒有立刻殺過來,而是提起死去的狼屍,直接分食起來。
“三隻食人魔……全是D級,皮糙肉厚,力大無窮。”
冒險者大漢的臉色也難看起來,聲音低沉道:“我們打不過,得跑!”
“往哪跑?”
華服年輕人聲音發顫,卻強撐著挺直腰板。
“它們看著笨重,但衝刺起來速度不慢!而且車廂裏還有受傷的人,我的榮譽絕不允許我拋棄弱者獨自逃生!”
“我又不認識他們……犯不著把命搭上。”
握著匕首的商人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轉身就朝著與食人魔相反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
另一個拿著木棍的中年人見狀,毫不猶豫地也跟了上去。
“媽的……”
冒險者大漢看著那兩個背影,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大快朵頤的三隻食人魔,臉上掙紮之色一閃而過。
“老子也不想死在這兒……對不住了!”
說罷,他竟也拎著斧頭,跟上了逃跑的身影。
轉眼間,就隻剩下華服年輕人,以及評估形勢的羅琳。
“食人魔勢大力沉,但不會魔法,典型的高攻慢速單位,能贏。“
她左手伸向腰間,抽出【死棘】骨杖。
“強化!”
土黃色的魔力光芒,從骨杖頂端流淌而出,迅速包裹她的全身。
“啊!——”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突然從剛才那個商人逃跑的方向傳來!
羅琳猛地轉頭,瞳孔再次收縮。
隻見那個握著匕首的商人,正踉蹌著倒退幾步,然後仰麵栽倒。
他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支箭矢!
前後夾擊?
襲擊者……不止食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