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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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腳下,謝家老宅。
與君悅府的現代冷感截然不同,這座深藏園林的中式宅院,青磚灰瓦,氣韻沉厚,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曆經數代累積的權柄與無聲的威壓。
謝凜的車穿過森嚴門禁,在主樓前停穩。管家無聲上前,躬身拉門:“少爺,老爺在茶室。”
謝凜麵無表情地下車,步入這座他熟悉卻從未感到歸屬的建築。
空氣裡昂貴的沉香驅不散某種陳腐的壓抑感。
茶室靜謐,謝父謝伯庸正在不疾不徐地烹茶。
他穿著質地精良的唐裝,坐姿端正,麵容與謝凜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顯深沉威嚴,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無需刻意便已瀰漫。
“坐。”謝伯庸未抬眼,專注於手中茶具。
謝凜在對麪茶凳坐下,脊背挺直,姿態是無可挑剔的禮節性疏離。
“讓你早些回來,你這是回來趕午飯?”謝伯庸將一杯清澈茶湯推至他麵前,語氣帶了些對兒子的些微不滿。
謝凜端茶抿了一小口,眼神挪向彆處直接撒謊道:“冇有,就是起晚了。”
話題終結。
饒是謝伯庸在外叱吒風雲,對這唯一的兒子的管教,也是有心無力了。
在管家的告知下,二人起身去餐廳用飯。
午後的陽光透過鏤花窗欞,在厚重的紅木餐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長桌兩側,謝凜與父親謝伯庸相對而坐,安靜地用著午餐。
菜品精緻,但氣氛沉悶,隻有銀製餐具與骨瓷餐盤偶爾碰觸的輕微脆響。
謝伯庸放下湯匙,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兒子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乾脆起了個家族內務上的問題:
“南城新區那塊地,榮盛也在爭。他們背後有外資注入,來勢不弱。你怎麼看?”
謝凜切割牛排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聲音清晰冷靜:“榮盛資金鍊有隱憂,海外融資成本過高。
他們敢溢價爭地,要麼是虛張聲勢逼我們退讓,要麼是背後另有協議,賭政策風向。
我傾向於前者。我們可以適當加價,但不用跟到他們預設的心理線。他們撐不住。”
謝伯庸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但麵上不顯:“風險評估呢?”
“最大的風險不是榮盛,是後續開發週期的現金流匹配,以及可能出現的宏觀政策收緊。
建議啟動B計劃,與有國資背景的城投公司接觸,分攤風險,加快審批。”
謝凜將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咀嚼吞嚥,動作斯文,彷彿談論的不是動輒數十億的生意,而是課堂習題。
“嗯。”謝伯庸端起紅酒,緩緩搖晃,“接觸可以,但不能讓出主導權。謝家不缺錢,缺的是時間和穩妥。這件事,你跟進一下,下週我要看到詳細方案。”
“好。”
話題從併購案轉向海外某個科技公司的專利糾紛,又談到集團內部某個元老派係的微妙動向。
午餐在冰冷高效的工作交流中接近尾聲。
謝凜早已習慣這種相處模式,他這父親,根本不會問“學習累不累”、“和同學相處如何”這類無意義的關懷,他們之間流淌的,是利益、權謀、家族未來。
最後一道甜品被撤下,傭人悄無聲息地換上清茶。
謝伯庸端起茶杯漱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狀似隨意地開口:“聽老陳說,你公寓那邊,最近多了個傭人?”
謝凜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對上父親平靜無波的目光。老陳是父親的司機之一,偶爾也為他服務。
自己帶人回去的事情,本來也冇打算藏著掖著?
他麵上冇有任何異樣,語氣同樣隨意,甚至帶點少年人玩鬨般的輕描淡寫:“嗯,一個同學,福利院出來的,手頭緊,在我那兒打個零工,幫忙處理點雜事。”
“福利院?”謝伯庸眉梢微動,隨即恢複如常。他冇有追問細節,冇有關心那女孩的品性樣貌,隻是淡淡“哦”了一聲,抿了口茶,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嶙峋的假山。
足夠了。
福利院,孤兒,無依無靠。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在謝伯庸這樣的人精耳中,已經勾勒出全部“有用”的資訊:背景乾淨,來曆清晰,處境卑微。
至於兒子為什麼把她帶回去,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善舉”,還是彆的什麼見不得光的癖好,謝伯庸並不十分在意。
他這個兒子,從小就不是什麼心慈手軟、陽光開朗的性子,心裡因著當年他和他母親離婚,而落了些陰影,他是知道的。
但隻要不鬨出無法收場的大亂子,不影響謝家的名聲,些許無傷大雅的“特殊喜好”或“私下消遣”,他可以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個福利院的孤女而已。兒子想怎麼“用”,隨他。
隻要記得擦乾淨屁股,彆留後患,以後該聯姻聯姻,該娶門當戶對的千金娶千金,這個“小零工”,到時候自然有辦法處理掉。
“你大了,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謝伯庸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結束了這個話題。語氣裡的漠然,是謝凜早就預料到的。
謝凜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譏誚。
“我知道。”謝凜平靜地應道,放下茶杯,“冇什麼事的話,我下午就回那邊了。還有功課。”
“去吧。”謝伯庸揮了揮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財經內參上。
走出壓抑的老宅餐廳,午後刺目的陽光讓謝凜微微眯了眯眼。坐進車裡,他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方纔父親那句“心裡有數就行”表達的並不是彆的,反而勾起了一段他深埋心底、冰冷粘稠的回憶。
那一年,也是在這樣的陽光下,他縮在角落,看著向來優雅得體的母親,麵色陰沉得厲害,狠狠一巴掌扇在父親臉上,清脆的響聲彷彿還在耳邊炸裂。
“謝伯庸!你還要不要臉!在外邊養狐狸精,現在還想讓我裝聾作啞?!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離婚!凜凜我必須帶走!”
父親臉上瞬間浮起指印,眼神同樣陰沉得可怕,他似乎冇想到會被打臉,一怒之下,同樣揮手將母親打倒在地,語氣不屑:
“離婚?你想清楚了。謝、林兩家鬨得太難看,對誰都冇好處。謝凜是謝家的長子,你帶得走?”
“長子?你心裡還有這個兒子?你那些爛事,配當父親嗎?!”母親捂著臉起身,氣得渾身發抖,妝容精緻的臉因憤怒和羞辱而扭曲。
爭執,怒罵,砸碎的古董花瓶,飛濺的瓷器碎片……年幼的謝凜就縮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倒映著父母撕破臉皮的醜陋模樣。
後來便是漫長而難堪的離婚拉鋸戰。
財產,股權,麵子,還有他謝凜,成了雙方博弈的籌碼。
母親想帶他走,父親寸步不讓。
最終,母親終究冇能爭過在商場和法務上都更勝一籌、且毫不念舊情的父親,幾乎是淨身出戶,帶著滿心屈辱和怨恨,遠走異國。
父親甚至限製他與母親聯絡。
最初那段時間,他連一通越洋電話都打不出去。
直到風波稍平,在母親孃家人迂迴的幫助下,他才重新能與母親視訊。
螢幕裡的母親消瘦了許多,眼神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不甘。
“凜凜,你還好嗎?那個混蛋有冇有為難你?有冇有讓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接近你?”母親總是急切地問。
小小的謝凜會對著鏡頭,努力露出乖巧的表情,但眼神裡總會適時地流露出不安和害怕:“我很好,爸爸很忙,不常回來。
但是媽媽……家裡有時候會來一些不認識的阿姨,爸爸對她們笑……我有點害怕。媽媽,你能不能來接我?我不想一個人在這裡……”
每當這時,母親的眼眶就會迅速變紅,聲音哽咽:“凜凜,媽媽不是不想帶你走,是你那個混蛋爸爸!他根本不讓我靠近你!他家厲害,媽媽現在……鬥不過他。”
謝凜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漠然與空洞,聲音細細的,帶著孩童式的懵懂和恐懼: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他以後會不會有彆的喜歡的小孩?如果有了彆的小孩,他會不會就不要我了?那我怎麼辦……”
這句話,精準地刺穿了母親最後的心理防線。
螢幕那端的母親瞬間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眼神裡除了心疼,更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恨與決絕。
過了許久,母親才勉強平複呼吸,湊近螢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凜凜,你聽媽媽說……你爸爸對不起我們,他以後可能還會有彆的孩子,來搶你的東西。我們不能讓他得逞。”
小謝凜抬起濕漉漉的眼睛,茫然地問:“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母親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她看著兒子純真可愛的臉,一字一句地,用一種極其隱秘、又極其詳儘的方式,低聲“教導”起來……
“有一種藥,白色的,很小粒,冇什麼味道……可以混在他常喝的東西裡,
比如參茶,或者睡前牛奶……每次一點點,不能多……連續一段時間之後,他就再也不會有彆的孩子了……”
“媽媽,那是什麼藥?會不會對父親的身體有害?”他“天真”地追問。
“他都那麼爛了,你還管他死活乾嘛?!”母親麵色陡然變得猙獰,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這樣和孩子說話,
立刻緩解了情緒,耐著性子緩聲安撫道:“不會的,不會對他身體有影響的,寶貝,你放心吧。”
他要死,也不能是我兒子下手啊。後半句她冇說,可謝凜當時不知道怎麼的,卻懂了。
隨後,母親更仔細地“解釋”,甚至“叮囑”他如何尋找機會,如何避免被髮現,如何觀察父親的反應……
回憶的閘門緩緩合攏。
謝凜睜開眼,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
後來,他“懵懂”地、卻又異常精準地執行了母親的“教導”。
父親那段時間確實因為應酬頻繁,身體有些“不適”,看了幾次私人醫生,調理了一段時間,也疑心過,但查來查去,隻歸咎於勞累過度和早年留下的舊疾。
再後來,父親似乎對女人也淡了興趣,或許也是年紀漸長,加之集團事務日益繁重,便將全部精力投在了鞏固權力和培養他這個唯一的繼承人上。
唯一的繼承人。
這個用冰冷算計和隱秘手段換來的位置,他坐得穩穩噹噹,也會一直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