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掙紮------------------------------------------“啊——”一聲短促的、完全陌生的、屬於女性的驚叫，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了回去，堵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嗚咽。她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順著洗手池滑坐回冰冷的瓷磚地上。浴袍散亂，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和赤足，腳趾因為緊張和寒冷微微蜷縮著。，混合著電視的背景音：“陳默？你死在裡麵了？掉馬桶裡了？趕緊出來！我要上廁所！”，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割開了眼前這荒誕絕倫的迷霧。陳默，不，這個占據著陌生絕美女體的靈魂，猛地打了個寒顫。，看著自己那雙變得纖細白皙、指甲修剪整齊的手，又慢慢抬起頭，望向鏡子裡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極冷，帶著無儘混亂和一絲奇異了悟的神情，緩緩浮現在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眸深處。，李娟的拍打和叫嚷還在繼續，越來越響，越來越不耐煩。，還夾雜著用腳踹門的悶響。“陳默！你聾了？開門！我憋不住了！”。那聲音……是李娟。這認知像冰錐刺入混亂的腦海，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陳默（暫且還必須用這個名字來指代這個混亂的意識）下意識地張口想應，喉嚨裡卻隻擠出一點古怪的、細弱的氣音。不是他慣常那低沉甚至有些沙啞的嗓音。。，牙齒磕在一起，細微的顫栗從脊椎爬上來。必須開門，或者至少弄出點動靜。李娟的耐心（如果那能稱之為耐心的話）向來隻有薄薄一層，底下全是易燃易爆的脾氣。，雙腿卻軟得不像話，像是新長出來的，完全不聽使喚。嘗試兩次都跌坐回去，浴袍下襬散開得更厲害，陌生的身體曲線在冷空氣裡激起一片雞皮疙瘩。第三次，他幾乎是靠著雙臂的力量，把自己拖拽到門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勉強穩住。，隨即是更暴躁的吼叫，幾乎貼著門板傳來：“我數三聲！一！二——”（他無法不這樣稱呼自己）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穿過陌生的鼻腔和喉嚨，感覺都變得不同。他儘量壓低、放粗聲音，試圖模仿自己原來的語調，擠出一句：“……等、等一下。肚子不舒服。”。
隨即，李娟充滿懷疑和嫌惡的聲音響起，隔著一層門板，嗡嗡地：“就你事多！懶驢上磨！快點！” 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走開的聲響，伴隨著一句模糊的咒罵，“……冇用，上個廁所都磨蹭……”
暫時安全了。
陳默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臟在陌生的胸腔裡瘋狂擂鼓，敲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指纖長，骨節勻稱，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圓潤乾淨。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指節因為長期整理檔案有些粗大，指甲邊緣總有些洗不掉的細微墨印，右手虎口還有一道陳年的舊疤。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觸碰自己的臉頰。麵板細膩光滑，像最上等的瓷器，帶著微涼的體溫。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狀……每一處都陌生得令人心悸。他甚至不敢去確認身體的其他部分，僅僅是脖頸之下那隱約的、柔軟的新弧度，就足以讓眩暈感再次襲來。
這不是夢。瓷磚的冰冷，浴袍粗糙的質感，門外隱約傳來的電視廣告聲，還有胸腔裡那擂鼓般清晰的心跳……都太真實了。
怎麼辦？
這個念頭浮上來，立刻被更多混亂的思緒淹冇。怎麼出去？以這副樣子，出現在李娟麵前？她會是什麼反應？尖叫？報警？還是以為他瘋了，或者……家裡進了個來路不明的、美得詭異的女人？
然後呢？單位怎麼辦？檔案室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下個月的工資，還有……這具身體，到底是誰？從哪裡來？他，陳默，又去了哪裡？
他抱住頭，十指插入那頭陌生的、觸感柔軟順滑的黑髮中。頭髮很長，帶著濕氣，蜿蜒在頸側。混亂中，一絲極其冰冷的理性，像黑暗海底浮上來的毒蛇，緩慢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李娟……
那個每日對他頤指氣使，抱怨他冇用，羨慕彆人妻子金鐲子的女人。
如果她看到這張臉……
陳默慢慢鬆開手，抬起頭。鏡子裡的人也隨之抬頭，蒼白著臉，眼神卻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茫然。那裡麵開始翻湧起一些更複雜、更暗沉的東西。他看著她——或者說，看著“自己”現在的樣子——那張臉，即使毫無血色，眼神驚惶，也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是一種超越了性彆、能直接擊中視覺中樞的、純粹的美。
這樣的臉，李娟會對著手機裡那些網紅嘖嘖稱羨。
這樣的臉……他從未擁有過，甚至連幻想都未曾觸及的領域。
門外傳來李娟重重坐在沙發上的聲音，還有電視被調得更響的動靜。她似乎暫時放棄了“上廁所”，但不滿的磁場依舊穿透門板，瀰漫在狹小的衛生間裡。
陳默扶著門把手，再次嘗試站起來。這一次，他穩住了。雙腿還在發軟，但至少能支撐住這具明顯輕盈了許多的身體。他站直，看向鏡子。鏡中的人，浴袍鬆垮，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片白皙的胸口，黑髮淩亂，眼神卻一點點沉澱下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他需要一件衣服。不能穿陳默的衣服，那些寬大、灰撲撲的男性衣物套在這身體上隻會更加怪異。他的目光落在門後的掛鉤上，那裡掛著一件李娟的舊睡裙，粉色的，帶著俗氣的蕾絲邊，是她幾年前買的，早已不穿，但一直冇扔。
幾乎冇有猶豫，他脫下身上那件屬於“陳默”的、沾了冷汗的浴袍。陌生的身體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激起一陣更劇烈的戰栗。他匆匆扯下那件舊睡裙，套在身上。布料柔軟，帶著樟腦丸和舊衣櫃的味道，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隻是胸前的布料被撐得有些緊。裙子長度隻到大腿中部，露出光裸纖細的小腿。
鏡子裡的人，換上了女人的睡裙，濕發貼在頰邊，看上去更加……不對勁。一種混合著驚惶、脆弱，又因那過於出眾的容貌而顯得妖異的模樣。
陳默抬手，用力揉了揉臉頰，試圖讓那蒼白染上點血色。他又用手指理了理頭髮，將濕發儘量撥到肩後。做完這些，他看著鏡中的陌生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衛生間的門把手。
金屬把手冰涼刺骨。
他停頓了幾秒，睫毛顫動了一下，最終，向下壓，轉動。
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門，被向內拉開一條縫隙。
客廳裡過於明亮的燈光和嘈雜的電視聲浪瞬間湧了進來。陳默眯了眯眼，適應著光線，然後，他抬起腳——赤著腳，邁過了那道他走過無數次的門檻。
他的身影，出現在衛生間門口。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窩在沙發裡，正心不在焉按著遙控器、眼角還瞟著手機螢幕的李娟，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燙到一樣，猛地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經心地掃過門口，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然後，那目光頓住了。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卡住，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一點點瞪大，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手裡捏著的遙控器“啪嗒”一聲掉在鋪著廉價塑料地墊的地板上。
電視裡，綜藝節目的嘉賓正在誇張地大笑，罐頭笑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但李娟的世界，在那瞬間，寂靜無聲。她隻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穿著她舊睡裙、赤腳站著、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荒誕絕倫的景象。
陳默站在門口，冇有動。他能感覺到自己冰冷赤足下，地板細微的灰塵顆粒。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他迎視著李娟那震驚到近乎空洞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看見李娟的嘴唇開始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窒息般的氣音。她的目光，終於從那張臉上，遲緩地移到“她”身上那件眼熟的、粉色的舊睡裙上，瞳孔再次劇烈地收縮。
陳默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那必然到來的尖叫、質問、崩潰，或者彆的什麼。
在電視背景音空洞的歡笑聲中，在李娟呆滯的凝視下，他忽然覺得，這荒誕絕倫的噩夢深處，裂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縫隙。
而他，站在這縫隙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