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霧,總在黎明前最濃。
像一床厚重的、濕冷的棉絮,從山穀深處漫上來,吞沒林木,掩住院牆,將別墅裹成一個影影綽綽的孤島
站在窗內望出去,世界隻剩下眼前幾米可見的、灰白色的流動的虛無,和更遠處完全失卻形狀的朦朧。
詩瑩瑩醒來時,就被這片大霧包圍了。
睡眠很淺,夜裏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能讓她驚醒。
後半夜,詩瑩瑩似乎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類似汽車引擎低鳴、又很快湮滅的聲音,但凝神再聽,隻有山林間永不停歇的風聲,和被風卷動的、鬆枝刮擦窗戶的沙沙輕響。
也許是錯覺
也許是霧太濃,連聲音都變得扭曲。
早餐時,林曦的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佈菜時手指似乎有些不穩,湯汁在雪白的骨瓷碟邊濺出一個小小的弧形
她很快用布擦去,動作輕柔,但詩瑩瑩注意到了。
“沒睡好嗎?”
詩瑩瑩問,舀起一勺燕麥粥。
林曦微微搖頭:“有點頭疼,老毛病了。霧天容易這樣。”
林曦頓了頓,看向窗外,“今天的霧真大,恐怕一上午都散不了。”
“程先生昨晚回來了嗎?”
詩瑩瑩狀似無意地問。程義昨天傍晚離開,說市區有晚宴。
“回來了,很晚。”
林曦簡短回答,“現在應該還在休息。”
詩瑩瑩沒再問。
她慢慢吃著早餐,心裏卻想著昨晚那聲疑似引擎的聲音,和林曦罕見的失態。
霧,似乎讓一切都變得有些不同尋常。
早餐後,她照例去了藏書室
大霧讓室內光線昏暗,她開了燈,暖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的陰冷
她心不在焉地翻著那本本地風物誌,裏麵有些關於這片山區的古老傳說,大多荒誕不經,什麽山精樹怪,迷霧藏寶,她看了一會兒就合上了。
霧氣似乎無孔不入,絲絲縷縷的涼意從窗縫滲進來。
她走到窗邊,想看看霧有沒有散開些,卻隻看到一片翻湧的乳白。
就在她準備轉身時,視線無意中掃過樓下庭院靠近東側柵欄的角落。
濃霧之中,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比周圍霧氣顏色略深一點的影子,靜靜地立在那裏
一動不動,像個被遺忘的雕塑。
詩瑩瑩的心跳倏然加快。
是人嗎?還是霧造成的錯覺?是園丁?保鏢?這個時間,園丁通常不會在那個位置,而保鏢的巡邏路線也不該在那裏長時間停留吧?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但那影子太模糊了,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隻有凝神細看,才能勉強分辨出一個類似人形的輪廓,似乎……還微微抬著頭,麵朝著她這個方向?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詩瑩瑩立刻離開窗邊,快步走出藏書室,穿過安靜的走廊,走向樓梯。
她要去看看。也許隻是霧太濃,看花了眼。
下樓時,她碰到正從廚房方向出來的林曦。
“瑩瑩小姐,您要去哪裏?”林曦問,聲音比平時急促一點。
“我……想去花房看看,透透氣。”
詩瑩瑩找了個藉口。
“現在霧太大,花房裏也冷哦”
林曦擋在了通往側廊的拱門前,姿勢有些僵硬,“而且,程先生吩咐過,這樣的大霧天氣,請您盡量不要離開主宅區域,濕滑,容易出事。”
她的阻攔意圖太明顯了。詩瑩瑩看著她微微緊繃的臉,心裏的疑竇更深。
“我就去門口站一下。”
詩瑩瑩堅持,側身想繞過她。
就在這時,主宅前門的方向,傳來門鎖被輕輕擰動的聲音。很輕,但在過分寂靜的清晨,清晰可聞。
詩瑩瑩和林曦同時轉頭看去。
厚重的橡木大門被從外麵推開一道縫隙,更濃的霧氣率先湧了進來,帶著山林深處陰濕的氣息。緊接著,一個人影踏入了門廳。
不是程義。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連帽防風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
外套上沾著濕漉漉的霧氣凝結的水珠,褲腿和鞋子上沾著泥點和草屑,像是剛從山林裏跋涉而來。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將彌漫的霧氣隔絕在外,然後才抬起頭,摘下濕漉漉的帽子。
詩瑩瑩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金色
略顯淩亂、被霧氣打濕後顏色更深的金發,和她頭發的顏色如出一轍。
然後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麵板白皙,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下頜的線條幹淨利落。
最讓她血液凍結的,是那雙眼睛。
淺褐色。清澈,明亮,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陌生,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擔憂、如釋重負,以及某種深重悲傷的情緒。
這張臉……既陌生,又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熟悉感。
像在鏡中看了千萬遍的輪廓,被時光悄然打磨出了棱角,染上了風霜。
林曦的反應比她更直接。
她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地盯著來人,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來人正是程遠,
程遠的目光從詩瑩瑩臉上移開,看向林曦,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一個陌生人之間的招呼,更像是一種……確認。
然後,他重新看向詩瑩瑩,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浸滿了疲憊和說不出的沉重。
“嘛您……”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幹澀,隻吐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便停住了
程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裏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去,換成了更符合他此刻“闖入者”身份的平靜與疏離。
“詩瑩瑩小姐,”他改口,語氣變得正式,甚至有些生硬,“抱歉以這種方式打擾。我是程遠。我們……見過。”
見過。
在橙子路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在她變成詩瑩瑩的第一天,那個神秘出現、為她安排了一切、又匆匆消失的“程遠”。
詩瑩瑩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無數的疑問和驚駭像沸騰的開水,在她胸腔裏翻滾: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進來的?外麵那些保鏢呢?林曦為什麽是那種反應?他剛纔想叫她什麽?媽?!
程遠似乎看出了她的混亂,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轉向依舊僵立的林曦,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林曦姐,父親……程義先生,他醒了嗎?”
林曦像是被這句話驚醒,身體又是一顫,眼神裏的恐懼被一種更深的慌亂取代。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程、程先生……他昨晚很晚休息,現在應該還沒……”
“告訴他,我來了。”
程遠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有些事,必須現在談。”
他說“父親”。他叫程義“父親”。
詩瑩瑩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牆壁。
那個荒誕的、她一直不願深想的猜測——程遠來自未來,是她和程義的兒子——被這簡單的兩個字,血淋淋地擺在了眼前。
林曦臉色慘白,看了看程遠,又看了看搖搖欲墜的詩瑩瑩,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朝樓上跑去。
門廳裏,隻剩下詩瑩瑩和程遠。
濃霧被隔絕在門外,但室內的空氣彷彿比霧更冷,更滯重。
程遠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詩瑩瑩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驚惶的眼睛,眼神裏那抹強行壓下的複雜情緒又浮了上來。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戰栗的力量,“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問題,很混亂。我長話短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聚說出某個艱難事實的勇氣。
“我確實是程遠。來自……不算太遠的未來。在那邊,我是你和程義的兒子。”
程遠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寂靜的空氣裏,“我回來,是因為原本的時間線裏,發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蘇臣的偏執引發了一係列悲劇,你們沒能在一起。我回來,是為了修正一些關鍵節點,確保你們能相遇,能……有機會走向不同的結局。”
詩瑩瑩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一場離奇的夢。“所以……我變成這樣,是你幹的……”
“不完全是。”
]程遠搖頭,眉頭緊鎖,“你的轉變……是既成事實,在我回來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我做的,隻是利用我對‘曆史’的瞭解,為你引導方向,提供一些必要的幫助,比如最初的身份安排,比如……”
他頓了頓,“比如那份地圖。”
果然!花房的地圖是他留下的!
“你為什麽幫我逃跑?又為什麽現在出現?”詩瑩瑩的聲音抖得厲害。
“幫你逃跑,是因為那時候你需要‘打破’那個被絕對控製的僵局。隻有逃過一次,經曆過外麵的危險和絕望,你才會更清楚地認識到某些現實,也才會……讓程義改變他的策略。”
程遠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至於現在出現……是因為時間不多了。我幹預的‘節點’正在一個個過去,但核心的危機——蘇臣,還有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更麻煩的東西——並沒有解除。而且……”
他忽然停下來,側耳傾聽。樓上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程遠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而急迫。“聽著,”
程遠語速加快,目光緊緊鎖住詩瑩瑩,“蘇臣對你不隻是簡單的佔有慾。他背後可能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關於這棟別墅,關於這片山,甚至關於……程家一些不願提起的過去。程義在查,但他查的方向可能不對,或者不夠快。你必須小心,不隻是小心蘇臣,也要小心……”
他的話戛然而止。
樓梯上,程義的身影出現了。他穿著深色的睡袍,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但眼神清明銳利,沒有絲毫睡意。
程義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門廳裏的程遠,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詩瑩瑩從未見過的、近乎震動的神情。
林曦跟在他身後,臉色蒼白
程義一步步走下樓梯,步伐很穩,卻帶著奇怪的壓迫感。
他的視線在程遠臉上停留,掃過他金色的頭發,淺褐色的眼睛,年輕卻莫名熟悉的麵容輪廓,最後落在他沾滿泥濘的褲腿上。
“你是誰?”程義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
程遠轉過身,麵對著走下樓梯的父親。
他比程義略矮一點點,但身姿挺直,毫無懼色。
“我說過,我們會再見的。”
程遠的聲音平穩下來,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程義先生。或者,我應該叫您……父親?”
這兩個字像驚雷,在空曠的門廳裏炸響。
程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穩住了。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攫住程遠,審視,分析,震驚被強大的理智強行壓下。
“證明。”
程義隻吐出兩個字。
程遠似乎早就料到。
他抬起手,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平靜地說:“你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抽屜底層,有一個上了鎖的金屬盒子,鑰匙在你母親留給你的一塊懷表表鏈夾層裏。盒子裏是你十五歲時,因為好奇拆壞了祖父的老懷表,又偷偷請人修好後,自己畫的一張永遠沒送出去的道歉草圖。畫紙背麵,你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對不起,爺爺。我以後會賠您一個更好的。’”
程義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不是能輕易調查到的資訊。那是他深藏心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少年時的秘密和愧疚。
“還有,”
程遠繼續,目光轉向臉色慘白的林曦,“林曦姐左手手腕內側的灼傷痕,不是化學藥劑,是她十二歲時,為了攔住受驚衝向您母親的馬,被韁繩勒住手腕拖行留下的。她從未告訴過您真正的緣由,隻說是自己不小心。”
林曦猛地捂住自己的手腕,眼眶瞬間紅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程遠。
程遠最後看向渾身顫抖的詩瑩瑩,眼神溫柔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冷靜:“至於她……詩瑩瑩,或者說,曾經的詩秦。她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顆很小的、紅色的痣,形狀像一顆倒置的心。那是她作為詩秦時就有的,轉變後依然在。”
詩瑩瑩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後背。那個位置,那顆痣……她自己都不常注意到!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門廳。
隻有窗外,濃霧依舊無聲翻湧。
程義的目光在程遠、詩瑩瑩、林曦之間緩緩移動,最後定格在程遠那張與自己年輕時有五六分相似、卻更肖似詩瑩瑩的臉上。震驚、懷疑、荒謬、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被觸及未知領域的震動,在他眼中激烈交鋒。
良久,他才用一種極其幹澀的聲音,緩緩問:
“你到底……從哪裏來?想做什麽?”
程遠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從你們本該擁有、卻遺憾失去的未來而來。”
“我來,是為了阻止那個未來重演。”
“而時間,”他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吞噬一切的世界,
“已經快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