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後半夜開始下
起初是細密的沙沙聲,敲在玻璃花房的頂棚上,像無數細小的珠子滾落。
後來漸漸大起來,變成沉悶的鼓點,敲打著整座沉睡的山間別墅。
詩瑩瑩醒得很早——或許根本沒怎麽深睡。
她赤著小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外麵是灰濛濛的世界,雨幕將遠山和庭院都模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綠色。
鐵藝大門在雨水中顯得更加森冷,圍牆頂端的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著,紅色指示燈在雨霧中像某種不眠的眼睛。
她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昨天在後勤走廊偷聽到的對話片段又在腦子裏回放——“瓷娃娃”、“特意交代”、“怕不是”。
這很詭異你知道麽。
林曦滴水不漏的回答,那些女傭灼熱的目光,還有這棟別墅無處不在的、精緻而冰冷的控製感……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她不是客人,她是一件收藏品。
程義把她放在這裏,用最好的絲綢和最柔軟的羊毛包裹起來,給她看最美的花,喝最香的茶。
但同時,他收走了她的手機,鎖上了窗戶,規劃了她的每一步活動範圍,甚至控製了她打遊戲的網速。
保護?還是馴服?
詩瑩瑩想起協議上那句“強製性行為規訓”
“叉叉行為?”
小蘿莉搖搖頭表怕不想被製裁
噠咩嘚嘶
早餐是林曦準時送來的。
今天她換了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裏麵是簡單的白色襯衫,頭發盤得像個花捲。
看到詩瑩瑩站在窗邊,她臉上露出標準而溫和的笑容:“早上好,瑩瑩小姐。下雨了,天氣涼,我給您準備了熱可可。”
托盤裏除了早餐,果然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可可,上麵還撒了些許棉花糖霜
“謝謝。”
詩瑩瑩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她小口喝著,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安慰。
“雨可能還要下一整天。”
林曦一邊將餐碟擺好,一邊說,“如果您覺得悶,可以到陽光房坐坐,那裏視野好,可以賞賞雨景。或者……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教您做些簡單的手工餅幹?廚房今天正好要準備一些茶點。”
邀請很自然,選項很貼心。
但詩瑩瑩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正好”
真的隻是正好嗎?還是林曦在程義的授意下,開始用更多“活動”來填充她的時間,讓她逐漸習慣這種被安排好的生活?
“手工餅幹?”詩瑩瑩抬起眼,讓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一點點猶豫,“聽起來很有意思……但我很笨的,昨天折紙都學了好久”
“沒關係,烘焙是很有趣的過程”
林曦微笑,“失敗也是樂趣的一部分”
詩瑩瑩點點頭,心裏卻飛快地盤算。
去廚房意味著進入別墅的“工作區域”,也許能觀察到更多東西——食材存放、刀具位置、後門通道……當然,也可能隻是另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活動室”
“那……麻煩你了”
詩瑩瑩最終選擇接受。接觸越多,機會越多
“不麻煩,您先用完早餐,十點左右我來帶您去廚房”
林曦離開後,詩瑩瑩慢慢吃著煎蛋,目光卻落在窗外雨幕中
十點。還有兩個小時。
她需要做點什麽
早餐後,她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抱著那杯已經涼掉的可可,慢悠悠地晃到了一樓
雨聲在室內顯得沉悶了些
主客廳空曠得嚇人,巨大的落地窗外,雨水像透明的瀑布衝刷著玻璃
她走到鋼琴邊——一架看起來很昂貴的三角鋼琴,琴蓋關著,表麵一塵不染。
詩瑩瑩伸手,輕輕拂過光滑的漆麵。
然後,她注意到鋼琴凳下麵似乎有什麽東西露出一角。
蹲下身,發現是一本樂譜,被塞在凳子腿和牆壁的縫隙裏,隻露出一個邊角。
詩瑩瑩心髒一跳,迅速環顧四周
大廳裏空無一人,隻有雨聲和遠處隱約的吸塵器聲。
她抽出那本樂譜……
已經很舊了,封麵是暗紅色的布麵,邊角已經磨損,燙金的字跡褪色到幾乎看不清。
她翻開內頁,紙張泛黃發脆,上麵是手抄的五線譜,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
翻到扉頁時,她停了下來……
那裏用藍色的墨水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
給阿義:
希望你練琴時別再皺眉了。
——小遠
2007.6
阿義?小遠?
2007年——十六年前。那時候程義應該還是個孩子。這個小遠是誰?朋友?兄弟姐妹?
詩瑩瑩盯著那個“遠”字,腦子裏閃過“程遠”的名字。是同一個人嗎?但如果這個“小遠”就是程遠,他為什麽會在十六年前給童年的程義送樂譜?
時空悖論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3
她快速翻動樂譜,在最後一頁的背麵,又發現了一行用鉛筆寫下的、更潦草的小字:
他來了。我得走了。記住,1908不是終點。
字跡很輕,幾乎被時間磨平,但詩瑩瑩還是辨認出來了。
1908——蘇臣指定的酒店房間號。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不是巧合
程遠在十六年前留下的資訊,指向了她現在麵臨的危機
他在提示什麽?“他”是誰?蘇臣?還是別的什麽?“1908不是終點”——意味著還有更深的陷阱?
詩瑩瑩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迅速將樂譜塞回原處,站起身,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開。
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程遠不僅在未來行動,他還幹預了過去
這意味著他掌握的資訊和能力遠超她的想象。
他為什麽留下這樣隱晦的線索?是給程義的,還是……給可能發現它的她?
“瑩瑩小姐?”
林曦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詩瑩瑩嚇得差點跳起來,強作鎮定地轉身:“啊,林曦……我、我在看雨。”
林曦站在通往餐廳的拱門下,手裏拿著一個圍裙,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廚房準備好了。您現在方便過去嗎?”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詩瑩瑩略顯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鋼琴的方向,但什麽也沒問
“方便的”
詩瑩瑩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們去吧。”
去廚房要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昨天那個員工休息室
今天門關著,但裏麵隱約有談話聲和笑聲。
經過時,詩瑩瑩放慢了腳步,但林曦很自然地加快了步伐,側身為她引路:“這邊請。”
廚房很大,是專業級別的西式廚房,中央是巨大的島台,各種廚具閃閃發亮。
空氣裏有麵粉和黃油混合的溫暖香氣。
“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黃油餅幹開始”
林曦遞給她一條淺粉色的圍裙,“您係這個。”
詩瑩瑩笨拙地係上圍裙
林曦則穿上一條深藍色的,動作利落地開始準備材料:麵粉、黃油、糖粉、雞蛋……
“您先看著我做一遍”
林曦的聲音在寬敞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然後我們一起做第二份。”
她的動作嫻熟而優雅,稱量、混合、攪拌,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詩瑩瑩站在一旁看著,心思卻不在餅幹上。
她的目光掃過廚房的各個角落:
巨大的雙開門冰箱,旁邊是步入式冷庫。
一排整齊懸掛的各式刀具,在頂燈下泛著冷光。
三扇門——一扇通往餐廳,一扇通往後勤走廊,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儲物間”的牌子。
窗戶很大,但外麵是後院,雨幕中能看到玻璃花房的輪廓
“現在您來試試”
林曦將混合好的麵團放在她麵前,“輕輕揉勻就好,不要過度。”
詩瑩瑩回過神,伸手觸碰麵團
黃油和麵粉混合的觸感柔軟而冰涼
她學著林曦的樣子揉捏,但動作僵硬,麵團在她手裏顯得不聽話。
“放鬆一點”
“第一次都這樣的”
林曦站在她身側指導,“手腕用力,手指輕一些。”
她的聲音很近,身上那股幹淨的皂角香味又飄過來
詩瑩瑩故意讓動作更笨拙些,麵團粘在手上,她“慌亂”地想甩掉,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糖粉罐。
白色的糖粉灑了一小片在台麵上
“對不起!”
詩瑩瑩趕緊道歉,手忙腳亂地想收拾。
“沒關係”
林曦反應很快,已經拿來了濕布,“我來處理,您繼續揉麵就好。”
她彎腰擦拭台麵,詩瑩瑩趁機迅速掃了一眼她彎腰時露出的後腰——製服襯衫的下擺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麵板和……一個暗紅色的、像是舊傷疤的痕跡。
疤痕不大,形狀不規則,在白皙的麵板上很顯眼
詩瑩瑩立刻移開視線,專注地揉著手裏越來越軟的麵團
林曦很快清理完畢,直起身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但詩瑩瑩記住了那個疤痕。
接下來是壓模
林曦拿出幾個小動物的餅幹模具——兔子、小熊、星星。
詩瑩瑩選了小兔子模具,將麵團擀平,小心翼翼地壓下去。
“真可愛”
林曦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兔子形狀,微笑著說。
詩瑩瑩沒說話,隻是專心地將一個個小兔子從麵團上取下來,排在烤盤上。動作重複而機械,她的思緒卻在別處:
林曦身上的疤痕是怎麽來的?
那本十六年前的樂譜,程遠留下的資訊到底意味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