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晨
又是一個早上
窗外鳥兒叫聲清脆,帶著初秋的涼意,一聲接一聲固執地鑽進詩瑩瑩的耳朵裏
詩瑩瑩皺了皺眉,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
枕頭柔軟,帶著她頭發上殘留的桃子洗發水味道,甜絲絲的,是她如今必須習慣的、屬於“詩瑩瑩”的氣息
昨天下午那些訂單,像一場短暫的、虛幻的夢
醒來後,看著窗外依舊明媚的陽光,和屋內一切如常的陳設,她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單買了那些荒唐的東西
直到手機收到電商平台的發貨提醒簡訊,那串快遞單號冰冷而真實地躺在收件箱裏
她買了一堆用來“搗亂”的化妝品和紋身貼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一種荒謬感,像是站在懸崖邊,明明知道跳下去可能會粉身碎骨,卻還是忍不住探出腳尖,去試探那種失重的危險
廚房裏傳來動靜。比平時輕,但詩瑩瑩還是聽見了
程義也醒了
她在床上又躺了幾分鍾,等到心跳平複一些,才起身
對著鏡子梳頭時,她還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耳垂,光滑,圓潤,沒有任何孔洞
蘇臣送的那對珍珠耳環,需要穿過這裏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麵板
敲門聲響起,很輕
“醒了嗎?我煮了粥”
是程義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帶著剛醒的微啞
詩瑩瑩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醒了……我馬上起”
她換好一件簡單的淺灰色針織開衫和牛仔褲,把長發隨意披在肩後,開啟了房門
程義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白粥冒著嫋嫋熱氣,旁邊是一碟涼拌黃瓜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仔細梳理,有幾縷不聽話地搭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些,也……更疲憊一些
“早”
詩瑩瑩走過去坐下
“早”
程義把盛好粥的碗推到她麵前,自己也拿起勺子
“睡得還好嗎?”
“還行”
詩瑩瑩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你呢?看起來好像沒睡好”
程義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粥
“有點吧,腦子裏事情多,睡得淺”
他沒說是什麽事,詩瑩瑩也沒問
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過問彼此不想提及的部分
粥煮得軟爛,米香濃鬱
黃瓜鹹脆爽口
一頓最平常不過的早餐,在週日的晨光裏安靜進行
“你今天……”
程義喝完一碗粥,抬眼看向她問
“有什麽安排嗎?還是繼續寫稿?”
詩瑩瑩慢慢嚼著嘴裏的黃瓜,思考著怎麽回答
她今天確實打算“繼續寫稿”,但更重要的是,她得去一趟那個快遞驛站,看看昨天買的東西到了沒有
“嗯,在家寫稿吧”
她點點頭
“卡文了,得磨一磨”
這不算完全說謊,她的確需要“磨”一個計劃,雖然不是稿子
程義看著她,眼神裏有種探究,但很快又隱去了
“需要幫忙嗎?”
他問,語氣很認真
“雖然我不懂寫作,但如果你需要有人聽聽思路,或者給點外行的意見……”
詩瑩瑩心裏微微一顫
程義的眼神太有誠意
那種不帶任何目的、純粹的關心,好暖
正是這種真誠,讓她更覺得自己的欺騙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
“不用了”
她努力笑了笑,讓笑容看起來輕鬆自然
“我自己能搞定,學長不是也有事要忙嗎?”
程義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她臉上那個無懈可擊的笑容,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
詩瑩瑩最近的笑容,好像越來越“標準”了,標準得像是精心測量過嘴角上揚的弧度,卻少了最初那種怯生生的、真實的不安
“嗯,是要出去一趟”
他最終隻是這麽說,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見個……朋友”
他沒說是什麽朋友,詩瑩瑩也沒追問
早餐後,程義換了一身衣服
比平時那身休閑裝正式一些——淺灰色的薄款休閑西裝,裏麵是同色係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但襯衫最上麵的釦子也扣好了
這副打扮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學生氣,多了些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沉穩,也隱隱透出某種屬於“程家”的距離感
詩瑩瑩在廚房洗碗,透過玻璃門看著他穿戴整齊,拿起玄關櫃子上的車鑰匙——不是電動車鑰匙,是一把汽車鑰匙
她認得那個標誌,不算頂奢,但也絕不是普通學生能開得起的車
程義平時幾乎不開,今天是例外
“我走了”
程義在門口換鞋,回頭對她說
“嗯,學長路上小心”
程義點點頭,手握在門把上,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又叮囑了一句
“一個人在家,鎖好門”
程義推門離開了……
門關上,詩瑩瑩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走回客廳,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不一會兒,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從地下車庫駛出,流暢地匯入小區外的車流
車窗貼著膜,看不清裏麵的人,但詩瑩瑩知道那是程義
他是去見誰?家裏安排的人?還是……和蘇家有關的人?那個“朋友”,會不會就是蘇臣?或者蘇家別的什麽人?
心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難受。她甩甩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猜測拋開
她回到房間,迅速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還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戴上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把金色的長發全部塞進帽子裏
背上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書包,她出了門
週日上午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些
詩瑩瑩沒有坐車,步行了大約二十分鍾,來到學校後街一個有些偏僻的快遞驛站
這裏兼營便利店,貨架淩亂,空氣中混合著灰塵、紙箱和速食麵的味道
她報出手機尾號和名字,驛站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在看手機短視訊,頭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裏一堆還沒拆包分揀的快遞
“自己找找,到了的話就在那兒”
詩瑩瑩在一堆大小不一的紙箱和塑料袋裏翻找了一會兒,很快找到了三個屬於她的包裹
是一個扁平的紙盒,兩個氣泡袋包裝
捏了捏,能感覺到裏麵眼影盤和瓶瓶罐罐的形狀
她把包裹塞進書包,付了取件費,快步離開了驛站
回到合租屋時,還不到十一點
屋子裏空蕩蕩的,程義還沒回來
詩瑩瑩反鎖好門,把書包拿回自己房間,關上門,拉上窗簾
房間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隻有窗簾縫隙透進幾縷細弱的光柱
她坐在床邊,深吸一口氣,然後逐一拆開包裹
第一個扁紙盒裏是那盒熒光藍眼影
開啟,十二個顏色格子,從極淺的天藍到近乎黑色的深藍,還有幾個亮片色
她用指尖輕輕抹了一點最亮的藍色在手背上試色……,幾乎有些刺眼,粉質不算細膩,帶著明顯的亮閃
第二個氣泡袋裏是那支正紅色唇釉
她在手背上劃了一道,顏色是標準的正紅,啞光質地,幹得很快,留下鮮明的痕跡
第三個包裹裏是紋身貼和一小罐一次性染發噴霧
紋身貼是透明底紙,上麵印著五顏六色的卡通圖案,有咧嘴笑的骷髏頭,有張牙舞爪的小恐龍,還有幼稚的彩虹和星星
染發噴霧是紫色的
她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
熒光藍,正紅,紫色,卡通圖案
都很廉價,俗豔,和她平時淡雅的學生打扮格格不入,更和蘇臣送來的那些米白、香檳色、珍珠、羊絨的“高階感”天差地別
詩瑩瑩看著這堆“武器”,心裏沒有預想中的興奮或決絕,反而升起一種茫然的空洞
她真的要這麽做嗎?用這種方式去挑釁蘇臣?
這看起來幼稚得像小學生惡作劇,真的能有用嗎?
還是隻會激怒他,帶來更糟糕的後果?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把她從茫然中驚醒
是“餃子”發來的訊息
[小兔,在幹嘛?我今天見了個很討厭的人,心情糟透了]
詩瑩瑩盯著螢幕上的字
“很討厭的人”
是程義現在正在見的人嗎?是他家裏安排的?還是……蘇臣?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微微發疼
她幾乎能想象出程義此刻的心情——疲憊,煩躁,卻又不得不應付
就像她不得不應付蘇臣一樣。隻是他們麵對的“討厭的人”,可能是同一個……
她該回什麽?用“小兔”的身份軟語安慰?可她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手指在螢幕上懸停,良久,她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哥哥別不開心,討厭的人就不要理他。做點讓自己高興的事呀]
傳送。
對方秒回
[和你聊天就挺高興的]
她關掉手機,把它扔到枕頭另一邊
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堆“武器”上
熒光藍的眼影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詭異的光
正紅色的唇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卡通紋身貼咧著嘴,像是在嘲笑她的猶豫和軟弱
蘇臣說明天下午三點會派司機來接她
去那個叫“臻愛”的地方,進行“形象設計”
他會期待看到一個怎樣的詩瑩瑩?肯定是溫順的,精緻的,符合他一切審美的
像他送來的羊絨大衣和珍珠耳環一樣,柔軟,昂貴,易碎,且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她以現在的樣子出現呢?素麵朝天,衣著簡單,耳垂光滑
那不過是另一個版本的順從
或許他會有些微的失望,但不會出乎意料
他依然可以按照他的計劃,把她打造成他想要的樣子
可是如果……
詩瑩瑩伸出手,拿起那盒熒光藍眼影
塑料外殼冰涼。她又拿起那支正紅色唇釉
最後,指尖拂過那張咧嘴笑的骷髏頭紋身貼。
如果她以完全相反的樣子出現呢?
頂著一臉災難般的誇張妝容,貼著幼稚可笑的紋身,穿著最普通甚至邋遢的衣服
蘇臣會是什麽反應?
震驚?錯愕?覺得被冒犯?還是……覺得有趣?
不知道
但這未知本身,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吸引著她
哪怕那光芒可能來自深淵
至少,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不是順從蘇臣的安排,也不是被動地等待程遠的“十五號解決”
是她自己,主動地,選擇了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去撞向那張正在收攏的網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心裏那點茫然和空洞,被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填滿了
她拿起手機,再次點開蘇臣的聊天視窗
她調出前置攝像頭,沒有開美顏,沒有找角度,甚至沒有整理頭發和衣服
她就那麽坐在昏暗房間的床邊,麵無表情地,對著鏡頭,按下了快門
“哢嚓”
一聲輕響
照片裏,她戴著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
背景是拉著窗簾的昏暗房間,床上隱約可見一堆亂七八糟的彩色物品
不夠
遠遠不夠
詩瑩瑩刪掉這張照片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開啟台燈
暖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她把那盒熒光藍眼影、正紅色唇釉和骷髏頭紋身貼,擺在光暈中央,像陳列證物
然後,她再次舉起手機,調整角度,讓台燈的光正好打在這些東西上,讓它們的顏色顯得更加鮮豔、刺眼、格格不入
“哢嚓”
又一張
照片裏,她的手指入鏡,纖細蒼白,正指著那盒熒光藍眼影
藍色的反光甚至映在了她的指尖
她看著這張照片,沉默了幾秒。然後,她開啟修圖軟體,用最粗的筆刷,在照片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
[驚喜]
字型歪歪扭扭,帶著刻意的笨拙
做完這一切,她退出修圖軟體,重新點開蘇臣的聊天視窗
選中照片
傳送
沒有配任何文字
螢幕顯示“已傳送”
詩瑩瑩把手機丟在書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一聲,又一聲
沒有想象中的暢快或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像是終於把懸在頭頂的巨石推了下去,不管下麵砸到的是什麽,她都已經無力改變
傳送了
挑釁了
後果?明天自會知曉
她在椅子裏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房間裏徹底暗下來
台燈的光暈成了唯一的光源,安靜地籠罩著桌上那堆鮮豔刺眼的“武器”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詩瑩瑩猛地睜開眼,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把床上的眼影、唇釉、紋身貼全部掃進抽屜,然後抓起書包塞進櫃子底層
剛做完這些,腳步聲已經到了客廳
“瑩瑩?”是程義的聲音,聽起來比出門時好像更疲憊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表情自然一些,然後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程義正站在門口換鞋
他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解開了,領口有些淩亂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那種揮之不去的倦意和……一絲壓抑的煩躁,比早上更明顯了
“回來了?”
詩瑩瑩讓聲音聽起來如常
“吃飯了嗎?”
“在外麵隨便吃了點”
程義把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走到餐桌邊,拿起水壺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他的動作比平時急,吞嚥時喉結滾動得很用力
詩瑩瑩看著他,心裏那點猜測幾乎要得到證實
他今天見的“朋友”,絕對不是什麽愉快的會麵
“你……”
程義放下杯子,目光轉向她,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確認她是否一切安好
“今天一直在家?稿子寫得順利嗎?”
他的問題很平常,但詩瑩瑩卻覺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麵板,看到她剛纔在房間裏所做的一切
“嗯,一直在家”
她點點頭,移開視線,走到沙發邊假裝整理靠墊
“稿子……還行吧,有點進展”
她頓了頓,反問
“你呢?見朋友還順利嗎?”
程義沉默了一下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就那樣”
他最終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詩瑩瑩聽出了底下暗藏的波瀾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向自己房間
“我有點累,先去洗個澡”
“好”
詩瑩瑩應道
程義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很快,浴室傳來水聲
詩瑩瑩站在客廳裏,聽著那嘩嘩的水聲,心裏亂成一團
程義的疲憊和煩躁,她傳送給蘇臣的那張挑釁照片,明天下午三點的預約……所有的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越收越緊
她走到餐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個角落
那個裝著羊絨大衣和珍珠耳環的黑色禮盒還在那裏,像個沉默的、華麗的墓碑
明天下午三點
她該穿什麽去?蘇臣送的大衣?還是她自己那些簡單甚至邋遢的衣服?
化妝嗎?化什麽樣的妝?精緻的日常妝?還是……
詩瑩瑩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想起抽屜裏那盒熒光藍眼影,那支正紅色唇釉
一個決定,在混亂的思緒中,緩緩沉澱下來,變得清晰,堅硬,粗大
晚上,程義洗完澡出來時,詩瑩瑩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
青菜炒香菇,番茄蛋花湯
兩人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飯
電視開著,播放著無關緊要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笑聲襯得屋子裏的安靜有些詭異
“你明天……”
程義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詩瑩瑩心裏一跳,夾菜的手頓在半空
“……有課嗎?”
程義問完,低頭喝了口湯
“上午有,下午沒有”
詩瑩瑩鬆了口氣,把香菇送進嘴裏,咀嚼,嚥下
“學長呢?”
“我明天……”
程義用勺子攪動著碗裏的湯,番茄的紅色在乳白的湯裏暈開
“下午有個小組討論,可能回來得晚”
他抬起眼,看向詩瑩瑩,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
“你下午……一個人在家?”
他又在確認
詩瑩瑩聽出來了
他在擔心她
“嗯,應該在家吧”
詩瑩瑩含糊道,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可能……出去逛逛”
她不能說明天下午三點她要去哪裏
絕對不能
程義沒再追問,隻是“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但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飯後,詩瑩瑩搶著洗了碗
程義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客廳看書或處理事情,而是早早回了自己房間
他房間的門縫下,透出燈光,很久都沒有熄滅
詩瑩瑩也回了房間
她鎖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
明天下午三點……
她開啟手機,找到蘇臣下午發來的那條訊息:「明天下午三點,司機準時到小區門口,請務必準備妥當哦」
準備妥當
怎樣纔算“妥當”?
詩瑩瑩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最後停留在她自己傳送的那張照片上——台燈光暈下,熒光藍的眼影,正紅的唇釉,咧嘴笑的骷髏頭,還有那兩個字[驚喜]
她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開啟抽屜,重新拿出那幾樣東西
熒光藍的眼影盤,在台燈下閃著冷冽的光
她開啟蓋子,用手指沾了一點最亮的藍色,輕輕抹在左手手背上
一道鮮明、刺眼的藍色痕跡
接著,她擰開正紅色唇釉,在手背藍色痕跡的旁邊,又劃下一道紅
藍與紅,鮮豔,飽和,對比強烈,甚至有些俗氣
最後,她撕下一張骷髏頭紋身貼的底紙,把透明的圖案貼在手背上,按壓
幾十秒後,她小心地揭去表麵的薄膜
一個咧著大嘴、線條幼稚的彩色骷髏頭,出現在她的手背上,旁邊是熒光藍和正紅的色塊
三種元素組合在一起,荒誕,滑稽,帶著一種孩子氣般的挑釁
詩瑩瑩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這片小小的“試驗田”
燈光下,顏色鮮豔得有些不真實
她該把這幅“作品”,擴大到整張臉上嗎?
頂著這樣一張臉,出現在蘇臣麵前,出現在那個叫“臻愛”的、聽起來就昂貴無比的地方?
心跳又開始加速,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亢奮的決絕
她走到衣櫃前,開啟
裏麵掛著的,大多是淺色係、款式簡單的衣服,符合“詩瑩瑩”溫柔內向的學生人設
最邊上,掛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蘇臣之前送的,她隻穿過一次
她的目光掠過這些,落在最底層
那裏疊放著她自己的幾件衣服——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黑色的運動褲,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都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款式
她拿出那件深灰色衛衣和黑色運動褲,放在床上
又找出一雙普通的白色板鞋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從抽屜深處,拿出那頂黑色的棒球帽
一套完整的“行頭”擺在了麵前:深灰衛衣,黑運動褲,白板鞋,黑棒球帽
加上抽屜裏的熒光藍眼影,正紅唇釉,卡通紋身貼
這是她要的“妥當”
不是蘇臣要的精緻易碎,不是程義以為的乖巧安靜,也不是林景懷疑的深沉複雜
是她詩瑩瑩,或者說,是困在詩瑩瑩身體裏的詩秦,在絕境中能做出的、最笨拙也最瘋狂的反抗
她拿起手機,調出日曆
明天,週一,下午三點
日期下麵,她新建了一個待辦事項,隻輸入了兩個字:
[赴約]
然後,她關掉台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手背上,紋身貼和眼影唇釉的痕跡還在,隔著黑暗似乎也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微微的癢,微微的燙
明天
明天下午三點。
她會戴上帽子,穿上最普通的衣服,頂著一臉自己“設計”的、驚世駭俗的妝容,走向那輛來接她的車,走向蘇臣為她準備好的“舞台”
無論那舞台是鍍金的籠子,還是鋪著天鵝絨的審判台
……
開一把遊戲……釋放一下壓力
睡覺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