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攜手走進行轅,來到正廳落座。
侍女奉上茶來,張玄揮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廳中隻剩翁婿二人。
趙奢端起茶盞,品了一口,讚道:“好茶。”
張玄笑道:“嶽父若是喜歡,迴頭帶些迴去。”
趙奢放下茶盞,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欣慰。
“穎兒的信,老夫收到了。她說你待她極好,孩子們也都好。老夫一直想來看看,隻是一直沒有機會。”
張玄道:“嶽父大人若想來,隨時都可以。西疆那邊……”
趙奢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老夫辭官了。”
趙奢在西疆這段時間,被建武帝委任為西疆特使,他是西疆實際上的掌控人。
表麵上看,建武帝是不計前嫌,但實際上是建武帝不想失去西疆,至少名義上不能失去西疆。
而趙奢也沒想過造反,也就接下了皇帝的委任。
張玄一愣:“辭官?”
趙奢點點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彷彿在借這個動作平複心情。
“對。辭官了。”
他放下茶盞,看著張玄,緩緩道:“建武帝那個昏君,老夫伺候夠了。去年他派周雄去打你,老夫給他上摺子,勸他不要打,他不聽。
結果周雄大敗而歸,他又把氣撒在老夫頭上,說老夫和你勾結,吃裏扒外,妄圖謀朝篡位。”
張玄沉默片刻,道:“嶽父大人受委屈了。”
趙奢搖搖頭:“不委屈。老夫早就看透了。大齊氣數已盡,再待下去,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來看看女兒,看看外孫。”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賢婿,老夫今日來,除了看女兒,還有一件要事。”
張玄道:“嶽父請講。”
趙奢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品著,彷彿在斟酌措辭。
茶香嫋嫋,在兩人之間飄散。
良久,他放下茶盞,看著張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如今擁兵十餘萬,據地數千裏,與朝廷平分天下。
按理說,已是人臣之極。但老夫想問你一句,你可曾想過,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張玄眉頭一皺:“什麽身份?”
趙奢道:“北王,大齊的北王。”
他加重了語氣:“你的地盤再大,兵再多,名義上還是大齊的臣子。這天下,還是姓趙的。”
張玄沉默了。
趙奢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手下的那些將領,為什麽跟著你打仗?
墨塵、趙虎、周遠、陳明,這些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圖什麽?
周雄、趙八、劉黑虎,這些降將,他們為什麽投降您?他們圖什麽?”
張玄緩緩道:“嶽父想說什麽?”
趙奢道:“老夫想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金光。
“你如今地盤大了,可手下的人才,還是北疆那一批。
為什麽中原的士人不來投奔?因為他們覺得您還是大齊的臣子,跟著您,名分不正。
為什麽各地的豪強還在觀望?因為他們不知道,您到底是想當齊臣,還是想當天下主。”
他轉過身,看著張玄:“老夫在朝多年,深知那些讀書人的心思。他們嘴上說著忠君愛國,心裏想的卻是功名利祿。
誰給他們的功名多,他們就跟著誰。
你若是稱帝,開科取士,那些讀書人自然會來投奔。到時候,大齊那邊的人才,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過來。”
張玄沒有說話。
趙奢繼續道:“還有那些武將。他們打仗圖什麽?不就是封侯拜相、封妻蔭子嗎?
你若是稱帝,他們就是開國功臣,名垂青史。
這份榮耀,誰能比得了?
墨塵跟著您這麽多年,難道您不想給他一個王爵?
趙虎、周遠他們,難道您不想給他們一個侯爵?”
他走迴座位,在張玄對麵坐下,目光灼灼。
“賢婿,您想一想。你打下這麽大的地盤,難道就是為了當一個大齊的王爺?
王爺之上還有親王,親王之上還有天子。
你一個王爺,見了建武帝還要跪拜,你的將領見了朝廷的官員還要低一頭。
這口氣,您咽得下,您手下那些人咽得下嗎?”
張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趙奢放緩了語氣:“老夫知道,稱帝是大事,不能草率。
但這件事,該提上日程了。
可以先定都,把朝廷的架子搭起來。
然後選個吉日,正式登基。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
他深吸一口氣:“老夫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穎兒是老夫的女兒,老夫希望她過得好。
而隻有你真正站穩了腳跟,她才能過得好。你好好想想吧。”
張玄起身扶住他:“嶽父大人言重了。您的意思,小婿明白了。容小婿想想。”
趙奢點點頭,不再說話。
趙奢走後,張玄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許任何人打擾,連飯都是讓人放在門口,他自己端進去吃的。
這一夜,書房裏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他想了很久很久。
想當年當山匪的時候,那時候的夢想很簡單——活下去,讓跟著自己的兄弟們活下去。
想後來占據了北疆。
那時候他隻有三萬人,要麵對許成的五十萬大軍。
那一仗打得慘烈,死了兩萬多百姓,一萬二千將士。但最後他贏了。
想打西戎。萬裏遠征,跋山涉水,打了整整一年。
死了幾千個兄弟,但最後他贏了,把西戎的王庭都端了。
想打敘州,打湖廣,打江西,打淮南。一路打下來,地盤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
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擁有了半個天下。
可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稱帝,不是小事。
一旦稱帝,就再也沒有迴頭路。
朝廷會傾盡全力來打他,那些觀望的勢力會做出選擇,天下的目光都會聚焦在他身上。
他手下的這些人,真的準備好了嗎?
墨塵、趙虎、周遠、陳明,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圖什麽?
不就是圖個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