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說完,已是淚流滿麵。
張玄依舊沉默。他遞過一塊帕子,輕聲道:“殿下,節哀。”
趙越接過帕子,擦了擦臉,苦笑道:“國公,你知道嗎?我以前總想爭那個位子,總覺得隻要當了皇帝,什麽都會有的。
可現在我明白了,那個位子,是用親人的血換來的。
父皇死了,太子死了,三弟……趙桓,他殺了自己的親哥哥,就算坐穩了龍椅,夜裏能睡得著嗎?”
張玄緩緩道:“權力之爭,向來如此。皇家無情,史書上寫滿了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故事。殿下能想通這些,是好事。”
趙越點點頭,忽然又道:“國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殿下請講。”
“我想留在北疆。”趙越道:“不是以皇子的身份,隻是一個普通人。我想學你的兵,幫你的百姓做點事。我想像你一樣,活一迴。”
張玄看著他,看著那雙曾經充滿野心、如今卻隻剩下疲憊和真誠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殿下若真想留下,張某歡迎。”他站起身,走到趙越麵前,伸出:“不過,在北疆,沒有皇子,隻有趙越。你願意嗎?”
趙越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我願意。”
建武元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冷。
北門關的城牆上,張玄裹著墨狐大氅,望著北方蒼茫的雪原。
已經三天了,斥候沒有傳迴任何訊息。
野馬川方向,攣鞮第二的大軍如同冬眠的野獸,悄無聲息。這種平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國公。”慕容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玄轉過身,見她裹著一身銀狐裘,臉頰凍得微紅。
“錦衣衛有訊息了?”
慕容雪點點頭,遞上一封密信:“盛京的。黃保親自送出來的。”
張玄接過信,展開細看。信是黃保寫的,字跡工整,內容詳盡。
“建武皇帝登基一月,朝中局勢漸穩。太子一係被清洗殆盡,二皇子一係官員或殺或降,餘者皆俯首聽命。
建武帝每日早朝,勤政不輟,頗得部分老臣稱讚。然其性情陰鷙,喜怒不形於色,身邊寵信者唯有三人。
禁軍統領許成,封忠勇侯,掌京城兵權。
原三皇子府長史蘇文景,擢升中書侍郎,參預機要。
還有一個神秘人物,從未上朝,但許成、蘇文景皆對其恭敬有加。
錦衣衛多方查探,隻知其人稱玄先生,來曆不明,武功極高,建武帝待之以師禮。”
“另,建武帝登基後,曾多次密召兵部尚書及戶部尚書,詢問北疆錢糧、兵馬數目。雖未明言,但似有削藩之意。
錦衣衛已在其身邊安插人手,有訊息會立即迴報。”
張玄看完信,沉默良久。
“削藩。”他喃喃道:“果然來了。”
慕容雪輕聲道:“國公,建武帝剛登基,內政未穩,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對北疆動手吧?”
“不會動手,但會試探。”張玄收起信,目光投向南方:“他需要知道,我這個定國公,到底是忠是奸,是聽話還是刺頭。”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張玄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問道:“趙越那邊,最近如何?”
慕容雪道:“他每日跟著龍牙營操練,跟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從不擺皇子架子。
士兵們起初有些拘謹,現在都叫他趙大哥,處得挺好。
昨天他還跟墨塵請教連射弩的使用技巧,墨塵說他學得很快。”
張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好。讓他繼續待著,就當是曆練。”
“國公是想……”
“我想看看,這位二皇子,到底能不能放下身段,真正融入北疆。”
張玄緩緩道:“如果他隻是暫時避難,心中仍念著皇位,那留不得。如果他真心實意想在這裏紮根,那……”
他沒有說下去,但慕容雪明白了。
那便是可用之人。
午後,張玄來到城外的演武場。
雪後初晴,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演武場上,數百名龍牙營士兵正在操練。
他們赤著上身,在雪地裏列陣,呼喝聲震天動地,汗水混著雪水,順著肌肉虯結的脊背淌下。
張玄站在場邊,默默看著。
人群中,他看到了趙越。
這位曾經的皇子,此刻也赤著上身,跟其他士兵一樣在雪地裏操練。
他的麵板白皙,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但動作卻絲毫不含糊。
紮馬步、衝拳、劈刀,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
旁邊的老兵時不時指點他幾句,他虛心聽著,連連點頭。
休息時,趙越發現了張玄,連忙跑過來。他渾身冒著熱氣,臉上卻帶著笑。
“國公,您怎麽來了?”
張玄打量著他,笑道:“來看你操練得如何。還吃得消嗎?”
趙越一邊披上衣服,一邊咧嘴一笑:“剛開始幾天差點累趴下,現在習慣了。墨塵將軍說我底子差,但肯吃苦,再過兩個月,就能跟老兵一樣了。”
張玄點點頭:“不錯。不過光練這些還不夠。下午去匠作營,找歐冶城,讓他教你認認火炮和連射弩的構造。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趙越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去匠作營?”
“當然。你現在是龍牙營的人,匠作營對所有人開放。”張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學,將來有用。”
趙越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張玄看著他,心中暗暗點頭。這個曾經的皇子,確實在變。
從一個養尊處優的貴胄,變成一個肯吃苦、肯學習的普通人。
這樣的轉變,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傍晚時分,張玄迴到府中。
剛進後院,就聽見蜜雪的哭聲。
他連忙加快腳步,隻見蜜雪正蹲在院子裏,對著地上摔碎的風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墨月和叮當圍在她身邊,輕聲哄著。
“怎麽了?”張玄走過去,蹲下身子。
蜜雪抬起淚汪汪的小臉,指著地上的風箏碎片:“爹爹,風箏壞了,飛不起來了。”
張玄看了看那摔得稀爛的蝴蝶風箏,心中瞭然。
這是蜜雪最喜歡的那隻風箏,是墨月親手給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