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娘語速很快:“奏本中所指,雖多屬牽強附會、誇大其詞,但私造重器、賬目混亂這兩點,若被有心人咬住,確實麻煩。”
“皇帝會信嗎?”張玄問。
“皇帝未必全信。但此事一出,必然會對伯爺聲譽造成影響,若再有人在朝會上推波助瀾,少不得會多出很多麻煩。
伯爺,高公公那邊,是否要立刻打點?”
張玄搖頭:“此刻打點,反顯心虛。此事關鍵,一在陛下態度,二在北門關那邊的賬目能否經得起查,三在,我們能否反將一軍。”
“反將一軍?”
張玄皺著眉頭說道:“劉謹想用言官攻訐來擾我,我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記得,山長傳來的情報裏,似乎提到過劉謹的侄子,不是劉雍,是另一個,在戶部任職的,有貪墨嫌疑?”
柳青娘眼睛一亮:“不錯,劉謹族侄劉璉,現任戶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掌管部分漕糧倉儲。
去歲河北道水患,朝廷撥付的賑災糧款,經他手的部分,據說有蹊蹺,被壓下了。我們有相關線索,但不夠確鑿。”
張玄笑了笑;“不夠確鑿,可以讓他變得確鑿。立刻動用我們在戶部的暗線,還有九尾狐的江湖渠道,蒐集劉璉貪墨的確鑿證據,要快。
同時,找一位與劉謹或王樸有隙、又敢說話的禦史,將風聲放給他。
此外,給北門關傳信,讓墨塵準備一份懇請朝廷覈查軍械賬目以正視聽的公文,主動要求覈查,態度要懇切,賬目要幹淨。”
柳青娘瞬間明白了張玄的意圖。
這是要化被動為主動,一方麵展示北門關不怕查的底氣,另一方麵丟擲劉謹子侄的汙點,轉移視線,甚至反咬一口。
“屬下立刻去辦。”
“記住,動作要隱蔽,證據要紮實。要麽不動,要動,就要讓劉謹也痛一痛。”張玄語氣冰冷。
盛京的第一場風雨,已然撲麵而來。
但張玄,從來不是隻會捱打的人。
都察院禦史王樸彈劾定邊伯張玄的奏章,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朝野間激起層層波瀾。
盡管皇帝尚未表態,奏章內容卻已通過各種渠道流傳開來。
一時間,擅改軍製、私造重器、賬目混亂、任用私黨等字眼,成為盛京官場私下熱議的話題。
張府門庭,彷彿一夜之間冷清了不少。
原本絡繹不絕的拜帖和邀約,驟然減少。
一些此前態度曖昧的官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這便是京城的現實,風向稍變,人情冷暖立現。
府內氣氛卻未見慌亂。
張玄每日依舊早起練武,處理柳青娘匯總的情報。
偶爾外出,也隻是拜訪如靖安侯世子陳潛等少數幾位在風口浪尖上仍保持往來的人物,態度從容,彷彿那彈劾與他無關。
柳青娘則隱於幕後,全力推動張玄製定的反擊計劃。
九尾狐在盛京乃至北疆、戶部的暗線高速運轉起來。
夜,錦繡閣密室。
吳庸將幾份密報呈給柳青娘:“柳姑娘,北門關墨塵副統製的加急公文已到,附有北門關近兩年軍械收支總賬及細目。
賬目清晰,每筆耗用皆有兵部舊例或緊急軍情可循,自製軍械部分,也列明瞭為抗敵所需的權宜之計,並附有守關將士聯名證詞。
墨副統製在公文中言辭懇切,自言才疏學淺,恐賬目仍有疏漏,懇請朝廷派員徹查,以正視聽,安邊軍之心。”
柳青娘快速瀏覽,眼中露出讚許:“墨塵做事,越發老練了。這份公文,時機和火候都恰到好處。
朝廷若派人去查,看到的是主動配合、賬目相對清晰;若不查,也顯得朝廷信任邊將,堵了那些說賬目不清之人的口。關鍵是將士聯名,這是無形的壓力。”
她將公文小心收好,“這份東西,要通過我們的渠道,讓它恰好出現在幾位關注此事的閣老和兵部堂官案頭。
記住,要像是下麵人辦事疏漏,無意間流傳出來的,不是我們主動散佈。”
“明白。”吳庸記下,又遞上另一份密報:“劉璉那邊的證據,有重大進展。我們在戶部的暗樁發現了一筆關鍵的賬目紕漏,涉及去歲漕糧轉運中的損耗。
另外,通過江湖渠道,找到了兩個曾被劉璉威逼利誘、替其做假賬的胥吏,現已秘密控製,願意作證。
還有,劉璉在城南有一處外宅,養著一個戲子,開銷甚大,錢款來源可疑,正在深挖。”
“好!”柳青娘精神一振:“證據鏈條要盡快做實,尤其是錢款去向。找到那個戲子,許以重利或加以威逼,拿到口供。至於禦史的人選……”
她沉吟片刻:“都察院廣西道監察禦史李煥,此人籍貫嶺南,與劉謹、王樸皆無舊誼,且性情剛直,曾因覈查錢糧案得罪過劉謹一係的官員。
最重要的是,他前段時間因直言觸怒上官,正鬱鬱不得誌。或許可以成為一把好刀。”
“此人風評確實不錯,但如何將證據送到他手上,又不暴露我們?”
“他不是鬱鬱不得誌嗎?”柳青娘道:“安排一次偶遇,讓他意外聽到關於劉璉貪墨的風聲,再引導他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像他這樣的人,隻要嗅到確鑿的腐敗味道,尤其是涉及劉謹親屬的,絕不會放過。
我們隻需提供方向和些許助力,他會自己追查下去。記住,我們始終要在暗處。”
張府書房。
張玄正在翻閱柳青娘送來的北門關賬目副本,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老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伯爺,石頭他們出事了。”
張玄抬頭:“何事?”
“石頭和另外三個兄弟,今日輪休,去西市閑逛。
在一家酒樓吃飯時,與隔壁桌一夥人起了衝突。對方人多,言語挑釁,說咱們是北邊來的土包子、僥幸得了軍功的泥腿子。
石頭他們起初忍了,後來對方竟辱及伯爺您和北門關戰死的兄弟,兄弟們沒忍住,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