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山沉著臉望著宋青嫵,眉宇間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宋青嫵雖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但畢竟從小養在身邊,宋觀山心底裡還是將她當作自己女兒看待的。
更何況這個女兒是他見過的最具調香天賦的孩子,他自小便對她寄予厚望。
而今婉儀回了府,她擔心自己會被婉儀代了去,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實在不該想著用那手調香技藝,去對付自己的妹妹。
此次之事或許不是她所為,但她已替婉儀享了十八年的福。
如今婉儀受著熱癢難耐的苦,她便也該替婉儀承受些,如此婉儀的心裡才能好受。
靜默半晌,宋觀山終是沉聲道:“用家法。”
語落,主屋裡三四個婆子立時上前擒住宋青嫵的雙臂,用力將她跪在地上。
馮媽媽想上前幫忙,卻被餘氏的媽媽們攔住,隻得撕心裂肺地喊著,“我們奶奶是冤枉的啊!求老爺夫人開開恩!莫要傷害我們奶奶!”
宋婉儀與宋堇瑤眼中透著興奮,餘氏的眼中則滿是恨意。
宋青嫵奮力掙紮著抬起頭,望見昔日那總是拿著點心與糖果的大哥哥,此時卻手持家法向她走來,尖刺上的寒光刺得她雙眼發酸。
宋青嫵當即怒道:“誰敢!”
“我已嫁進昭勇將軍府,便是將軍府的人。你們無權對我用家法!”
“今日你們若是對我用家法,我便從你們宋府的大門爬出去,讓京城的街坊百姓都看看,宋府未經將軍府同意便對出嫁的女兒用家法。看京城百姓與將軍府會如何說!”
這番話如一道驚雷炸響在主屋上方,令宋家人皆是一震。
她說得不錯,出嫁的女兒已不算宋府之人,就算犯了大錯,如何處置也全憑夫家定奪。
若是他們強行對她用了家法,此事傳出去,必會引將軍府不滿。
宋世安考武舉在即,還要依仗裴鎮嶽的提攜。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絕不能得罪裴家。
幾個婆子見主子們都怔愣在原地,一時也放鬆了力道。
宋青嫵即刻掙脫了束縛,在馮媽媽的攙扶下站起身。
宋堇瑤卻又叫嚷起來,“父親大哥你們怎麼了?快動手啊!難道就如此輕易放過她了?”
餘氏也扯住宋觀山的袖子慫恿道:“老爺您還猶豫什麼?快叫安哥兒動手吧!安哥兒你怕什麼,快對她用家法!”
宋氏父子倆此時卻都神情複雜,沉默不語。
宋青嫵明白今日這場仗她又贏了。
遂一麵整理著自己的衣裙,一麵望向宋婉儀犀利道:“宋婉儀,今日你汙衊我,他日定會報應在你自己身上。好自為之吧。”
望見宋婉儀略帶惶恐的眼神,宋青嫵心中越發暢快。
宋婉儀如今又破了相,看她明日還如何去將軍府的接風宴出風頭。
話畢,宋青嫵推開站在旁側的媽媽婆子們,領著馮媽媽決然離開宋府。
~
裴雲霆午後才隨裴父從軍中回府。
顧不得換上常服,便叫來永安詢問今晨宋青嫵那廂的情況。
“送去的杜若她可還滿意?”
永安心下忐忑,低垂著頭含糊了一句,“少夫人讓小的將那幾盆杜若放下了,自然是滿意的。”
裴雲霆又問,“她高興嗎?笑了嗎?”
永安的頭垂得更低了,額角都滲出了冷汗,“少奶奶…笑了,應當是高興的。”
想起今晨在主屋的情形,少奶奶哪有什麼滿意啊,隻是吩咐他將東西放下,看都冇看一眼。
但大少爺這會兒明顯高興著呢,他如何敢告訴大少爺,就連大少奶奶吩咐的那句話他都不敢說。
“吩咐廚房準備的早膳也送過去了吧?”
“都給少奶奶送過去了。”
裴雲霆的心情瞬時放鬆下來,她在意的不過是他在乎她的心思。
隻要讓她嚐到一點兒甜頭,她的氣自然也就消了。
“嗯。讓廚房今後每日都做些好的給她送去,讓她好好補補身子。”
眼瞅著快到用晚膳的時辰,裴雲霆興致大好,“你去吩咐廚房晚上給葳蕤居做點好的,我去與少奶奶一同用晚膳。”
在永安的侍候下換上常服,裴雲霆正準備往主屋過去,忽而管家急匆匆來報。
“大少爺!宋小姐身邊的丫鬟來了三四趟了,說是有要事要向您稟告!”
廚房按照吩咐,申時便往葳蕤居宋送去了一桌豐盛酒菜。
三涼四熱。
冷盤有水晶肴肉,涼拌海蜇頭並桂花糖藕。熱菜八寶鴨,蟹粉獅子頭,糟溜魚片並奶汁蒲菜。
還配有兩盅竹蓀紫參雞湯,甜點杏肉豆腐,及一壺溫在爐子上的上好女兒紅。
宋青嫵差心下詫異,裴雲霆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端晚膳來的畫眉喜上眉梢,“大少爺特意吩咐了廚房今晚給咱們做頓好的,說是還要來陪少奶奶您用晚膳呢!”
他又要來?
一股子厭煩徐徐升了起來。
她今晚本想再為明日的接風宴做些準備。
該死的裴雲霆,總往她這兒跑做什麼。
馮媽媽更是喜笑顏開,要拉她去重新梳妝打扮。
宋青嫵忙拒了去,她才無心思為不值得的人打扮。
宋青嫵坐在酒桌對麵的美人榻上,一瞬不瞬地望著主屋門口,隨時準備應對那個人的到來。
可這一等,便從申時等到酉時,從夕陽西落等到月上柳梢。
一桌子酒菜早已涼透,馮媽媽與畫眉眼中的欣喜與期待,也隨之化為疲憊與失意。
宋青嫵的心情卻是一點點好了起來。
她就知道裴雲霆不會來。
大婚那晚她也是這般,穿著又厚又硬的喜服,戴著沉重的頭麵端坐在喜床上,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
直至永安前來告訴她,大少爺酒醉已歇下了,讓她不用等了。
那時,她的下半身失去知覺,脖頸如針紮般痠痛。
但最痛的,卻是她的心。
不過如今的她,與那時的她,心境全然不同。
如今的她巴不得讓裴雲霆再也彆來。
不過方纔的某些時刻她竟以為裴雲霆真的會來。
嗬嗬,真是可笑啊。
當溫酒爐中的炭火燃儘時,宋青嫵站了起來,“看來今晚大少爺不會來了。馮媽媽,畫眉,我們三個將這桌酒菜吃了吧。”
馮媽媽與畫眉二人雖心下失落,但還強撐著笑臉對宋青嫵說些安慰的話,無非是大少爺許是因公務耽擱了,並非刻意冷落。
因公務還是因其他,宋青嫵早已不在乎了。
她現下隻知道自己胃裡餓的慌,急需吃些東西墊墊。
隨即招呼她們坐下,反倒安慰起她們來,讓他們彆多想,大少爺不來,她們也不能餓著肚子,這一桌菜也不能浪費。
三人說著聊著也就吃了起來,隨後漸漸放鬆下來,馮媽媽與畫眉二人麵上也有了些笑容。
而就在她們有說有笑地用晚膳時,一道壓抑著怒意的低沉嗓音,忽然自門邊傳來。
“宋,青,嫵!”
三人拿著筷勺的手皆是一頓,扭頭看去,便見裴雲霆立在主屋門口,月光自他身後灑來,剪出他的挺拔偉岸的輪廓。
麵上的表情雖因背光而看不真切,但從他緊握的雙拳,及渾身散發出的冷意可清晰感覺出,此時的他異常憤怒。
馮媽媽與畫眉正欣喜於大少爺終於來了,正準備起身行禮,卻見裴雲霆一個健步衝了進來,拎起宋青嫵的衣襟便將她拽了起來。
“你這惡婦!”
馮媽媽與畫眉立時驚出一身冷汗,正要上前來拉,宋青嫵卻說:“你們出去。”
裴雲霆又側頭瞪了她們一眼,二人嚇得忙退了出去,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裴雲霆望回到宋青嫵臉上,嘶啞著聲音說:“我已向你解釋過,我與婉儀之間清清白白。你為何接二連三地害她?你知道她都成什麼樣了嗎?”
看裴雲霆的架勢,方纔定是去了宋府。宋府那群人向他添油加醋一說他便信了,回府便來質問於她。
宋青嫵一點也不意外,宋府今日未對她用成家法,定會去找裴雲霆告狀。
她早已做好了準備,仰起臉向裴雲霆淡定道:“不是我做的。”
“還在狡辯。婉儀心思單純,哪有你這麼多彎彎繞繞。且顏麵對女子何其重要,她怎可能用讓自己毀容來陷害你。”
宋青嫵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嗬,原來裴雲霆是這般看待她與宋婉儀的。
怎一個“蠢”字了得。
“既然你如此認為,那便就是如此吧。”
她懶得與他多費口舌,如此蠢人,無論她說什麼他都不會信。
她如此淡然的態度,一時間竟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心中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又攀了上來。
從前他哪怕說她一點不好,她都會惶恐急切地向他解釋半晌,求他莫要誤會她,莫要生她的氣,莫要不理她,說她一定會改,今後再也不會那樣了。
而如今,他指控她犯下如此大的錯,她竟是這般無所謂的態度,不解釋也不求情,好似絲毫不在乎他會不會誤會她,會不會不喜歡她一般。
“宋青嫵,彆以為我不敢罰你。”
他低下頭湊近她,想從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絲惶恐或討好。
但宋青嫵依舊是那副坦然無謂的表情,“大少爺想罰便罰吧。但宋婉儀的事,與我無關。”
裴雲霆不由得眯起眼,強抑住幾乎要到達頂峰的憤怒,壓低著嗓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
“宋氏因妒生歹意,以香害人。罰你現下就去佛堂抄經百遍,懺悔己錯。明日的接風宴你也不許參加,抄不完不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