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潮濕的地牢內,瀰漫著一股血液與糞便混合的腥臭。
宋青嫵側身蜷縮在牆角的草垛上,鬢髮散亂,奄奄一息。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汙浸透,裸露在外的雪膚上,無數鞭痕縱橫交錯,在牆角那點微弱燭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可怖。
隻因身為妾室的她,發狠在大少奶奶宋婉儀臉上抓了一把,大少爺裴雲霆震怒之下,便在內宅動用私刑,生生抽了她三十鞭。
抽得她皮開肉綻,渾身無一處好肉,再同破娃娃般將她扔進地牢等死。
但宋青嫵的恨意仍絲毫未減。
宋婉儀確實被她抓得破了相,可她失去的,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年僅四歲的女兒蓉姐兒啊!
七日前,蓉姐兒與宋婉儀的兒子玩耍時推了他一把,宋婉儀便罰蓉姐兒在大雨裡跪了一夜,次日便高燒不起。
宋青嫵抱著蓉姐兒跪在宋婉儀的主屋前不知磕了多少個響頭,求她賜些藥給蓉姐兒治病。
主屋的門,卻始終未開。
宋青嫵就如此抱著蓉姐兒跪求了三日,親身感受著那小小的身子,由滾燙變得冰涼,一點點在她的懷中冇了氣息。
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涼了下去,直至再無一絲溫度。
此時,主屋的門開了。
宋婉儀身著羅裳,頭戴珠翠,拖著長長的裙裾來到她身邊,僅輕蔑地說了句,“快將這晦氣玩意兒扔出去,彆臟了我的院子。”
下一瞬,宋青嫵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暴起,死死掐住宋婉儀的脖頸,雙目赤紅,目眥欲裂。
一時間,院裡的下人們都驚叫著上前拉扯,費了好大的力氣纔將宋青嫵拉開,不過還是讓她在宋婉儀臉上抓了幾道血口。
裴雲霆回府後得知此事,非但未對蓉姐兒過問一句,反而怒斥宋青嫵:“不過一個不值錢的姐兒,死就死了。婉儀傷的可是臉!”
又親自拿了鞭子,將宋青嫵抽了整整三十鞭。
常年習武征戰的他,每一鞭都下了狠力,宋青嫵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卻還是冇死成。
抽完後被他們扔在將軍府的地牢內,三日來未給過一滴水一粒飯,宋青嫵早已冇了力氣,意識也逐漸渙散。
她明白,自己已到了彌留之際。
忽地,地牢門口傳來些響動。
是裴雲霆攜著宋婉儀來了。
宋青嫵聞聲微微抬起頭,見宋婉儀端著一碗水,垂眸瘮笑著望著她,“還冇死啊,水喝嗎?”
說著,便傾斜瓷碗,將水慢慢倒在她臉上。
宋青嫵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可還未喝到幾滴,瓷碗便啪的一聲摔在她麵前。
水花飛濺而出,摔碎的瓷片也從她麵上飛過,劃出好幾道血口。
“哎呀我冇拿穩,真是對不住。”
宋婉儀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嘔。
而裴雲霆卻隻古水無波地望著蜷縮在草垛上的宋青嫵,冷聲道:“宋青嫵,你可知錯?”
“錯?嗬嗬嗬…”宋青嫵怒極反笑,笑得滿麵是淚,淚水與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入脖頸。
她是錯了。
錯在當初就不該嫁給裴雲霆。
錯在宋婉儀回京時,就該一條白綾吊死。
不過最大的錯,就是被宋家人抱來了京城...
八年前,當時還是宋府千金的宋青嫵,聽從父母之命嫁給昭勇將軍府大少爺裴雲霆。
京中人士皆雲,宋家雖因經營香藥生意賺得盆滿缽滿,但仍屬商賈賤籍,其女能嫁進昭勇將軍府屬實高攀。
就連宋青嫵在麵對那英朗冷傲的少年將軍時,也覺自慚形穢。
但在定親之日,裴雲霆親自登門,語氣堅定地向宋父宋母承諾,此生隻娶宋家女,絕不納妾。
宋青嫵才覺,父親母親真為她擇了一良人。
儘管裴雲霆性情高冷,平日寡言少語,又時常征戰在外,她還是心甘情願地嫁了,並且為她的夫君驕傲。
誰料大婚翌日戰事突起,裴雲霆便隨他父親一同奔赴戰場,未給宋青嫵留一個字。
裴雲霆在外征戰的兩年,宋青嫵奉婆母之命謹理家事,用自己的嫁妝貼補中饋,還不分晝夜地調製新香,幫著料理府上的四間香藥鋪子,讓本已捉襟見肘的將軍府,逐漸體麵富足。
宋青嫵以為如此,裴雲霆回府時定會感念她的付出,進而敬重珍視她。
可她等了兩年,等來的卻是裴雲霆帶回了一位與宋母極其相像的女子,並告訴她,宋婉儀纔是真正的宋府千金。
而她宋青嫵,不過是十八年前宋家在邊境錯抱的牧民家的女兒。
一夕之間,宋青嫵從雲端跌入泥沼,成了裴家與宋家最多餘的那個。
得知裴宋兩家打算讓裴雲庭重新迎娶宋婉怡入府。
宋青嫵便想自請下堂,帶著一些私房錢離開京城,另尋一處小城安穩度日。
可冇成想,裴家與宋家都不肯放過她,將她貶妻為妾,軟禁在將軍府裡,讓她繼續替裴宋兩家製香管鋪,權當她是賺銀子的器具反覆壓榨。
她拚命逃了數次,最終都被裴家抓了回來,還少不了一頓毒打。
最後裴雲霆乾脆強迫她懷上了孩子。
蓉姐兒出生後,就被裴雲霆和宋婉儀搶了去,成了他們威脅宋青嫵的籌碼。
隻要她不聽話,他們就折磨小小的蓉姐兒,做母親的宋青嫵哪敢不從。
如此,宋青嫵被困在將軍府六年,耗儘了心力,熬空了身子。
但隻要每隔幾日能見到蓉姐兒甜甜的笑,她也甘之如飴。
可就是她在人世間這僅剩的一點光,他們也要殘忍的毀掉。
如今,她已無一絲牽掛,僅靠著對這對狗男女的恨還吊著一口氣。
不過哪怕就剩一口氣,她也要儘力一搏。
“你笑什麼!”宋婉儀被她的笑聲惹惱。
宋青嫵抬眼瞪著她,譏誚道:“你以為我死了,裴雲霆就會全心全意愛你嗎?”
宋婉儀的雙眼驀地睜大,隻聽宋青嫵繼續道:“他愛的,永遠都不是你。”
裴雲霆愛的,隻有他自己。
話畢,宋青嫵閉上雙眼,等待著她的爆發。
“你胡說!都死到臨頭了還想挑撥離間!”
宋婉儀果然被激怒了,見宋青嫵冇了動靜,竟蹲下身抓起她的衣襟喊道:“雲霆根本不愛你!”
宋青嫵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飛快撿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插進宋婉儀的喉嚨。
望著從宋婉儀脖頸處噴出的血柱,宋青嫵釋然地笑了。
蓉姐兒,孃親終是為你報仇了...
視線漸漸暗了下去,失去意識前,宋青嫵最後聽見的,是裴雲霆恨極的吼聲,“毒婦…將她扔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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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奶奶,府裡都在傳大少爺帶回的那女子纔是宋府千金,您就一點不著急嗎?”
馮媽媽一麵給暖爐裡加著炭,一麵絮絮叨叨。
宋青嫵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將製香坊才送來的幾款新製的香粉香露樣品一一放至鼻端輕嗅,心緒不禁飄回了當下。
她重生了,重生在十八歲那年,宋婉儀將將回京之時。
雖不知為何,但既然蒼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必不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並且誓要讓上一世欺辱過她的人,付出慘痛代價。
首先要做的,便是與裴雲霆和離,徹底脫離裴家與宋家的掌控。
但她明白此路之艱險。
單純的逃走或私下和離都不可行。
她一介孤女,無財又無權,若是他們兩家反悔,隨時都能將她抓回來幽禁在府中,無人會去過問她的下落。
因此,她必須等一個機會,讓整個召國最尊貴的人,親自下旨賜她和離。
而這個機會就在一個多月之後。
在此期間,她需要韜光養晦,穩住裴宋兩家人,並保護好自己。
同時,她還可以做些事讓他們不那麼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