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在活動室的窗台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梳雙丫髻的小女孩捧著個黑布小袋，袋口的抽繩打著個複雜的結，她捏著繩頭輕輕拽，布袋鼓起來，露出裡麵裝著的旱菸絲，混著股淡淡的甜香。“這是太爺爺的煙荷包。”她把布袋倒過來，塊裹著油紙的東西掉在桌上，油紙散開，露出半塊褐色的山楂糕，糖霜已經融進紙裡，留下片深褐的印，“奶奶說太爺爺把太奶奶藏的糕塞進煙荷包，抽旱菸時就聞聞，說‘這煙比誰家的都甜’。”
陳紅拿起煙荷包，粗麻布的表麵被摩挲得發亮，邊角處縫著塊補丁，是用太奶奶藍布褂子的碎料補的，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太爺爺為什麼不直接吃掉？”她把山楂糕湊到鼻尖，酸甜氣混著菸草的辛辣漫開來，像嚐到了當年又嗆又甜的滋味。
小女孩從兜裡掏出個黃銅煙鍋，鍋沿的煙垢厚得發黑，煙桿上刻著個小小的“李”字。“爺爺說太爺爺捨不得吃，想把甜攢著。”她把煙鍋插進煙荷包，動作學得有模有樣，“有次他在磚窯廠抽菸，掏煙荷包時掉出塊糕渣，被工友看見了，他紅著臉說‘是菸絲受潮了結的塊’，其實偷偷把渣撿起來塞進嘴裡，連煙桿上沾的糖都舔乾淨了。”
布偶脖子上的香囊突然“嘩啦”作響，顆像煙鍋的玻璃珠滾到煙荷包旁，陽光透過珠子，在“李”字上投下片晃動的光斑，像太爺爺當年紅著臉撒謊時眼裡的光。陳紅想起煙荷包裡的山楂糕、枕頭下的藥瓶，原來那些被藏起來的甜裡，藏著的不隻是珍惜，還有怕被戳穿的羞澀——他把她的心意揣在最貼身的地方，連抽菸時都要帶著，讓粗糲的日子裡多了點偷偷的甜。
張老太太挎著竹籃走進來，籃子裡放著箇舊木盒，裡麵裝著幾卷旱菸絲，菸絲裡混著些乾山楂片。“這是你太爺爺自己配的菸絲。”她拿起捲菸絲湊到鼻尖聞了聞，“他說‘摻點山楂乾，煙就不嗆了’，其實是想讓煙裡多帶點她的味道，就像她總在粥裡藏糕，是想讓甜裡多帶點他的影子。”
陳紅把山楂片摻進菸絲，指尖觸到片特彆小的山楂乾，邊緣還留著牙印——顯然是太奶奶啃剩下的，被太爺爺小心收起來，剪成碎末拌進菸絲。她突然想象出那個畫麵：太爺爺坐在炕沿上捲菸，太奶奶坐在對麵納鞋底，他偷偷把山楂乾碎末撒進菸絲，她假裝冇看見，卻把鞋底的針腳納得更密了，兩人的影子在油燈下捱得很近，像菸絲纏著山楂乾，難分難解。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陳紅把煙荷包掛在布偶脖子上，布袋垂下來，像個藏滿秘密的小口袋，“有位老爺爺，總在菸絲裡摻山楂乾，抽菸時嗆得直咳嗽，卻笑得滿臉褶子，說‘這煙裡有她的味兒’。他把她藏的山楂糕塞進煙荷包，像揣著塊小小的太陽，再冷的天心裡都暖烘烘的。”
穿揹帶褲的男孩突然指著煙盒包的補丁：“這裡有字！”果然，藍布補丁的內側用紅線繡著個極小的“甜”字，針腳藏在布紋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太奶奶繡的吧？”他眼睛亮了，“她怕太爺爺不知道這是她補的！”
小女孩的奶奶點點頭，從竹籃裡掏出張老照片，太爺爺正坐在磚窯前抽菸，煙荷包掛在腰間，補丁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太奶奶站在遠處，正偷偷往這邊看，嘴角翹得老高。“這是你太爺爺的工友拍的，”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總說‘煙荷包上的補丁比軍功章還金貴’，後來走的時候，煙荷包就攥在手裡，裡麵還藏著半塊冇吃完的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