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窗台上結了層薄冰,活動室的鐵爐子上,黑陶砂鍋正咕嘟咕嘟地熬著小米粥,米香混著山楂的酸甜氣從壺嘴鑽出來,在晨光裡凝成淡淡的白霧。梳雙丫髻的小女孩踮腳往鍋裡瞅,辮梢的紅繩垂到鍋沿,差點被蒸汽燙到。“太奶奶今天要把山楂糕放在粥麵上啦!”她手裡攥著塊新蒸的山楂糕,糖汁順著指尖往下滴,“爺爺說這是太奶奶的‘小圈套’,就想看看太爺爺還裝不裝。”
陳紅揭開鍋蓋時,米油在粥麵凝成層薄薄的膜,像給時光蒙了層透明的紗。她接過小女孩手裡的山楂糕,學著太奶奶的樣子輕輕放在膜上,糕塊慢慢下沉,在粥麵壓出個小小的坑,像顆心落進了溫柔的夢裡。“太奶奶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想起昨天鐵皮盒裡的糖紙,原來有些心意藏不住了,就會故意露出點破綻。
小女孩從兜裡掏出個布偶,是用藍布縫的小老頭,手裡捧著迷你粗瓷碗,碗裡插著塊橡皮泥捏的山楂糕。“奶奶說,太爺爺那次感冒了,喝粥冇精打采的,太奶奶急得直轉圈,就把山楂糕放在粥麵上,想讓他一眼看見,能多吃兩口。”布偶的藍布褂子上沾著點褐色的顏料,像蹭到的糖渣。
布偶脖子上的香囊突然“嘩啦”作響,顆像山楂的玻璃珠滾到砂鍋旁,陽光透過珠子,在粥麵上的山楂糕上投下片晃動的光斑,像太爺爺當年偷偷笑時眼裡的光。陳紅想起舊勺子上的藍線、鐵皮盒底的“甜”字,原來那些故意露出的小心思裡,藏著的不隻是試探,還有藏不住的心疼——她怕他不舒服,怕他吃不好,連假裝都顧不上了。
張老太太挎著竹籃走進來,籃子裡放著箇舊銅勺,勺柄上刻著個小小的“李”字,邊緣被磨得發亮。“這是你太奶奶攪粥用的勺。”她把銅勺放在砂鍋旁邊,“她說‘順時針攪三十下,山楂糕就不會沉太快’,那天她攪了五十下,就想讓糕在麵上多待會兒,好讓你太爺爺早點看見。”
陳紅拿起銅勺,勺底的弧度正好能托住山楂糕,她學著太奶奶的樣子順時針攪動,粥麵泛起細密的漣漪,山楂糕果然在麵上輕輕晃悠,像在跳支慢舞。孩子們都湊過來看,穿揹帶褲的男孩突然指著粥麵:“它在轉圈!”果然,山楂糕隨著旋渦慢慢打著轉,糖汁在粥裡暈開淡淡的褐,像幅會流動的畫。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陳紅把銅勺輕輕放在鍋沿,“有位老奶奶,總在粥麵上放塊山楂糕,她一邊攪粥一邊數著數,想讓糕多待會兒,又怕他看出自己的急,就故意板著臉說‘今天的糕冇藏好’,其實心裡盼著他快點發現。”
梳雙丫髻的小女孩突然指著牆上的老照片:“太爺爺在笑!”照片上,太爺爺捧著粗瓷碗,粥麵上的山楂糕明晃晃的,他卻故意盯著碗邊,嘴角卻翹得老高,太奶奶背對著鏡頭,肩膀輕輕聳動,顯然也在笑。“奶奶說這張照片是鄰居偷偷拍的,太爺爺後來總拿著照片說‘你太奶奶的圈套,我樂意鑽’。”
活動室裡的笑聲像泡開的山楂糕,甜絲絲的。穿揹帶褲的男孩突然舉起手:“我也會!”他把塊山楂糕放在自己的粥碗裡,故意裝作冇看見,直到糖汁快漫出來了才“呀”一聲,逗得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