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窗台上結了層白，活動室的鐵爐子剛生著，煙囪裡冒出的青煙在晨光裡散成淡藍的霧。梳雙丫髻的小女孩捧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黑褐色的灶膛灰，邊緣還沾著點火星燒過的焦痕。“這是太奶奶練字用的灰。”她用手指蘸了點灰，在講台上畫出個歪歪扭扭的“李”字，“奶奶說太奶奶當年就用這灰在地上寫字，寫滿了就用掃帚掃掉，再重新寫，像在跟太爺爺說話。”
陳紅蹲下身，指尖撫過講台上的灰字，粉末簌簌落在地板上，像時光在輕輕剝落。“為什麼非要用灶膛灰？”她想起張老太太說的硯台，那裡麵的墨明明更適合寫字。
小女孩的辮子晃了晃，從兜裡掏出個鐵皮小盒，開啟是塊燒黑的柴火棍，棍頭被磨得圓潤：“爺爺說，太奶奶覺得灶膛灰帶著煙火氣，寫出來的字能焐熱，就像太爺爺在磚窯裡烤過的一樣。有次她在灶台前寫字，鍋裡的粥熬糊了都冇發現，滿屋子都是焦味，她還說‘這字聞著香’。”
布偶脖子上的香囊輕輕顫動，糖紙的甜香混著灶膛灰的煙火氣，像把日子熬成了黏稠的粥。陳紅想起《百家姓》裡的“李”字、布鞋上的針腳，原來那些被反覆描摹的筆畫裡，藏著的不隻是思念，還有想與對方氣息相融的執念——她用灶膛的煙火寫他的姓，就像他用窯裡的熱氣焐她的糖，讓兩個孤獨的日子在字裡行間緊緊依偎。
張老太太踩著雪進來，棉鞋上沾著的泥點在地板上印出串小腳印，手裡拎著箇舊竹筐，筐裡裝著把斷了柄的掃帚，竹枝上還纏著幾根灰白的頭髮。“這是你太奶奶掃字用的掃帚。”她把掃帚放在粗瓷碗旁邊，“她說‘字寫累了就得歇著，就像人想累了也得放下’，可每次掃到‘李’字的時候，她總要用竹枝輕輕撥弄半天，像在跟字道彆。”
陳紅拿起掃帚，竹枝間的頭髮簌簌落在灶膛灰裡，與粉末融為一體。她突然想象出那個畫麵：冬夜的廚房裡，太奶奶佝僂著背，用柴火棍在地上寫滿“李”字，灶台上的油燈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與自己對話的老朋友。粥糊了的焦味漫開來，她卻對著滿地灰字笑，說“這字跟他一樣，看著糙，摸著暖”。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陳紅拿起柴火棍，蘸著灶膛灰在地上畫了個圈，“有位老奶奶，總在煙火繚繞的灶台前寫一個字，寫了擦，擦了寫，像在織一張網，想把遠方的人網進自家的煙火裡。”
穿揹帶褲的男孩突然指著牆角：“那裡有字！”果然，靠近灶台的牆根處，隱約能看見層疊的灰痕，仔細辨認，正是無數個重疊的“李”字，筆畫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依舊能看出執著的弧度。
張老太太的眼眶濕了：“這是當年你家老廚房的牆根，後來拆遷時我特意讓人拆了這塊磚。”她用手撫摸著牆麵上的字，“你太奶奶走的前一天，還在這裡寫字，寫著寫著就哭了，說‘怎麼寫都不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