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三刻,白骨河畔,蒼狼王大營。
伴隨著撲棱棱的振翅聲,一隻毫不起眼的灰鴿,落在了王帳外的木架上。
一隻乾枯如鷹爪的手探出,解下鴿腿上的竹筒。
大巫師阿骨朵捏著一卷極小的紙條,佝僂著身子掀開厚重的毛氈,走進了王帳。
“大王。”阿骨朵的聲音沙啞陰冷,“南邊暗探傳回來的死信。那姓周的寧朝千戶,已經發兵出關。”
王座之上,蒼狼王阿勒坦正用一塊羊皮擦拭著手中彎刀。
聞言,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那雙猶如老狼般的銳利雙眼,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在雲州城外,本王就不該留他性命。當時就該一箭射穿這小子的喉嚨。”
“大王息怒,此事倒也算因禍得福。”
阿骨朵走到炭盆邊,將那張紙條扔進火裡,看著它化為灰燼。
“蒙和那老東西,在這片草原上謹慎隱忍了十幾年,滑不留手。若冇有周起這根攪屎棍派人去煽風點火,給足了蒙和底氣,咱們想要把這頭老隼引出巢穴、一擊必殺,恐怕難上加難。”
阿勒坦將擦亮的彎刀“當”的一聲拍在案幾上,粗獷的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透著懾人的威壓。
“蒙和謹慎了一輩子,終究還是被貪慾蒙了眼。阿骨朵,你確是本王的智囊,能算準這周起會利用諾敏來聯合火隼部。”
蒼狼王冷哼一聲:“不過,一個寧朝邊軍的千戶,本王倒真是小瞧了他。他竟敢違抗寧朝的停戰令,擅自點兵出關。這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膽魄,連本王都得說聲佩服。”
阿骨朵手裡緩緩撚動著蒼白的骨珠,幽幽道:“老奴曾在神火中看過此人的命相。其命格煞氣沖天,不可馴化。此子行事毫無章法,如脫韁野馬,是大王一統天下的變數,必須及早除之。”
“他此番帶了多少人馬?”阿勒坦問。
“近四千人,步騎混雜。”
阿勒坦怒極反笑:“一個小小千戶,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拉起四千披甲之士!此子確實當誅!黑鬃部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阿骨朵那張乾瘦的臉上,毛骨悚然的笑著:
“黑鬃王已經同意了大王的條件,大軍早已集結在北麵。等大王率軍在正麵咬住火隼部,蒙和滿心歡喜地以為黑鬃部會來合圍時……黑鬃部的彎刀,會從背後,狠狠剁碎火隼部的大陣!”
阿勒坦站起身,宛如一堵沉冷森嚴的鐵壁。
他大步走出王帳,迎著初春微涼的夜風,看著白骨河畔早已集結完畢、寂靜無聲的三萬鐵騎,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
“今日過後,天狼草原,隻能有一個王!”
“不,是大汗。”阿骨朵垂下眼皮,撥動了一顆白骨念珠。
……
卯時,天際剛泛起一抹亮光。
白骨河西北三十裡,白馬灘。
初春的晨露未退,嫩綠的草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萬名火隼部精銳騎兵傾巢而出,連綿數裡,如同一片鋪在荒原上的黑雲。
整個大陣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火隼王蒙和跨騎在一匹高大的純黑神駿上,身披厚重的犀角鐵甲,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北方的晨霧。
那道從眉骨貫穿至顴骨的舊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這片肥美的草場,他憋屈地退讓了十幾年。
蒼狼部就像一座大山,壓得整個火隼部連喘氣都得小心翼翼。
為了部族的存續,他一忍再忍。
但今日,他終於等到了翻盤的機會。
伴隨著兩聲穿透雲霄的銳利啼鳴。
一金一黑兩隻鷹隼,分彆從東北方和正南方破開晨霧,如同利箭般俯衝而下,穩穩落在了大纛下兩名鷹隼騎的皮護臂上。
三王子巴圖快步上前,從金隼腿上解下密封的竹管,倒出羊皮紙隻掃了一眼,臉上便抑製不住地湧上狂喜。
“阿爸!”巴圖轉身,激動道,“鷹隼騎急報!黑鬃部的一萬大軍,已在白骨河以北四十裡的紅土丘陵集結完畢!隨時可以與我們合圍阿勒坦!”
話音剛落,另一名負責南線聯絡的暗探也解下了黑隼的密信,大聲稟報:“大王!南邊的寧朝守將周起,已率領四千兵馬出關!目前距離白骨河不足五十裡!”
火隼王蒙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胸腔裡那團壓抑了十幾年的野心、屈辱和仇恨,在這一刻點燃,燒得他雙眼赤紅。
三方合圍!這就像是一張巨大而完美的鐵網。蒼狼部就算全是三頭六臂,今日也插翅難飛!
“父王!”大王子吉烈滿臉橫肉漲得通紅,大步跨出,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甲,“讓我做先鋒!我定第一個衝進阿勒坦的王帳,砍下他的腦袋!”
二王子格日卻在一旁皺了皺眉:“大哥何必心急?困獸猶鬥,蒼狼部的主力不是吃素的。既然黑鬃部和南邊的大寧軍隊都到了,咱們大可緩一緩馬力,讓他們先上去放血。咱們火隼部在後麵收割便是。”
“放屁!”吉烈怒視格日,“這是洗刷我火隼部十幾年屈辱的決戰!若連衝陣都不敢,以後就算吞了蒼狼的草場,黑鬃部也會笑話咱們是冇卵蛋的孬種!”
“夠了!”
火隼王猛地睜開雙眼,一聲厲喝打斷了兒子們的爭執。
他抽出腰間那柄鑲金嵌玉的彎刀,刀鋒直指白骨河方向,壓抑了十幾年的雄渾氣勢沖天而起。
“阿勒坦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得夠久了!”蒙和的聲音如同滾滾悶雷,在白馬灘上空激盪著每一名火隼騎兵的耳朵。
“今日,冇有誰去放血、誰去收割的算計!傳令全軍,即刻跨過白馬灘!今日的太陽落山前,我要用蒼狼王阿勒坦的頭骨,裝滿白骨河的血水!殺過去,草場和女人,全都是你們的!”
“殺!殺!殺!”
一萬名壓抑已久的火隼騎兵高舉彎刀,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蒼涼的牛角號嗚嚥著吹響。
一萬火隼鐵騎開始緩緩加速。
馬蹄翻飛,將白馬灘上濕潤的泥土踏得翻湧而起,大地的震顫聲傳出十裡開外。
三十裡的距離,對於全速衝鋒的草原輕騎來說,不過是半個多時辰的路程。
初春的寒風在耳邊呼嘯。火隼王縱馬衝在最前頭,隻覺得渾身早已冰冷的血液再次沸騰了起來。
他腦海中已經無數次預演了接下來的畫麵:翻過前麵的高坡,他會看到蒼狼部倉皇失措的營帳,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重騎兵連鎧甲都來不及穿、如冇頭蒼蠅般四處逃竄。
然後,他會像驅趕羊群一樣,把阿勒坦趕進黑鬃部和寧朝人的包圍圈裡,一點點絞殺乾淨!
半個時辰後。
狂飆突進的火隼部前鋒,終於衝上了白骨河前最後一道高坡——望鄉原。
隻要越過這道坡,下方就是一馬平川的白骨河畔。
然而,當火隼王一馬當先衝上坡頂,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
“籲——!!!”
火隼王雙目圓睜,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死死勒住韁繩。
那匹神駿的黑馬前蹄高高揚起,在坡頂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深的泥溝,險些將他掀飛出去。
身後的幾名千夫長和王子們也如同見鬼了一般,麵露驚駭,瘋狂地勒馬停步。
一萬正在狂奔的火隼鐵騎,前軍驟停,後軍來不及反應,瞬間撞了上來。人仰馬翻,戰馬慘嘶,引發了一陣極其混亂的騷動。
但很快,所有的騷動、喝罵和嘶鳴,都像被冰水澆滅般,徹底消失了。
晨霧已經徹底散去,初春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白骨河畔。
預想中慌亂的營帳,冇有。
預想中四處奔逃的潰軍,也冇有。
望鄉原下,隻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黑壓壓的鋼鐵叢林!
蒼狼部精銳重騎,人馬俱覆重甲,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們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半月形防禦大陣,猶如一尊張開血盆大口的凶獸,早已經在那裡靜靜地等候多時了。
在蒼狼大軍的正中央,一麵巨大的狼頭大纛迎風招展。
大纛之下,蒼狼王阿勒坦端坐在高大的戰馬上,那雙如火的銳利眼眸,鎖定了高坡上的火隼王。
“蒙和。”
阿勒坦雄渾的聲音,順著風傳到了火隼王的耳邊。
“本王等了你十幾年,以為你會把爪子磨得更利些。冇想到,你還是像一隻隻會鑽營的老鼠,自作聰明地撞進了本王給你準備的籠子裡。”
火隼王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盯著阿勒坦,又看了一眼大纛下那個手持骨珠、麵露悲憫的大巫師阿骨朵,一股徹骨的寒意直衝腦門。
對方是早就張開了口袋在等他!
但蒙和畢竟是統禦萬人的草原梟雄,短暫的錯愕後,他猛地拔出彎刀。
“阿勒坦!你少在這裝神弄鬼!”
火隼王厲聲怒吼,聲震四野,“就算你早有防備又如何?!今日黑鬃部鐵騎就在你背後,南麵還有寧朝的精銳!你蒼狼部就算全是鐵打的,今日也要被我們三家碾成齏粉!”
阿勒坦看著高坡上還在做著“三方合圍”美夢,輕蔑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透著令人絕望的殘忍:
“蒙和啊蒙和,雄鷹翱翔天際,會在乎地上的螻蟻如何結盟嗎?”
阿勒坦緩緩拔出腰間那把鑲金嵌玉的彎刀,向前斜指。
“草原,隻需要一位真正的共主!蒙和,你救不了火隼部。今日過後,天狼草原上,再無‘火隼’二字!”
隨著阿勒坦刀鋒所指,兩萬蒼狼鐵騎齊齊舉起馬刀。刺眼的刀光連成一片,殺意直衝雲霄。
“狼旗指處!白骨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