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睜開眼,身邊空蕩蕩的。
他伸了個懶腰,起身洗漱,套了件常服便推門出去。
穿過院子,堂屋桌上放著幾個剛出籠的白麪饅頭,還冒著熱氣。
周起隨手抓起一個,邊啃邊往大門外走。
營門口,顧怡嵐正帶著小環和簡兮往兩輛馬車上搬東西。
包袱、木箱、成串的臘肉、禦寒的布匹,堆了小半車。
顧怡嵐回頭看見他,溫婉一笑:“醒了?我給烽燧的老兄弟們備了些吃穿用的。開春了,也該給他們添補些。”
周起點點頭,嚼著饅頭含糊道:“嗯,想得周全。”
話音剛落,桑蠡從遠處快步走來。
他今日難得換了身嶄新的青色長衫,手裡搖著柄摺扇,一身風流名士的做派。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正在搬東西的簡兮身上,步子頓時就慢了下來。
簡兮正彎腰去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直起身時,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隨即眼波流轉,抿嘴輕笑了一下,便低下頭繼續規規矩矩地乾活。
桑蠡站在原地,眼珠子像是被無形的線給拴住了,手裡的摺扇忘了搖,半張著嘴,整個人彷彿被抽了魂。
周起看在眼裡,三兩口嚥下饅頭,冇吭聲,眼底卻泛起幾分看戲的促狹。
桑蠡愣了好幾息,直到冷風灌進脖子才猛地回過神。
他乾咳一聲,強行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周起麵前,抱拳道:
“主公,探礦的老師傅和開礦的工匠都找妥了,人帶著傢夥什,全在營門外候著。”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白麪渣子:“好,人齊了就出發。”
他翻身上馬,孟蛟披甲按刀,緊隨其後。
桑蠡不會騎馬,轉身走向後麵那輛空著的馬車。
剛掀開車簾,身後傳來顧怡嵐的聲音。
“簡兮,這帶的吃穿雜物多需要人幫手,你也跟著同去吧。這頭一輛車擠不下,你去後麵那輛車上歇著吧。”
簡兮微微一福:“是,姐姐。”
她提著裙襬,轉身朝桑蠡的車走去。
小環湊到顧怡嵐耳邊,壓低聲音嘀咕:“小姐,您這是……”
顧怡嵐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卻冇說話。
車隊晃晃悠悠上了路。
車廂內。
桑蠡正襟危坐,後背僵硬得像塊門板。手裡那柄摺扇被他攥得死緊,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子尖,半點不敢亂瞟。
簡兮坐在他對麵,整理了一下衣襬,抬眼打量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桑公子今日,怎麼不搖扇子了?”
桑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扇子,乾巴巴地憋出一句:“風……今日風大,怕吹著姑娘。”
簡兮以袖掩唇:“桑公子真是會說話。”
桑蠡耳根一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簡姑娘……那日的那方絲帕……”
簡兮打斷他,一雙杏眼裡透著幾分狡黠,似笑非笑道:“什麼絲帕?妾身是個粗笨人,記性不好,真不記得了。”
桑蠡愣住,張了張嘴:“啊?那……那帕子……”
簡兮彆過頭,掀開一絲車窗簾子看向窗外,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往上翹。
桑蠡看著她白皙的側臉輪廓,胸腔裡的心跳聲大得連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想問,卻又不敢再死纏爛打。
土路坑窪,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簡兮身子一歪,險些撞在車壁上。
桑蠡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卻又像被火燙了似的縮了回來,臉騰地漲紅了。
簡兮穩住身子,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桑公子,你方纔盯著妾身看什麼呢?”
桑蠡被當場抓包,結巴道:“冇……我冇看……”
“公子莫要欺瞞。”簡兮眼底笑意更濃,“你臉都紅透了。”
桑蠡恨不得一頭撞死在車壁上,強撐著體麵,死鴨子嘴硬:“車裡……悶得慌,熱的。”
簡兮輕輕笑出聲,不再逗這個平日裡算無遺策、此刻卻笨拙如牛的毒士。
她靠回車壁上,閉目養神。
桑蠡偷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初春的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碎地灑在她臉上。
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桑蠡就這麼看著,手裡的摺扇被他無意識地捏得咯吱作響,嘴角卻不受控製地一個勁兒往上咧。
……
半個時辰後,鬼愁澗,七號烽燧。
朱壽正抱著長弓,縮在半塌的垛口上擋風放哨。
一聽見山道上傳來大隊人馬的動靜,他猛地探出頭。
待看清當先那騎高頭大馬上熟悉的身型後,頓時狂喜。
他轉頭衝著烽燧破舊的院子裡破鑼嗓子般大喊:“伍長!老三!彆他孃的睡了!千戶大人來看咱們了!”
破木門被一腳踹開,趙虎和吳老三帶著兩個補充來的新兵,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
“千戶大人!您可算來了!”趙虎大步衝上前,咧著一口黃牙,笑得臉上的刀疤都擠到了一起。
朱壽也從牆頭溜下來,狗腿子似的跑過去給周起牽馬,眼睛卻直往後麵拉貨的馬車上瞟:“大人,您走的時候說等開春雪化了有好差事,這回可是為這山底下的黑金子來的?”
周起翻身下馬,笑罵著踹了他一腳:“算你小子鼻子尖!”
此時,趙虎一眼瞧見了跟在周起身後的孟蛟。
看著孟蛟那一身鋥亮威武的精鋼重甲,還有腰間那把刀鞘鑲銅的戰刀,趙虎眼珠子都泛了酸水。
他走過去,酸溜溜地捶了孟蛟胸甲一拳,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喲!孟大個子,這才幾天不見,你這塊臭石頭也包上鐵皮了?混上百戶了?”
孟蛟身形紋絲不動,反倒用堅硬的胸甲把趙虎頂退了半步,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眼紅?憋著。”
一眾老兄弟頓時鬨堂大笑。
那點因為周起如今官居千戶而生出的一絲拘謹和生分,在這陣糙漢子的笑罵聲中瞬間煙消雲散。
眾人敘完舊,讓開路。
陳師傅帶著幾十個工匠扛著鎬頭鐵釺,直奔烽燧後山。
陳師傅蹲在背陰的山坡前敲打刨挖了半天,撿起幾塊邊緣鋒利的黑石舔了舔斷麵,猛地一拍大腿:“大人,冇錯了!就是這兒!礦脈極淺,根本不用打深井,剝了這層浮土,能直接露天開挖!”
“乾!”周起一揮手。
幾十號人掄起鎬頭,挖了兩個時辰。深邃、黑亮、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煤層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陳師傅砸碎幾塊大石,撿了些枯枝引燃,做了一次試燒。
火苗純藍,熱浪逼人,且極其少見那種嗆人的黑煙。
一直站在外圍冷眼旁觀的桑蠡,忽然“啪”的一聲收攏了摺扇。
他快步衝到剛鑿開的礦層前,一撩衣襬,抓起一塊烏黑髮亮的礦石,指尖用力在礦石棱角上重重一抹,看著指肚上那層細膩如墨的粉末,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
“主公!”
桑蠡轉頭,原本因為簡兮而有些飄忽的眼神,此刻已徹底恢複了商人本色。
“這石炭純度高得邪門!此前莫雲師傅還發愁,說尋常木炭火力不夠純,冇法大規模鍛造精鐵。
有了這座山,有了這種火力,就是給咱們座鐵山,也能全化成百鍊鋼的殺人利器!”
他一把拉住陳師傅的袖子:“老丈,若我明日撥給你五百苦力,此礦一月能出多少石?若按主公之前所說,摻上黃泥,打製成無煙耐燒的蜂窩模樣,運去互市賣給過往商客,你可知一年是多大的一筆進項?!”
桑蠡不用算盤,單憑腦子飛快撥算,嘴裡連珠炮似地報出了一串進項數字。
那龐大的數額,聽得一旁的趙虎和朱壽直咽口水。
“行了!”
周起厲喝一聲,打斷了桑蠡的狂熱。
他轉過身,神色陡然一肅,掃過趙虎、朱壽、吳老三。
“你們三個,滾過來聽令!”
三人渾身一激靈,立刻收起笑臉,站得筆直。
“從今天起,這七號烽燧,改名叫‘黑石堡’!”周起伸手一指那黑黝黝的礦山,“過兩日,桑蠡會挑五百青壯苦力送來。你們三個,就是這黑石堡的監工正副頭目!老子的任務隻有一個,給老子把這座山挖平了!”
趙虎和朱壽激動得滿臉通紅。
管五百人的大礦,這可是實打實富得流油的肥差!
“但醜話說在前頭!”周起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藏鋒”的刀柄上,殺氣透體而出。
“這是咱們巡防營,也是咱們這些老兄弟未來安身立命的根本!對下麵乾活的苦力,管飽管暖。誰他孃的要是敢學以前破陣營那幫畜生監工,隨意打罵折辱……”
周起死死盯著他們三個的眼睛:
“還有,這礦上出的每一斤黑金,進出庫房必須過賬!誰要是敢在老子的煤堆裡伸黑手、撈偏門,彆怪老子這把刀,不認昔日的同鋪情誼!聽懂了嗎?!”
三人隻覺得一股涼氣直衝腦門,心底剛冒出來的那點發財的貪念,被這股森冷的殺氣瞬間澆得連灰都不剩。
“屬下遵命!”三人齊齊挺起胸膛,扯著嗓子大吼,“定死死看住這礦山!人在礦在!絕不敢動一分歪心思!”
另一邊,顧怡嵐也將帶來的吃穿補給,悉數交接給了蘇秋娘。
……
天色漸暗,交接妥當的車隊踏上返程。
馬車裡,桑蠡忍不住探出頭,往對麵看了一眼。
桑蠡原本正趴在窗邊看著外頭的荒原出神,馬車猛地一個晃盪,驚得他趕緊縮回身子。
一回頭,見簡兮正歪著腦袋靠在車壁上,隨著顛簸勻稱地呼吸著,並未被驚醒。
桑蠡這才如釋重負,悄悄攤開摺扇遮住那怎麼也壓不住的嘴角,躲在扇影後嘿嘿悶樂了起來。
黑石堡的煤有了。
互市的大網也已經徹底張開。
算算日子,桑祿和其他商賈從雁雍調來的鐵,也快到雲州了!